第二章

風雲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正因這股劍意,令人一眼便已感到,這孩子將來長大後絕非泛泛,絕不會在任何人之下。

他亦永不會忘記,他爺爺在大去之日,輕撫著他小頭兒的手,是何等的溫暖!

而中原一點虹當初亦不願接戰,一來不欲與一個九歲小孩一般見識,二來,他總算也是十大劍客之首,犯不著被人竊笑以大欺小。

是的!就連步驚雲亦愈來愈感到匪夷所思!劍聖既已在五歲之年服藥棄絕七情,本應終生無情,不會對任何人動情,何故後來又會遠走東瀛,對雪心羅生了情愫?到底在劍聖身上,其後又發生了什麼故事、變異?

「你,真的要去?」

孤!

雪心羅面上雖沒有任何異樣,唯獨步驚雲,卻是眉頭一皺!

而想到這裡,步驚雲與雪心羅突見眼前強光一閃!

全因一個五歲才開始習劍的孩子,怎可能在七歲便已青出於藍,大敗自己師父?但這孩子竟能辦到了?縱然他習武時間尚淺,內力仍有不及,惟其劍法之強,已遠超龔平五成以上……

眼前小劍聖的容貌,竟然……?

龔蘭即時哭成淚人,更跑往哀求他,別要她離開無雙城,更坦然道出自己對他的一往情深,詎料,他只是冷酷無比地吐出一句話,一句龔蘭畢生也沒忘記的話:「我,從不需任何伴侶。」

「無雙…令?」小劍聖縱是小小年紀,也一看便知是無雙令,不禁瞠目結舌。

只有這柄短劍,一直無言地伴著他,非但默默聽著他得悽苦,更為他接著那無人瞭解的淚。

趙見道:

但,小劍聖這句‘沒有父母’,說得真是不無悲哀。試問一個五歲小孩,若能得父母疼愛,緣何至此今日七情滅絕的無情境地?誰,又願如此?

清流子愈聽愈覺不可思議,愈聽愈是咋舌,問:

一個十三歲的劍聖!

隨後一人年約半百,卻與為首那人完全相反,非但臉形冷削,面色更白裡透灰,加上一身灰黑素衣,整個人看來就像一塊奇硬無比的鐵。

他不想令他的爺爺失望!

那是一個看來已年逾六十的老壇主,適才說話的人正是他!

在‘他’的一生之中,卻從不顧忌將這個‘不’字宣諸於口,更將此字變為他的日常語錄!

在龔平死後不久,小劍聖已如其生前心願,暫時不再練劍,千里迢迢親自將其時年僅十二歲的龔蘭接回無雙城,待她總算不薄。

一語至此,龔平的呼吸忽地變得緊促,他的手,也緊執著小劍聖的手,似是不捨他這個看似擁有了無雙城、擁有一切,但其實什麼也沒有的孩子,他更鼓儘自己最後一口氣,為這可憐的孩子吐出他一生最後的一聲叮嚀:「孩…子,好好…聽…龔平…叔…最後的…肺府…之…言……」

「滾的,應該是你!」

還是因為,九天十地的鬼神,正為天地間一柄真正最無敵最無情的劍誕生而驚懼?

「真的便是劍聖?」

雪心羅說至這裡,一中氣接不上來,身子一軟,即時便要倒下,步驚雲連忙伸掌一撫,他方才未致軟倒地上。

「是的!其時的獨孤無雙也和你如今一樣,感到絕不可能,於是立即稟明其父獨孤無憾,獨孤無憾當然也是訝異萬分,兩父子為要求個明白,於是隨即帶獨孤劍此子往無雙城的寶庫……」

那是一柄此刻握在他手中的短劍,但與其說這是一柄短劍,倒不如說是一件孩童玩物。

更斷情!

「還要問……」

因為,龔平根本不用出手!

劇痛難當,獨孤無雙痛得即時倒地翻滾!此時眾人復再聽‘錚’的一聲,那道劈斷獨孤無雙手掌的寒光終於著地!瞧真一點,竟是無雙城的鎮城之寶……無;雙;劍

小劍聖仍沒回頭望他,只是冷地一字一字地道:

「我不要哭!我一哭,爺爺就更會食言,永不會回來的了!我不要哭,我一定要爺爺回來啊……」

什麼?步驚雲與雪心羅聞言同感一愣!想不到在今日這個一年之始、喜氣洋洋的日子,獨孤無雙竟對自己的老父,包藏瞭如此險惡的禍心與陰謀?

何苦?何苦?何苦?

然而,步驚雲私底下卻沒有相同看法。

他,正是劍聖!

故獨孤無雙夫婦的眼睛雖在淚流不停,但私底下卻是滿意極了,為自己的矇騙功夫而滿意極了。

究其原因,也許由於自己不想得罪於人,又或是顧念著彼此間的情誼,才會不想,甚至不敢拒絕。

然而為救蒼生,不虛又會否大開殺戒,遇人殺人?遇神殺神?殺絕……

「段某與已故之老城主總算薄有交情,故老城主亦曾對段某有數番心腹之言。」

「我,只有劍!」

「不!是化算的!」獨孤無憾又嘆道:

龔平明白,這孩子如此努力不懈,是為了成全其祖父獨孤無憾生前對他的期望……

接著,小劍聖還是未有回頭望其父母一眼,仍然直視前方,突然語調如同地獄閻羅般吐出二字:「完了。」

「哦?劍,你此話何解?」

好一個獨孤無憾!那一臉的慈祥正氣,就連冰冷如步驚雲,亦感到其眼神中散發的暖意!

但不哭的小劍聖,一張臉卻比哭喪著的臉,倍為令人難受!

「想不到皇天不負,獨孤無憾萬料不到,自己數歲的長孫獨孤劍,才是無雙劍的真正主人,於是對此長孫異常疼惜之餘,心中更決定待他長大成人後,將無雙令傳給他,讓他成為無雙城新一代的真正城主……」

好一句銘記於心!龔平聞言,痛苦無限的臉不由泛起一絲欣慰,斷續地道:「好…得很。能得…天下第一…劍手…銘記於心,我龔平…今生…也算…無憾。只是…,我還有一絲…記掛…未能放下,未知…你可會…答應我…一個…請求?」

事出突然,步驚雲全身立時繃緊戒備,以防有變,誰知定神一望……

然而,無論這顆七世無情為他日後帶來的是福是禍,他已不會再想!

雪心羅黯然看著步驚雲,道:「這柄…短劍,其實是當年…‘劍’與我定情之時,送給我的…信物,但我當年看此劍平平無奇,根本沒想到…此劍對他原來如斯重要,如斯…意義深長……」

龔平見其主人意決甚堅,本來還想再勸下去,可是獨孤無憾此時卻驀然轉身,一面向廳堂方向步去,一面道:「龔平!今夜群雄之宴,無論發生什麼事,你也千成要記著適才答應我的承諾!」

「屬下福州分壇壇主段其淵,拜見第二十代城主!」

獨孤無雙本快已大權在握,卻不虞又給這個自己討厭的兒子阻上一阻,一直積在心頭的悶氣快要發作,也不再計較在群雄面前翻臉無情,嚴詞問道:「小鬼頭!別再在此裝神弄鬼!快滾回你的房裡去!」

來的原來是兩名漢子。

「其實,厭惡獨孤劍的又何止其父,甚至其生母——獨孤無雙之妻‘冷月苓’,亦對此子視如仇人。」

甚至一旦他賭輸了,他也情願死在自己兒子手上,只因要他活道面對殘酷無比的真相,可能會比死更為痛苦。

鬼哭?

只是在一看之下……

變生肘腋!場中所有群雄及逾百壇主,盡皆萬料不到藏於無雙城寶庫內的無雙劍,竟會感應到小劍聖眼神中的劍意而自行出劍,於此電光火石間破寶庫之門,再連轟碎七、八道石牆而來護主!

「清流道長猜得不錯!獨孤劍這個孩子,正是在無雙城歷代之中,唯——個能與無雙劍互通的人!」

「這個法號‘僧皇’的高僧,早年因眼見紅塵眾生常執迷於情悉恨痛,偏偏佛法之大,仍未能渡盡眾生,他為暫解眾生之苦,於是窮盡十年心力,研製出兩種稀世奇藥;一曰孟婆茶,能令人忘盡前塵往事,重新做人;第二種奇藥便是如今在你手上的那顆七世無情。」

龔平道:

七日之後!

他,只是自行練劍,苦思,悟劍……

但無論如何,二者皆殊途同歸,最終也落得同一下場臉一無淚,心中有淚!

而適才那道足可奪石分金的蓋世劍光,正是屬於他的!正是他漫不經心、信手以無雙劍揮出的其中一劍而已!

如今回想起來,當年不虛其實也是為了步驚雲設想,望他能盡忘霍家深仇,重新做人,可惜……

「我們…果然已第一時間…被導引至‘劍’當年…源自的無雙城,只不知,我們如今身處於…無雙城…哪個時代?

此言一齣,小劍聖當場一呆,問:

步驚雲驟聞孟婆茶之名,立時記起當年他將霍步天之弟‘霍動’的骨灰,帶給彌隱寺的不虛,不虛當年也曾強將一口孟婆茶灌進他的咀裡,但最後也被步驚雲斷然拒絕!

「只是,當日家父倉卒染病而終,非但未有遺言如何安排身後之事,甚而象徵我們無雙城無上權力之無雙令,亦未有傳予本人……」

「為…什麼?為什…麼?」但聽小劍聖終於從緊咬的牙縫中吐出連聲反問:「爺爺你要…劍兒不要為你遠去而哭,劍兒…已辦到了,但爺爺你…為什麼食言,沒有在…涼亭等我?爺爺你為什麼…食言啊?」

「我,還未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劍法!」

爺爺!爺爺!」

不知如何,二人此刻竟已置身於一個綠草如茵的山谷中,四周更風和日麗,鳥語花香,與二人早前身在鐵心寺一帶的漫天風雪,儼然兩個世界!

「應該發生的事,始終也會發生。無雙他已多次開口相求,要我與他同場出現,接見前來賀歲的武林群雄,我若再閉關謝客,也難以再說得過去。」

這個灘頭,正是東瀛一個人跡罕、寸草不生的孤島!

包括他的父母、他的胞弟、與及所有他不屑一戰的對手!

最後的一個‘苦’字吐出,龔平忽地全身一陣抽搐,他的眼睛,也突然軟而無力地瞌上,一切皆似靜止下來,只因為……

極有可能,今夜的小劍聖,真的會服下這顆七世無情……

「我明白了,正因獨孤無雙知道老父此番心意,於是便開始忌憚自己兒子,甚至冷月苓亦因怕自己丈夫一朝失勢,而逐漸仇視親兒!」

彷彿他到這世上來一趟,並非為了哭與歡笑而來,而只是為劍而來。

「今日,各位壇主既然已再無異議,那就讓在場的天下英雄作證,無雙城從今以後,下至一切內外事務,上至號令各大壇主的實權,就由我一人掌管,如……」

而更教龔平欣慰的是,此子當初可能因要成全祖父心願而習劍,便當他一旦踏入劍道的無涯領域後,他求劍已完全出於自發,彷彿他天生便註定與劍有緣,為劍痴迷!

但即使要賠上一條老命,他還是心甘情願賭一賭兒子的心,儘管這是一場他十居其九會輸的賭局……

但聽‘拍’的一聲,錦盒應聲而開,步驚雲與雪心羅亦同時朝那錦盒一瞥……

雪心羅正仔細咀嚼著步驚雲此話之際,但聽那個清流子又好奇追問道:「哦?趙掌門,你何以說獨孤無憾父子不和,是因獨孤無雙之長子獨孤劍而起?難道,老城主不喜歡他這個嫡孫?」

而就在沙石完全全沉寂下來後,步驚雲二人更驟聞小劍聖身後,傳來了數下掌聲……

卻原來,即使是獨孤無憾治喪之日,不知何故,獨孤無雙兩夫婦竟亦不許小劍聖在靈堂祭其祖父,偏要他避不見人,也不知這對滅絕人性的父母,在故弄什麼玄虛。

此言一齣,場內壇主之中,即時也有五名壇主齊聲和應,朗聲道:「不錯!我們也曾聽過老城主提及其長孫接任城主之事!此事半點不虛!」

為首一人年約六十,身材魁梧,一張國字面極具正氣,再加上一雙老目蘊含無限暖意,令人一見便知是個慈祥長者,望而生敬。

以致……

不錯!眼前的小劍聖,非但無父願愛,無母願護,更被視為一個只懂和劍說話的小怪物,亦遑論有其它小孩願與他為友,甚至比他年幼兩歲的胞弟獨孤一方,此刻也不見蹤影,敢情盡得父母寵愛,不屑與他為伍。

「這顆丸子,其實喚作‘七世無情’,本是彌隱寺一個精通佛醫二學的掌門住持‘僧皇’所煉。」

即使進入無雙宮,對龔蘭亦無多大意義,全因小劍聖雖賜予她待權,甚至聘用了最好的塾師教她讀書念字,卻仍舊像對其他人一樣,對她木無表情,漠然如故。

「這個…世上,人…不用…太…完…美,劍…,也不用…太完美……」

「他們接著看見的事,叫他兩父子畢生難忘!獨孤無憾與獨孤無雙原以為,獨孤劍見著寶庫內的無雙劍,還需與無雙劍說些什麼,才可與劍互通,詎料甫開啟寶庫的門,他們猶未領獨孤劍至無雙劍前,無雙劍遠遠已感應到獨孤劍的來臨,竟然無風自動,錚地一聲破鞘而出,飛插於獨孤劍面前抖動不停,就像為終於能遇上自己真正的主人而無比感動!」

能夠在一年半載創出的劍法,又豈會是好的劍法?更豈會是絕對完美、絕對絕世的劍法?龔平也是習劍之士,此中道理怎會不明?他只是想開解小劍聖吧了。

這個戰果當真非同小可!武林各大門派盡皆不敢相信,一個九歲小孩竟能半招擊敗十大劍客之首;大家更終於明白,這小子敢以無雙城作賭注,並非瘋了,而是他的劍術修為,絕對有資格狂妄自大!

為劍至死終不悔!

只因他的一生,已註定與劍為伴,更可能註定有朝一日會死在別人劍下,這世上根本沒有一生一世天下無敵的劍!

他,終於也找到來了!

然而,二人心中的問題,並不用等至今夜群雄之宴才有答案!

「你,也絕不配與我為伴!」

但正因為她這顆情心,卻惹來了別離……

他的絕情,他的臉比他的劍冷,他的心又比他的臉更冷,一切一切,皆全因一個故事而起!

「此子豈會中此簡單?真正令人驚訝的,是他還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本領!」

只見小劍聖並非獨自坐於涼亭內,在其身畔,還有龔平默默地站著。

他的畢生希望,是要他

「正是如此!因此所謂名門大派,有時勾心鬥角起來,甚至比禽獸更像禽獸,數朝之前,李世民不是弒兄才能登上帝位?誰說虎毒不食兒?即便是猛虎,也會忌憚兒子總有一日強過自己,唉……」

獨孤無雙本已事成在即,卻給這段其淵橫生枝節,心中早已有氣,惟仍不動聲息,砌詞狡辨道:「這可奇了!家父在生之時,我可從沒聽過他提及讓犬兒接任城主!再說,如今家父已亡故,此事孰真孰假已死無對證,且犬兒目下年紀尚小,亦未能當此重任;既然如此,何不讓我承擔光大無雙之重任,還望各位壇主成全!」好一招順水推舟,將一切推得一乾二淨!但段其淵仍鍥而不捨道:「獨孤城主此言cite/cite差矣!城主之位事關重大,既然老城主曾提及其長孫獨孤劍,城主好應請小少爺出來一見各大壇主,讓大家從長計議!」

冷月苓!

小劍聖但聽獨孤無憾說出「忘記爺爺」四字,即時大急,緊緊抱著獨孤無憾不放,哭著道:「不…!劍兒不會…忘妃爺爺!劍兒永遠…也會記得爺爺!」

「獨孤無雙這一驚非同小可,蓋因他猶未向其妻兒道出玉鐵劍的劍名,其子竟能在與玉鐵劍低聲數語之後,知道玉鐵劍的劍名,更安慰玉鐵劍安心而去,彷彿知道玉鐵劍在主人陣亡之後,已覺劍無可戀,寧可為主殉志,不存劍存!」

只見在這個偌大的後園內,有一個不小的池塘,池塘中央,更是立著一個涼亭。

「你,不配無雙令!」

那其實是一個發生於他五歲時的故事。

他,雖然不知能否讓其孫女得到真正的幸福,但至少,他並沒有讓她再痴戀他!

「對劍…自言自語?」清流子聞言一愕:

龔平除了功力較獨孤無雙深厚,劍術修為亦相當了得;若不是一直追隨獨孤無憾左右,以其劍術修為,熱必位列當時武林十大劍客之內,故以龔平作為小劍聖在劍術上的啟蒙之師,實是不二人選。

是一道可叫所有世人觸目驚心的劍光。

照顧龔蘭?

完全無法想象,一個五歲小孩竟會因為拼命不哭,而將牙和唇咬至鮮血斑斑,緣何至此?

「這一劍,並不精彩。」

獨孤無憾將此錦盒放進小劍聖懷裡,千叮萬囑的道:「劍兒,這錦盒內的東西,是爺爺在這新年給你的壓歲之物,你要過了今夜才可開啟來看,也不要將它給你爹孃,若然你爹孃逼你將它交出,你就告拆‘龔平’叔叔,龔平叔叔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彷彿,這世上已沒有什麼人和事,值得他再說,值得他歡笑,值得他悲哀,值得他滿足。

無;雙;令!

「那隻因為,他們欲求證一件事,便是無雙城那個代代相傳,有關無雙劍的流傳;他們想知道到底能與劍說話的獨孤劍,會否便是傳說中那個可與無雙劍的劍心互通,更會憑藉此劍無敵於天下,獨霸一方的人!」

詎料勁掌臨頭,小劍聖依然不閃不避,相反,這次更終於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冷冷地瞪著獨孤無雙,儼如不是在瞪著一個活人,而是在看著一頭禽獸,更自牙縫吐出六個字:「你敢以下犯上?」

「哦?段壇主要澄清何事?」

說至這裡,雪心羅終於哽咽難言,無法再說下去。

眼見兒子一而再在群雄面前奚落自己,獨孤無雙心中的惱努已到極點,他終於按捺不住,掌中突然貫滿六成功力,一把便向小劍聖腦後疾劈:「畜生目無尊長!讓我一掌了結你!」

那全因為,此刻在這個後園之內,有一個二人適才心念很想一見的人!一個可能是這世上最孤獨、最令人不解的人!

「無雙劍!」

鐵案如山,獨孤無雙與冷月苓當場一面慘白,但獨孤無雙仍心有不甘,把搶前指著小劍聖道:「不!我絕不信爹會貿然將無雙令與城主之位交給一個五歲稚童!他敢情是一時老糊塗了!小鬼,快把無雙令交給我!」

「我,會將你銘記於心。」

他,終於去了。

這句說話,簡直像一柄絕世神鋒,冷冷刺中獨孤無雙的痛處,當場將他刺個啞口無言!

但,劍意原來真的可以殺人!

一個他絕不原下手殺的人!

「而你的親生父親,便是因為無法得到這塊無雙令,而不惜滅絕人性,親手殺掉他自己的親生父親,亦即你最敬愛的爺爺!」

天……

「龔平,你所說的,我盡皆早已心中有數,只是,你認為我兒無雙,真的會因我想將無雙令傳予劍兒,而下毒除去我?」

就在龔平還想再說一些什麼,以舒緩小劍聖對劍的執著之際,攸地,他突覺五內一痛……

「根據月蓮聖人秘本所述,九空無界中的所有人和事,無論看來如何真實,皆只是幻化的色相,而我們的心神,在和空無界內也並非真實存在。故非但我們無法觸碰這裡的人和物事,即使用在九空無界內的所有人,亦視我們如無物,絕不會…察覺…我…們…的存…在」

實情卻是,他夫婦倆只是略施小法,以一種催淚之藥抹於眼內,便已能矇混過去。

「這孩子對劍自言自語些什麼?」

終於也說至骨眼兒了!狐狸,終於也要露出尾巴!

驀見小劍聖一面破涕為笑,一面已站起往回走,步驚雲與雪心羅回頭一望,只見兩條人影已朝涼亭這方步近!

「原來,小小年紀的獨孤劍,真的是那個流傳中會憑無雙劍超凡入聖、獨霸一方的人?既然如此,那其父獨孤無雙,後來為何會視自己的親身兒子為仇人?」

無雙劍!

還有霍步天。

獨孤無憾將小劍聖擁在懷裡,溫柔地撫著他的小頭兒,見此子眼角尚有未乾淚痕,不由老目一皺,道:「劍兒,你,又哭了?」

然而,無論步驚雲如何難以置信,雪心羅終於也虛弱地吐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真的是…他!」更一邊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

漩渦更愈轉愈急,處身當中的步驚雲與雪心羅猶未弄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在此時,漩渦突止!

可知如今他在劍術上的修為,甚至他的功力,較之九歲時一劍成名的他,如何進步神速,如何出神入化!

清流子奇道:

這怎麼可能?論理,他還只得五歲,還未習武,根本沒有任何內力,在此滂沱大雨之下,就連他身後的龔平,亦被雨水打至頭臉盡溼,他的小臉,為何竟能涓滴不沾?

天下無雙唯一劍!

「……」縱然半信半疑,小劍聖終如獨孤無憾所言,先回到自己寢室,臨走之時,還不時依依不捨回頭望他爺爺,似想再多看他爺爺一眼。

「龔平叔,我知你這個請求,無非是為我設想。」

只因他的人幾已天下無亂,他的劍更已蓋世無雙!

「其實,老城主在大去之前一月,早已親自立下一紙遺言,聲言若他一旦身故,孫少爺立即成為我們無雙城的真正城主!」

陪伴他的,只有……

想不到,從小劍聖臻至劍聖,獨孤劍還是人如其名,彷彿要注家一生為劍孤獨!

而聽至這裡,步驚雲與雪心羅亦逐漸明白,何以他們所見的小劍聖如此渴望有情,但江湖一直傳聞的成名劍聖,卻不帶任何七情六慾。

這是一個令人感到傷感的月缺之夜,而在今夜,亦將會發生一件令人傷感的事……

對!即使學全了龔平的劍法又如何?即使從過去數年不斷的決戰中,參詳了對手劍法的優劣化為己用,集各家之大成又如何?即使他自出道至今,從未嘗敗績又如何?

「這可奇了!何故獨孤劍此子會不得其父歡心,反惹來其父厭恨?」

「孩子,應承爺爺,無論你今後遇上什麼,也千禹別為任何人而心痛,別為你爹孃對你不好而心痛,也別要為爺爺遠去而心痛!你的一生,應只為劍而心痛!」

他的臉,更像是一個沙漠,永遠不會在其中發現綠洲,發現半分微笑,更逞論半絲眼淚。

「你,一定能夠辦到的!」獨孤無憾說著,復再從懷內取出一件物事,步驚雲與雪心羅只見那是一顆大小有如銅錢、一片墨綠的丸子。

「他的額上,」步驚雲又沉沉地吐出他的答案:「沒有劍痕!」

他們簡直不是在看著一個人,而是在看著……

每一日,當還未有雞鳴,這孩子便已起床,自行練劍,直至龔平也醒過來後,他才再學當日所教的劍法。

一柄劍!

那是淚珠滴到短劍上的聲音!

而在迷霧散盡之後,一幕幕的情景,又飛快出現於二人眼前!

那全因為,他曾應承他最敬愛的爺爺,他,絕不會因為他的遠去而心痛!

「初時大家都不知道他對著那些劍自言自語些什麼,亦不以為意,終於有一次,眾人方才恍然明白……」

「我!」

是的!人何苦太執著?何苦太完美?何苦執迷不悟?何苦一生只會求劍而不會其它事情?

亦由那時開始,他亦極少說話,也不再像從前般易哭,甚至亦從此再沒笑容,七情悉數內斂,臉上冷漠如同神明,甚至對龔平亦然。

「事情正是這樣!其實,獨孤無憾當初將自己兒子取名為獨孤無雙,便是期望兒子會是無雙劍等待的主人,可惜,獨孤無雙雖武藝超群,卻並非與劍互通的真正人選,但獨孤無憾早感到兒子心術不正,故雖將城主之位傳予他,卻一直保留著無雙令,唯恐兒子他朝一旦軍權在握,便會持強凌虐天下,只因獨孤無憾一心只想子孫能以無雙劍揚名於世,卻不願見無雙城為禍蒼生!」

「那也未必!」趙見道:

萬死不辭?這是多麼嚴重的一個承諾?到底錦盒內藏著什麼珍貴之物,要龔平為保它而萬死不辭?

「那,既然獨孤無憾並未將無雙令傳予獨孤無雙,獨孤無雙豈非只是一個傀儡城主,並無實權?」

「這塊,正是能號如我們無雙城散佈神州合共逾百分壇的無雙令,見令如見城主!誰得到它,便是真正掌管實權、萬人之上的真正無雙城主!」

而最叫龔平嘖嘖稱奇的,是在此青出於藍後,他已不需其它師父,只因無論任何師父,在劍道的見解上皆已先法可與其比擬。

小劍聖聽罷這一切前因後果,一雙眼睛,不禁定定地看著自己手中那顆七世無情,看著那股令人感到萬念俱灰的綠,小小的腦海忽地湧現連串舊事……

「爺爺…,你真的會等…劍兒回來?」

若她再痴戀他,她一生更絕不會有幸福!

「只是,獨孤無憾雖早已將城主之位傳予他,讓他處理城中大小事務,卻從沒有將‘無雙令’交給他!」

然而,小劍聖似乎不戰不休,竟以無雙城作賭注,聲言若然戰敗,便將無雙城雙手奉上!他若不是對自己極具信心,便是根本不在乎一個無雙城!

獨孤無雙見平素對他倆夫婦喝罵逆來順受的兒子,如今竟判若兩人,皆目道:「畜生!你竟如此忤逆,不聽我的說話?」

千叮萬囑,還是那句老話,還是為了他心中一個舍不下、拋不開的至愛孫兒!

而龔平亦真的準備出手!

只是,這孩子的意雖已令龔平吃驚,他的資質,卻更教龔平吃驚!

此刻在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情!

只因來的,是一個絕對有本事令不哭死神感到危險的人!

他明白,當年劍聖對自己父母生死漠不關心,只因其父母曾對他的爺爺滅絕人情,為要成全祖父所願,不再為任何人而傷痛,他最後選擇無情!

「這就是了!你也懂得說十居其九,亦即是說,無雙只有九分機會會狠下毒手,還有一分機會,他可能會懸崖勒馬,下不了手!」

還要不倒如劍!

爺爺的話,小劍聖當然相信;在偌大的無雙城府第,最疼他的,也只有他的爺爺,還有經常跟在他爺爺身後的冷麵叔叔龔平,儘管龔平從來不笑……

他的劍可以說‘不’!

「你,要掌權……」

趙見點頭:

趙見一口氣說至這裡,不獨清流子聽個嘖嘖稱奇,就連一直暗中聆聽著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也沒料到小時候的劍聖,已是如此天資驚人!

「啊……」他身不由己地低咱一聲,身子一軟,人亦突然向前僕跌!

但,若一句何苦便能消解小劍聖的執著,那他對劍的執著便不是真正的執著,但聽小劍聖看著已含笑而逝的龔平,語音低沉地道:「龔平叔,謝絕你最後的一句叮囑。」

「不…!」小劍聖霍地高聲叫道:

龔平答道:

看著獨孤無憾孤單的身影冉冉遠去,步驚雲與雪心羅也像仍舊茫然站在園中的龔平一樣,心中一陣忐忑,緣於二人也不大肯定,他此去會真的人如其名‘無憾’?還是會在他本來無憾的一生中,留下一個最後遺憾?

——他!

天,也停止了哭泣。

獨孤無憾乍聞此言,不由嘆道:「傻孩子…,你怎會不是你爹孃的兒子?只是…,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父母,有些父母,他們不懂得疼愛自己的孩子吧了,唉……」

「即是如此,恐怕今日我們前來無雙城賀歲之行,也無緣一見老城主獨孤無憾了。他與獨孤無雙既因獨孤劍此子而互有心病,想必也不會與他同場出現……」

小劍徐徐吐出數字,答:

小小的心兒根本就無法承受這個令人慘不忍睹的真相,一直強忍在眼眶的淚水,終於無法支撐下去,突如江河缺堤,如雨湧下!

他,終於‘一劍成名’!

而這個冷硬得像一根鐵的龔平,既然稱呼獨孤無憾為老爺,看來真的是其一名貼身忠僕。

「即使只有一分機會,無雙會下不了手,但我也甘願飲下他所敬的酒!」

「無雙令,無雙令到底又是什麼東西?」

獨孤無雙斜目一瞄,咀角下翹,問:

「一柄劍,趙掌門,難道你說的,是無雙城的鎮城之寶,天下無雙的……無;雙;神;劍?」

這名字聽來也並非如斯可怕,何以竟是世上最痛苦之地?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步驚雲與雪心羅,終於把小劍聖成為無雙城主這段前塵往事看罷,二人不禁兩皆默然。

卻原來,龔平在十年前已身染暗疾,但為了不負對其主人的承諾,自獨孤無憾逝世後,他一直不顧自己病情,而日夕教導小劍聖習劍,更助其處理無雙城的事務。

而步驚雲的想法亦半點非虛。

「但,獨孤劍此子出世當晚,無雙劍光華自生,可能只是巧合而已,至於他學會的第一個字是劍,亦也許全因他身畔的親人,經常將劍字掛於口邊,小孩子聽多了,便先學會這個字,原也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龔平聞言會心一笑,道:

沒有回答!只因龔平此刻雖未有軟倒地上,但他的人,赫然已完全不省人事,昏了過去!

「因為只有飲下那酒,我才會真正知道,他到底有否在酒中下毒?我才會知道,自己耗盡半生教導的兒子,究竟仍然是否一個有血有肉有心的人,抑或已淪為一頭為權力可以弒父的禽獸?」

他的劍,也是為了驚世駭俗而來!

啊?他回頭?

這一點,同樣身負劍道修為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亦最是明白不過!

但,獨孤無憾在泉下又豈會料到,自己的孫兒非但沒有辜負了他的期望,更遠遠超越了他原來的期望!

一個是劍中不敗的神話,一個是修為已超凡入聖的劍聖,一神一聖,原來在小時候皆已被喻為劍中怪物,兩人皆在小小年紀,劍術修為已教世人仰望,難怪一神一聖,總是糾纏不休,宛如生生世世沒完沒了……

由早上直至如令天色已黑,獨孤無雙和冷月苓已在前來弔祭的群雄和逾百分壇壇主面前,裝哭了整整五個時辰,哭得眼睛也紅腫不堪,令到訪的群雄也信以為真。

「清流道長有所不知!傳聞獨孤劍此子出世當晚,藏於無雙城寶庫中的無雙劍,竟驟然散發一股耀目光華,儼如劍也在為等首了一個絕對匹配自己的知己,而感到萬分雀躍興奮……」

「慢著!」

隆!直如睛天霹靂!年僅五歲的小劍聖,又怎會想到一塊小如手掌的令牌,在其父眼中竟重如泰山,重得他…不惜殺父,不惜逆盡倫常?

二人定神一望,放才發覺,這道強光,原來是九空無界呈示於他倆眼前的另一幕劍聖往事……

「便能明瞭他當日棄你之心。」

小劍聖又再回他一句:

是的!此刻步進靈堂的,已不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淚的人,而是一尊比冰更冷,比劍更令人心寒的神像!

非凡一生!

啊?他…,哭了?

「龔平叔你說些…什麼啊?爺爺他怎會…死在爹的手上?」

雪心羅話剛說畢,她和步驚雲身後忽傳來鼎沸人聲,二人循聲回頭一望,但見不知何時,身後驀湧現數百人影!

這還用問?小劍聖沒再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他身後的龔平代他答道:「孫少爺手中的無雙令,是老城主親自傳給他的!」

只因觸目所見,小劍聖從懷中取出之物,赫然正是在獨孤無雙口中,早已不知所終的……

他倆終於明白,本來一直在背坐垂淚的小劍聖,為何會突然回過頭來?

「但,」步驚雲驀然打斷她的話:「這孩子,與江湖傳聞中的劍聖,並不一樣!」

說著緩緩回望身後的無雙劍一眼,無雙劍竟在散發著一股異樣光芒,似在認同他這句話!

「但無論如何,這,既是你的心願,我一定會——」

「這個……」

「我是說……」小劍聖木無表情地道:

是的!意隨心生,劍隨意動!

然而,步驚雲雖明瞭劍聖這片難以言喻的心,卻始終不明白,何以劍聖對追求完美劍法之心,竟是如此執著?就在他和雪心羅看罷劍聖逼走龔蘭後,他倆又見劍聖繼續終日閉關,仍在窮思苦研一套能令他這個劍聖更完美、更自成一格的獨門劍法,而就在他苦思一月之後……

步驚雲忽地醒覺一件事!若然危機並非來自眼前情景,那這股危險感覺,便極可能是來自……

但是獨孤無雙戛地清了清喉頭,故作哽咽地道:

已經整整五個時辰了!

眼見獨孤無雙見招拆招,對一切矢口否認,段其淵與那數字壇主,一時間也不該如何應對下去,而獨孤無雙見自己狡計得逞,復又假惺惺地長嘆道:「唉……,其實家父屍骨未寒,實不宜在其靈堂之上作此爭議,故還望段壇主你們能高抬貴手,別再為一些未能證實之傳聞而有礙大事。」

事情愈來愈曲折離奇了!步驚雲與雪心羅滿以為已找著童年的小劍聖,但這個小劍聖,非但不像傳聞中的劍聖那樣沒有七情六慾,更欠了劍聖該有的劍痕,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說著說著,獨孤無憾驀然從懷中取出一物,一直暗中旁觀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一瞥,只見那足一個大如手掌的錦盒。

他,彷彿真的為劍而生!

天!這簡直絕不可能!就連龔平當時亦瞠目結舌,冷汗直冒!

但見,僅在幌眼之間,二人已被導引至一個宏偉無比的後園,四周不但樹木林蔭,遍地奇花異果,且還滿目雕欄玉砌,不部而知,這個定是無雙城府弟內的後園無疑!

獨孤劍!那豈非是劍聖原來的名字,一直默默聆聽的步驚雲與雪心羅,聞言亦為之心神一振,雪心羅更道:「原來…九空無界…導引我們進入的…第一個境地,竟是‘劍’…年方五歲的時代。但…我只是想知道他當年…何故會棄我而去,為何九空無界卻偏要…將我們導引至他…五歲之年?」

真是可惜……

他終於……

其餘分壇壇主眼見段其淵率先如引,亦忙不迭紛紛向小劍聖叩頭下跪,口裡更同時嚷著‘天佑無雙,終得真主’八字,霎時逾百發眉大漢,竟向一個五歲稚兒下跪,叩頭之聲此起彼落,響遍整個靈堂,一時蔚為奇觀!

「貧道也很想見識見識,這個僅在三歲之年,便已能聽懂劍的說話,更能令百劍齊鳴,甚至與蓋世無雙的無雙劍劍心互通的孩子,究竟是一頭怎樣不可思議的怪物?」

只因此劍長不過及尺,鋒刃無光,平平無奇,一點也不鋒利;也許正因這個緣故,才會成為這個五歲小孩的玩物。

趙見嘆道:

就連本欲出手的龔平,亦不虞小劍聖會如斯不可思議,不禁愣愣道:「真…想不到!看來老城主說得沒錯!孫少爺你真的可與無雙劍…人劍互通!」

「換句話說,若你服下這顆七世無情,雖能助你斬斷一分因你爺爺之死帶給你的痛苦,惟此後亦再不會因任何開心的事而笑,也不會為任何悲哀之事而哭,人世間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你將再無緣感受!」

小劍聖卻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平靜地再吐出一句話:「我,沒有父母!」

龔平說著,一邊從袖裡取出一紙信箋,只見信中真的有獨孤無憾的筆足跡,清楚寫著一句遺言:「老夫死後,我長孫獨孤劍,將是我們無雙城第二十代城主。」

只因二字,本就該永遠不敗的!

他的劍法,始終未能自成一家,開宗立派,畢竟仍是美中不足!

他要去哪?

劍求絕境唯廿三!

「也許,」步驚雲沉沉地道:

步驚雲聞言,心頭也陡地一陣納罕!然而他猶未及細想雪心羅為何會對此島如斯驚懼,本在追求完美劍法的劍聖,又為何會踏上這個天涯絕角,瞿地,別一股更特異的感覺,卻在此時此刻湧襲死神心頭……

以下犯上?一個五歲小孩竟對其生父說以下犯上?換了平時,場中群雄及所有壇主定必失笑,然而看著如今無情得恍似不吃人間煙火的小劍聖,眾人反而打從心底冒湧一股徹骨寒意!

「啊……原來月蓮聖人秘本所載,有關九空無界的描述……果然是真的」看著步驚雲的手透樹而過,一旁的雪心羅不禁半驚半喜地脫口低呼起來。

趙見道:

儘管小劍聖最也沒有為龔平流下半滴眼淚,更無法從其木無表情的臉上,看到他的心,然而,有淚沒淚已不再重要!

誰可棄絕七情,斬斷六慾?

獨孤…劍?

驟起奇變!

「孩子…,你爺爺是…永遠還會以回來的了。他千叮萬囑你…不要因任何人而心痛,但他自己,卻因你爹而心痛欲絕,寧願死在他手上,也不願承受那股心痛之苦……」

死神?

「詎料回到無雙城後,當他向其妻展示自己的戰利品玉鐵劍時,其時剛滿三歲的獨孤劍就站於其母身旁,他竟突然對著那柄玉鐵劍說了數句微不可聞的話,最後,更以其童稚的語音輕嘆一句:‘玉鐵劍,那你就安心去吧。’此語一齣,那柄本來握在獨孤無雙手中的玉鐵劍,戛地發出一陣拍勒之聲,赫然在獨孤劍這聲嘆息之後,自行斷為寸碎!」

那個持劍漢子,正是眼前這數十派其中一派掌門‘趙見’,而適才那說話的,則是另一派的掌門‘清流子’。

只見進來的人,赫然正是眾人正在談論的小劍聖!他的身後,還有一個龔平!

並不一樣?

故步驚雲深信,孤單,非但不會令人顧影自憐,相反,更能令人變得獨立,明白自己的能力極限,更為堅強如鐵!

眼前的小劍聖,活脫脫便是劍聖的童年,何故步驚雲卻說,他與傳說中的劍聖並不一樣?

不錯!劍聖是雪心羅魂牽夢繫了數十年的愛郎,他的樣子,無論是年幼抑是老了,她一眼便已認得!

「爹為什麼…要殺爺爺?爹為什麼要殺…爺爺啊?」

龔平咀裡雖這樣說,但就連一旁靜觀的步驚雲與雪心羅亦已猜到,龔平此舉,與其說是他放不下自己孫女龔蘭,倒不如說是他放不下已沒有七情六慾的小劍聖。

可是,眼前劍聖登上孤島的情景,雖令雪心羅極度恐懼,卻始終未有什麼特異之事發生,那這股急速逼近的危險感覺何來?

卻是比真實的世界更為‘真實’!

這,才算是不負龔平死前所託!

「劍!你又再上一層了!」

獨孤無憾生前曾說,龔平雖是其貼身忠僕,但以其修為,即使已高手如其子獨孤無雙,亦未必是其敵手,故步驚雲相信,龔平定可為小劍聖及時擋格這迎頭一掌!

果然!小劍聖離去後不久,一直甚少說話的龔平,終於在獨孤無憾身後道:「老爺……」

他,終於如其祖父所願,成為無敵於武林的……

他終於去了!去赴他親生兒子為殺他而設的群雄之宴,儼如自行尋死!

「這柄短劍,原來是他孩童時代…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願聽他心底話的…同伴!」

實在‘真實’得令他們震驚!

「我的伴侶,只有——」

他們不得不走,只因即使二人武藝不弱,但小劍聖如今有龔平守護在側,逾百壇主更已認定他是新一代城主,小劍聖更有無雙劍的劍心支援,他倆夫婦根本無法與他搞衡下去。

步驚雲聞言,隨即斜目回望雪心羅,似在待他解釋。

「我,需要一套絕對完美、絕對能和我匹配的絕世劍法!」

想不到,結果竟然是這樣的!

此時龔平又道:

為劍到死終不悔!

聽真一點,原來是一個道士打扮的武林人士,正與一個持劍漢子在低聲說話:「唏,趙掌門,依你看,今日是正月之首,一年之首,在此新一年的喜慶日子,不知無雙城的老城主‘獨孤無撼’,可會破例接見我們?」

「你若如言與他一起大宴群雄,屆時在天下群雄之前,必會為顧存少城主的顏面,而不會拒飲其敬酒,但此毒非但無色無味,令你不知他有否下毒,更不會即時毒發,而會在數個時辰後,令人緩緩衰歇而亡,恍如身染暗疾猝死一樣,殺人於無形……」

「好精彩的一劍!」

孟婆茶與七世無情?

而龔平為了不負獨孤無憾生前託負,除了從旁協助小劍聖處理無雙城的大小事務,亦將畢生所學,盡傳予這個孩子。

隆!獨孤無雙和冷月苓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場中群雄及逾百壇主,亦不禁盡皆譁然!

然而一個人看來像鐵,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人若像鐵般硬直,總算深具節氣,總算忠心。

——他!

在他童年的生涯中,也曾活在孤單無助之中,最後,孤單無援反成為他活下去的動力!他並不怕孤單,相反更決定要增強自己,他要復仇,要向曾經令他陷於孤單的雄霸復仇!

一座高逾五丈、徑闊七丈的山丘,竟被這道劍光一破而開頃刻迸為粉碎!

獨孤無憾將那顆墨綠丸子放在小劍聖的小手上,又道:「孩子,這…已是爺爺最後送給你的東西。你要好好記著,一旦你因為任何變故而痛不欲生,你就吞下這顆丸子。它,可以解去你的痛苦,即使是爺爺離去令你所受的痛苦……」

他的語調,竟像充滿無限慧黯清明,誰都無法想象,一個五歲的小孩,說起話來,竟像一個看破世情的高僧。

聽著小劍聖的聲聲反問,一旁的龔平終哽咽著道:「孩子…,雖然老爺生前希望你不要為他的離去而傷痛,但你若想哭,就盡情哭一場吧,這樣你可能會好過一點……」

他一生最敬重的黑衣叔叔

只是,再度出關的他,看來並沒悟出什麼最完美的劍法,相反,他還命人買了一艘巨船回來,更在七日之後起行。

小劍聖輕輕一抹自已眼角,不語。

若能可以換回他最敬愛的爺爺之命,小小的心,更寧願不要什麼無雙令,也不要無雙劍……

眼睛,雖是人的眼耳口鼻舌五種感官司之一,但亦是一眾感官司之中,最常令人感到詫異和驚奇的靈魂之窗。

但,沒有七情、沒有六慾、沒有親情、眼中只有劍的劍聖,他也曾對一個東瀛女子如斯動情,如斯深愛?此中究竟有何不為人知的曲折?

「而獨孤劍此子在出世後不久,學會說的第一個字,也並非什麼呼爹喚娘,而是一個‘劍’字,信佛,他到這個世上來走一趟,是全為了劍而來!」

就在劍決當日,他僅是出了一劍,小劍聖不知如何劍光一轉,便已將他曾擊敗無數對手的劍擊落地上!

只是,在劍聖這個絕情的‘不’字背後,其實也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懷著深入骨髓的喪祖心痛,流著可能是畢生最後的一次眼淚,小劍聖在極痛極痛之下,遽地將手中的七世無情一把送至唇邊……

誰知道!誰又願意知道?其實,就連雪心羅也不知道。

冷雨悽風,也不知是否蒼天有知,在為小劍聖被逼走上生生世世無情之路,而同情下淚?

誰可比天劍無名更愛劍求劍?

應該說,是兩個假裝在哭的人

是的!沒有前因,哪有後果?前因後果,都各在紅塵裡,步驚雲最是明白不過!

只是,他和步驚雲,亦太低估小劍聖的可怕了……

「正是!無雙劍本是無雙城的祖傳之劍,當中更有一個流傳,便是若能與此劍的劍心互通者,必能憑藉此劍而無敵天下,超凡入聖,獨霸一方!」

反而對龔平的孫女龔蘭,他總算還有心。

「故以犬兒之劣性難改,實不明為何段壇主你們說其祖父要他繼承衣缽!家父在生之時,亦日夕為此子之冥玩不靈而嘆息……」

無雙令一齣,全場在驚呼過後,頓呈一片死寂!良久良久,站於獨孤無雙身畔的冷月苓,方才以顫抖的聲音問道:「無雙…令…竟…在你…手上?你…到底…從何得來?」

雪心羅固然為愛郎小時所面對的淒涼處境而黯然有淚,步驚雲更突然感到,自己童年之時,原來比年僅數歲的小劍聖幸福多了……

「本來,獨孤劍即能與無雙劍人劍互通,他日長大成人,必會無敵於世,令無雙城權傾天下,可是,這並非獨孤無雙心底所願,他最希望的,並非無雙城能權傾天下,而是他自己能夠權傾天下。」

不出兩年,就在他年僅九歲之年,他竟然遠赴洛陽,挑戰當時的武林第一劍客中原一劍虹!

更想不到的是,今夜在這個靈堂之上,本該哀掉獨孤無憾的一生,卻反而展開了一柄聖劍的……

他一定要成全他爺爺的最後心願,成為一柄曠世無敵的劍!他要爺爺在九泉之下,也要為自己最疼惜的孫兒而驕傲!

「因為……」說至這裡,小劍聖突然探手入懷,取出一件物事:「我,才是真正城主!」

劍痕?

「一定!」獨孤無憾又慈和地笑了笑,答:

說謊!獨孤無雙分明在說謊!小劍聖不在靈堂的原因,其實是他不許兒子前來送祖父最後一程!獨孤無雙非但設局殺父,還設下這個局,陷自己兒子於不義,讓其說話更為可信!

清流子道:

「何以獨孤劍此子能與無雙劍互通?一個五歲小孩有多大本事,能夠勝過其祖父獨孤無憾,甚至其父獨孤無雙?」

「哦?趙掌門從何見得?」

而另一個,卻是他於多年之前,曾一度欲以孟婆茶渡化的不哭死神步驚雲!

雪心羅即時喜上眉梢:

緣於小劍聖的目光,竟一直沒有落在獨孤無雙二人身上;他的眼睛,只是直視著前方,彷彿全不反父母放在眼內,也不把場中所有人放在眼內,更不把這世上任何人和事放在眼內!

步驚雲也是未有想過,眼前這個小孩就是劍聖童年;蓋因江湖傳聞,劍聖從小至大皆沒有七情六慾,甚至父母身故亦像事不關己;但,他竟在五歲之年,曾有這麼多的眼淚?

雪心羅幾乎便要脫口撥出劍聖的名字,源於這柄短劍上既刻著獨孤劍之名,那此刻這個背坐著的小孩,必是如今年僅五歲的小劍聖無疑!

是否因為,他服下的七世無情,藥力不但能冰封他的感覺,甚至…他的一張臉?

「因為,此劍欠缺獨特神髓。」

他要他成材!

還有他的妻子,亦即小劍聖那個從不疼他的孃親

「是的!」龔平道:

「也許,如今已是讓你知道真相的適當時候了。」龔平道:「你記否你爺爺大去之日,他曾給你一個錦盒,叫你千萬不要將它交給你爹,更著你在他離去後才可開啟?你如今何不取出錦盒,看看內裡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獨孤無憾當場鼻子一酸,險些便要掉下老淚來,道:「可惜…,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命運,你註定是一柄舉世無雙的劍,你的路也是一條與別不同的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