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不是一個人住

風雲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鳳舞看了看小五那張正在沉思的如鬼血臉,不期然又苦苦一笑,道:「小……五,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在說我……很傻!是……的,我其實……也知道自己……真的很傻,但,有時候,人就有這點奇怪,愈知道是無法可能實現的傻事,便愈要繼續想下去……」

任是英雄好漢!任是鐵漢柔腸!一旦床頭金盡,終須壯士無顏!

鳳舞乍見這盆未開的花,瓜下不由一怔,只因她忽然記起,她曾對小五提及,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個人為她送上一束盛開的花,那她今生便已無憾。

那股酷熱,是來自她與小五所居小屋的廚內!

一直在遠遠看著鳳舞為那幾個千金小姐抹鞋的小五,他的心也在掙扎不停!

「你每天帶回來的藥,有許多都價值不菲,而且這小屋雖然破舊,但總需要付租吧?

遺憾的是,小五始終不能留下與鳳舞等待這盆鮮花盛開……

等待著你……

在廳內等她的,只有兩碟小五所弄的飯菜!與及小五下在飯菜內、肉眼無法可以看見、唯有以,時可看見的無限關懷暖意。

驀地,就連小五也乎感表人在後望著自己,他突然回頭,剛巧便與鳳舞正在看他的目光遇上……

鳳舞的目光霎時像飄到老遠,她幽幽的道:

「我一直都錯看了你!你,原來並非一個勇敢女孩如此簡單!」

她會活得更好!

小五默默的看著鳳舞那張迷惘的臉,他忽然感到,他自己如今失去所有過去和記憶,原來也不怎樣可憐,鳳舞這個女孩,其實經他更可憐!

小五即時已知道了!因為在同一時間,只見肅莊之內有三個女子步出,瞧這群女子每個都錦衣肅服,豔抹濃妝,顯然是那些經常光顧肅莊、嬌生慣養千金小姐們。

那是一個在手臂之位,有一柄龍形短劍的十六歲少年……

緣於鳳玉京那無情的巨掌,已重重劈到他的眼前……

「鳳舞這孩子今生能遇上你。實在是她的運氣!唯一的遺憾,便是她本身已是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計劃!所以她的命運早已註定了要……」

誰知這樣一煎,又煎了整整半個時候,就連藥也「功成出關」了,可是,房內的小五依然未有出來!

離開鳳箭莊時,亦並非……不名一文!我腰間繡了‘鳳’字的那個小布袋內,一直有一些銀兩;而這些銀兩,已足夠倆人數月之用……」

所以,我為你準備了一件物事,這件物事就在你的房內……

「你爹年對你……不大好,想必,平素也不會給你太多,你,為何會有這麼多的銀兩?」

可是,饒是她們諸般侮辱,鳳舞卻依然沒看她們一眼,她只是仍舊木無表情地以手上的那塊粗布,開始為這數名她本來不屑下跪的無知女子抹鞋。

「鳳舞……姑娘……」小五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再說下去;但他還是未有將手中扇交回給鳳舞的意思,他還是一面以撥火,一面沉沉的道:「既……然,你但求……心安而暫時……照顧我,我……亦元話可說;不過,我也不能幹睜著眼看著你……被酷熱煎熬,這些簡單的煎藥租活,還是讓我自己來幹吧!」

小五好奇的問:

「所以,我小時候……可以說……是在孤獨中……度過;可能因為……過於寂寞,我總幻想有一天,會有一個值得我敬重的英雄……出現,將我帶離……人情如冰般冷的鳳箭莊,重過新生……」

幻想著她心中的英雄無名,總有一日會前來救她步出寂寞無邊的鳳箭莊!

只是,鳳舞在這個冰涼的夜,卻一點也不感到冰涼,相反,她反而感到無比酷熱!

「你——」

那隻因為,神話無名是那樣令人遙不可及,正因遙不可及,所以鳳舞更難以捉摸真正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物;她於是便更能沉溺於對無名的幻想中……

想到這裡,小五的心中忽地升起一個決定……

鳳舞終於在自己房內看見了小五留給她的物事!

自!愧!不!如!

「哦……?你為何……這樣說?」

夜,仍然是這個冰涼的夜。

只是,龍袖雖然毫不計較相幫鳳舞,他倆如今此去往找小五,卻並不一定會完全順利……

「因為……」龍袖饒有深意的道:

「嗯。」鳳舞微應一聲,神情無限迷惘的續說下去:「由小……到大,我都……無法討得爹的……歡心;我對他來說,也許……只像他家裡一頭小貓……小狗,可有可無;即使老僕‘和媽’把我帶大,但礙於爹的嚴令,在我長至……數歲大時,她也……不敢常來看我……」

想不到,這種任何人也不想士的下賤粗活,最近村內居然會有人願意再幹……

然而,其實不卑鳳舞令龍袖看走了眼,還有一個人,亦令龍袖估計錯誤……

「龍……袖?你……為何來到這裡?」乍見龍袖,鳳舞頗覺意外。

小五萬料不到,在鳳舞那堅強不屈的面孔之後,竟有一顆如此寂寞、如此渴望溫暖的心?他開始明白,何以鳳舞在多年前曾與那個無名有一面之緣後,會對一個她完全、完全不瞭解的武林神話念念不忘?

「寂……寞?」小五愈聽愈是訝異。

即使如此,他又力何會送她一盆未開的花?而不是一束她最盼望的盛開的花?

說來說去,鳳舞的嘴邊還是離不了一個無名!不過,小五這次看來卻並不認同她的說話,他細看眼前鳳舞,只覺她只是較一般女孩不修邊幅而已,瞧真一點,她其實是個令人看得相當舒服的標緻女孩。

鳳舞!

不過她卻在他的房內,發現案上有一紙

某一天……」

鳳舞聞言;只是又再苦苦一笑,似乎並不大相信小五的話,搖頭道:「小五,謝謝你如此好心,說這句話安慰我。但我實在太有自知之明,像我這樣一個平凡女孩,就連自己的父親也對我漠不關心,又怎會有人對我……那麼好?我猶記得,那日我在玄塘江再遇無名之時,無論我的心如何在跳,如何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可是,他始終也沒有朝我……望上一眼,由此可知,我……是多麼平凡……」

簡直熱得要命!

可惜,為著一些世人無法諒解的苦衷,我唯有一直故作不知!」

就在小五迷迷惆惘地步至一棵老樹之前,正想坐到樹下避雨之際,霍地,他突然發現老樹之下,原來早已有一個人在瑟縮避雨。

不過鳳舞看著他這張既溫暖又恐怖的笑臉,卻沒有半點討厭的意思,她驀然幽幽的道:「小……五,其……實,適才……我會如此看你,只因為……你……的背影,真的……

鳳舞認得這個聲音!只因為這個聲音的主人曾經幫過她!曾對她子援手的人,她一生都會記得……

然而,就在鳳舞正一籌莫展、不知如何辦的時候,嘎地,窗外遽然傳來了一個無比倔傲的聲音,道:「呵呵,鳳舞,你平素不是極有分寸的嗎?為何今日走了一個男子,居然會令你看來如此傍徨呀?難道你也對他……?嘿嘿……」

「小……五……」鳳舞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她隨即記起,小五在短箋內曾說過他還有一件物事在她的房內等著她……

與其如此,倒不如在小五還可決心離開之時,各走他方,但,小五心裡一直很想答謝你……

「小五……」鳳舞並沒有再想下去,她已經毫不猶疑,閃電便向自己的房裡掠去!

一直目望前方的鳳舞,乍見這數名千金小姐一面在說著難聽的話,一面擲下一些碎銀子,一張臉競未有絲毫變色,她只是緩緩地、木無表情地撿起那些碎銀子……

今夜的星光異常燦爛;在如此美的夜空之上,可有一顆星,是鳳舞一直希望能夠捉摸得到的?

小五!

往常,小五大都已弄好晚飯,更會在那個狹小得可憐的廳內,靜靜的坐著等她回來一起用飯,但今夜。

她,決不會撇下他,也不會離棄他!

「不!鳳舞……姑娘,小五能得到你的信任……將你的事告訴你這個萍水相逢的人,實在……榮幸之至!你……其實也不用灰心,即使那個神話無名只是你的幻想,到鄉來他也許仍對你不瞅不睬,但……」

小五接著下來所幹的一切,將會令龍袖亦不得不慨嘆一句……

勢難料到;向來自命名門正派的鳳玉京,竟會懂得適才那些如魔如幻的邪門武功!

只見鳳舞雙唇給煎得乾涸欲裂,一頭本來也算可人的秀髮,亦被熊熊烈火煎得枯乾矢色。

他留給她的物事,原來竟是……

這一著倒大出小五意料之外!而就在他正思忖著鳳舞為何要半島自己的,弄至如此汙髒之際,倏地,鳳舞竟然又從懷內取出一塊粗布,接著便「噗」的一聲……

眼見鳳舞身為如此下賤的小工仍似目中無人,其中一個小姐終於再也沉不住氣,竟突然一腿踢到鳳舞臉上,罵道:「嘿!收了銀子便快抹鞋子!我們足下若還有半點砂泥狗糞都要你原銀奉還!」

因此,目下這等火熱煎熬,也只是小兒科而已!鳳舞相信,只要她一日不放棄小五,她的困難還多著!

小五仍是半信半疑、皺眉問:

只是,他並沒有將自己對這個名字的奇異感覺告訴鳳舞,他只是道:「鳳舞姑娘,你說這個神話無名,是一個……你曾經很崇拜的人,那,他到底有何過人之處,會令你仰慕崇拜?」

「我……」鳳舞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答他,難道要她告訴他,她不怕熱和病,全因為她要補償給他?

說它涼,只因世態炎涼。

但聽龍袖復再沉吟下去:

雨,還是在下個不停。

鳳舞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坦白說,無名是武林中一個前無古人的不世神話,他當然有許多值得江湖人敬重和崇拜的地方,但,我其實……也不知自己在這些年來,為何會如此崇拜他……」

但,他為何要擒下小五?

小五一直在漆黑的山間茫然前行,任由雨點打在身上,也不知自己將要——人歸何處?

一切都是為了小五,本來寧死也不願向人屈膝的她,亦只好幹上這份即使連乞丐也不願乾的下賤粗活!

「真的?那,我可否問你一件事?」

但鳳舞也不以為意,只因經過小五的寢室之時,發覺他寢室的門竟然關上;鳳舞心想,也許小五在弄完晚飯後感到睏倦,才會回房裡睡一會吧?所以她也不欲弄醒他,徑自拿著自己今日配的那服新藥,往廚內為小五煎藥。

啊……?又是……他?

小五說到這裡,已沒再看鳳舞,只是別轉臉,異常專注地以扇撥著灶內的火。

很像一個人……」

他驚訝於鳳舞居然在看著他的背影失神,不由道:「鳳舞……姑娘,你……」

雨,突然又再傾盆而下!

這一夜,當鳳舞帶著無限疲累的身心,回到她與小五那小屋去的時候,她赫然發現了一件奇事!

鳳舞並沒有在房內發現小五。

小五,又是——誰?

可是,當日你與我離開你爹的鳳箭莊時,他並沒給你什麼。」

譬如,那顆代表一個曠世神話的……星?

知道的……但,你可也別太……苛待自己……」

只有一直在遠處暗角窺切的小五心裡,才明白倔強得絕不會向任何人下跪的鳳舞,為何會甘願受這屈辱!

詎料當推開小五房門的時候,她赫然發現,小五的房內竟然有……

這條大街,看業是田心村內最繁華的街道,故即使目下正下著傾盆大雨,大街兩旁的店鋪仍舊如常營業,行人亦往來如鯽,好不熱鬧!

那個樹下人不是別人,赫然是他正在想著的

更因為——生活逼人!

但,他其實絕不該尾隨鳳舞的!有些事情,他還是不知的好。

她實在太寂寞了,所以才將自己寂寞的芳心,緊在無名這個不切實際的完美幻想身上!

鳳舞也不知該說什麼來為自己適才的失神解釋,當場漲紅了臉,在無地自容之下,唯有第一時間走出廚去!

「嘿,我早知你必會好奇我為何會來到這裡,但,你如今已沒有時間再問這個問題了!」

「你必須立即去追回那個小五!否則就來不及了!」

這個沒用的……小五……負累了你!」

短箋!

「於……願……已……足!」

其實,就在小五暗中窺視鳳舞之際,同一時間,在這條大街盡頭的一戶屋頂之上,亦有一個人在暗暗窺視著小五與鳳舞之間的固中情濃。

花……?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一個本來消沉的人變得積極?

不錯!見這個在屋頂看見全部情況的人正是「龍袖」!他又再次找上鳳舞和小五了!

然而,小五為何要成全鳳舞這個心願?難道在他與鳳舞相處的短短二十多天內,他已經對鳳舞……?

「什麼?那……你知道小五去了哪裡?」

也許,在她過去無數個寂寞的夜晚,只得她自己孤伶一個,瑟縮於自己那無比破爛的小屋,面對的只是四面僅有空洞迴音的破壁,與及漫無止境的空虛和孤寂,故今夜小五能夠和她多說幾句話,她封鎖已久的衷情,便如潮向他這個仍不知是誰的人傾訴。

我已誤你太多,實在不忍再令你百上加斤!且小五自知身中無法可解之奇毒,再與你一起只會累你與小五同沉苦海。

說它冰,只因人情冰薄。

鳳玉京說至這裡,忽地暴掌揮出,便向小五的天靈疾劈!

是的!真的是他負累了她!小五驀然感到,如果,鳳舞沒有他這個沒用的重擔的話,也許……

就在鳳舞正聚精會神、埋首撥著灶火的時候,倏地,竟然有人從後一把取過她手上的「扇」!

他的一切不幸因她而起;如果到最後仍無法為他找回他的親人,甚至無法解去他體內穹天之血的毒,那鳳舞已有心理準備……

她會照顧他一生!

也放只因為龍袖與鳳舞,本來就是同一類人。

「你……為何要進……廚內?這裡……很熱呀,你身體不好,還是快……出去吧!

鳳舞之父——鳳!玉!京!

落葉紛飛。

啊……?她……到底要幹些……什麼?

哦?向來欣賞鳳舞的龍袖為何突然會改變初衷?難道是他此刻目睹鳳舞如此向人跪下抹鞋,令他也遽然為她感到失望?

「哦?還未至真正的就寢時分,小五為何睡了那樣久?難道……他根本不在其寢室內?」

——龍袖?

可是她依舊毫無怨割她一面抹著自己臉上如雨下的汗珠,一面仍無限耐心地,執扇撥著灶內的火,以防水會煎幹,瞧她神情之專注,簡直就像在為自己真正的親人煎藥一樣……

本來他亦不以為意,誰知定神一看之下:他不由面色大變!只因為……

一件怎樣的物事?

就在這刻,小五終於明白,在鳳舞可憐的身世背後,原來一直隱藏著一個匪夷所思的可怕計劃!

便往自己的臉上拍去!

鳳舞心感不妙,連忙開啟短箋一看,一顆芳心當場向下直沉!只見短箋之內,小五如此寫著:「鳳舞姑娘:你為小五所幹一切,小五已然知曉。

「鳳舞姑娘,不要緊。」小五聞言只是溫柔一笑;其實,他的笑容本來相當溫暖,可惜在那層恐怖的血膜之下,無論多溫暖的笑容,也令人變得非常恐怖。

由於小五面上團團圍著布條,因此途人只覺他怪,卻並未注意他那張駭人血臉。

那三數宮家小姐見鳳舞雖然跪下待人僱用,眉目之間未有半絲感到自己下賤的怯懾神色,相反目望前方,似並未把她們看在眼內,不禁更想作弄她,其中一個又道:「啼!這女孩淪為下賤的抹鞋小工,敢情是她前輩子所種的孽吧?其實她也怨不得誰啊!」

天啊!他終於也知道誰要擒他了!赫見他身後的那個人是……

小五既如此說,遽地,那個鳳舞竟突然「蓬」的一聲如一團輕煙迸散!赫聽漆黑的四擊又傳來一陣似遠還近的神秘聲音,嘿嘿的道:「好!想不到你僅與她相處了一段短短的時日,便已如此瞭解她!竟連我適才以‘冥氣’所化的幻象亦給你看破!看業為了擒下你,我亦不得不真正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