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葬身

風雲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終於結束了!」

血!

因為事情還未徹底解決!

這又如何了?我——」「不!」

儘管他僅是浸身在夜叉池短短一段時間,儘管此際他的外表並沒變得像玉三郎那樣醜陋恐怖,甚至剛才他面上泛起的一片紫黑,亦冉冉散去,但,斷浪心中自知,他真的已是夜叉了!

「步向邪道!」

斷!

是的!一切都因為蜈蚣!玉三郎曾向斷浪擔及,夜叉池奇毒無比,唯有生吞蜈蚣以毒攻毒,方能在投進夜叉池後不死,更能從夜叉池內吸取「天藥」的神效,暴增功力……

本應已死的斷浪!

一個被逼上絕路的人?

「但……我斷浪這卑微沒用的一生,也只有聶風……一個兄弟,也只有聶風一個……好朋友,我……決不能讓他……被雄霸挑斷手筋,我甚至已不怕死,那……即使我的身心步入邪道又如何?」

終於斷浪雖已應約出現,惟他仍只是從遠處徐徐步近,夜叉池這樹林又昏黯非常,一時之間,他們也看不清斷浪的臉及表情,僅是從斷浪適才的說話中,感到他的語氣反常的沉冷,沉冷得令人有點駭異……

「這世上有一種愚蠢的人,只懂顧念朋友,不懂考慮自己處境!他們無論幹什麼都先會為朋友設想,甚至寧願自己捱餓,也會義不容辭先借錢給朋友解困!斷浪和聶風,便正是這種蠢材!」

就像此刻,在他忍著那令人毛骨直豎的震憾感覺,讓無數蜈蚣爬進他的咽喉之後,他雖僅是投進夜叉池片刻,已經一身邪異,雙目更精光暴射,顯然他的功力已在瞬息之間暴升!

但他依然不顧!

他們的目光,反而全落在他父子倆的身後,且一臉蒼白!像是看見一些他們無法置信的事情……

最駭人的,是斷浪的一張臉,已變為一片紫黑,顯然他在前來的路上,早已生吞不少蜈蚣;看樣子他已中了極深極深的蜈蚣毒!

年?」斷浪看至這裡陡地一愕:

對!他不悔!死已經最可怕了,斷浪既不怕死,又有什麼比死更可怕?

「斷……大哥……」

其中有些膽子較大的爪牙戰戰兢兢的道:

「我適才僅是……浸身在你之下一段短短時間,便已不能……自……已……」

不單它們,就連在秦佼刀下倖存的老馬,也在看著斷浪,不斷哀嗚。

今夜的夜叉池似乎比平素倍為血紅,驟眼看來,更像一個夜叉的血盆大口,一個興奮得欲吞噬蒼生的血盆大口!

他……

「別要輕敵!」

這卷其父斷帥千叮萬囑他一定要在十五歲時方才可練,否則就會令他走火入魔的蝕日劍譜,終於又回到斷浪手上來了!

斷浪本來還想以其父的蝕日劍法解決今次事情,但當他在自己馬槽的一個牆角,發現一條正在蠕動的蜈蚣以後,他便驀然升起一個念頭!

「因為蜈蚣,我,已變強!」

馬兒,彷彿也知道人情險惡,彷彿也知道有些人比禽獸更兇殘,它們全都在為斷浪擔心!

「啊……」

南麟?

「死路!」

「已經是丑時了。」一直在興奮期待著的秦佼驀然對其父秦寧道:「爹,斷浪那狗雜種為何未出現?」

他正在生吞蜈蚣!

「你也和玉兒一樣……」

而只要斷浪一死,秦佼便可名正言順成為第五位候選天王,試問,他父子倆又怎能不感到興奮?

然而,斷浪為何會生吞蜈蚣?難道他是……?

他不能不救聶風!

但見自夜叉池冒起的斷浪,此刻渾身都在散發著一股逼人的邪異氣息,一雙眼睛在昏黯中泛著白光,極度恐怖懾人!他手中猶拿著那個滿載蜈蚣的布袋,那些蜈蚣仍在袋內攢動,他信手又從袋內抽出數條蜈蚣塞進嘴中,一面吞吃一面悲涼狂笑道:「我能不死,是因為蜈蚣!」

斷浪手中無劍,這頭窮兇極惡的火麟,僅是他以爪勁運火麟蝕日所透發的招意幻象,然而,蝕日劍譜不是一定要有深湛內力,方才可發揮無窮威力的嗎?斷浪僅以爪便可透發火麟招意,是否表示他,已變強?強得超乎想象?強得已是傳說中的夜叉?

「你……你……瘋了!」秦佼陡地驚呼起來;「斷浪你瘋了!你……居然……生吞蜈蚣?」

僅餘下仍然萬分震驚的斷浪,在呆然的看著地上那五、六具馬屍。

斷浪曾受玉三郎重創的內傷本已久久未愈,早前雄霸又在天下第一樓給他重重一擊,實在已傷上加傷,如今更在生吞蜈蚣之際不斷中毒,論情論理,這五十多人的圍擊,他是決計避無可避的了,然而。

秦寧與秦佼兩兩相覷,雙方都不期然在升起一個異常荒誕的想法,秦佼更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低聲喚了秦寧一聲:「爹……」

斷帥蝕日劍法的

「哼!我們身後是夜叉池,還會有些什麼?斷浪已經死在夜叉池下,難道他會復活不成?」

高呼聲中,秦寧為防愛兒有失,連忙亦抽刀一同撲擊斷浪,他自恃斷浪縱已變強,也許仍未是他父子倆聯手之敵!然而……

乍睹這件物事,斷浪本在焦灼的雙目,霎時竟泛起一線希望!

它們還想再多看斷浪一眼!它們猶舍不下他這個每日細心為它們洗刷的老朋友!更不放心讓這個孤苦伶仃的小子面對未來莫測的厄運!

也許不單是鬼,「他」還快將會變為鬼!因為「他」此來可能真的只是送死!「他」根本便沒有絕對把握可以對付秦寧父子,以及五十多名爪牙而取回雄蠶!

蝕日劍譜內所載的每一式劍招,無疑都是殺著凌厲、足可驚天動地的絕世劍法,然而,這些劍法都必須配合深湛的內家修為,方能發揮不可思議的無上威力。

啊……?

斷浪的一顆心直向下沉,似要沉進萬丈深淵;看來若要以蝕日劍譜解決他眼前困境,已是極為渺茫,只是,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瞿地,啊!

斷浪說著抬頭看著半空逐漸勢狂的風雪,忽然悲涼的嘆道:「風雪狂,不及世態更態!

「洪」的一聲,當秦寧與秦佼愣愣回頭一望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一條血紅人影霍地從池下升起!這條人影赫然是……

秦寧眼見斷浪墮進夜叉池內一沉不起,當場欣喜若狂,對其子秦佼道:「佼兒!為父早已說過,任斷浪有通天本領,他今夜亦插翼難飛!因為他最想得到的鐵屍雄蠶在你們手上,他跑不掉的!」

他更將連累一心一意只為他設想的——聶風!

秦寧又是一陣獰笑:

「好!避得好!」

全因為,向來是秦寧父子心頭刺眼中釘的斷浪,今夜勢必栽在他父子倆手上;斷浪這小子縱是機智過人,資質不弱,惟他羽翼未豐,獨以他一人之力,已極難應付秦寧父子,更何況還有這五十多名爪牙?

只因她很想看斷浪的臉一眼,儘管那麼短暫的一眼之後,她便要再次重投黑暗,甚至要損她十年八年的性命,她亦在所不惜。

但,力量如此渺小的他,又如何可在雄霸手中救回聶風?他甚至未必可輕易逃過今夜秦寧父子在夜叉池所佈下的十面埋伏!

因為世上並無一朝一夕、不勞而獲的事!

「悔!」

已是夜半丑時,夜漸濃,暮漸深,她那殘舊的小屋內更是一片漆黑,不過對玉兒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這些年來,她日夜都活在無邊漆黑當中,她從不奢望會有一天能見黎明。

「哈哈,結束了!」

語聲之中,秦佼倏地已抽出身上佩力,衝動地向斷浪狂斬過去;秦寧雖不大相信斷浪會暴強,惟見自己兒子如此衝動,也高呼道:「佼兒小心!」

卻有不顧後果、寧願墮進阿鼻地獄、也要審判一切不義的夜叉!

悽然的狂笑聲中,斷浪終於整個人投進血紅的夜叉池內!他分明已清楚自己將會變為怎樣,他分明已知道自己這樣做的下場……

秦佼邊說邊笑,非常洋洋得意,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沉冷的聲音戛地響起,道:「是的……」

直至沉頂!

可是「他」還是來了!

可是我卻錯了,

兩父子方才異常滿足地揚長而去!

這一著實大出秦寧父子意料之外!斷浪避過一擊後猶未著地,一旁的秦佼又高呼道:「大家別要放過他!」

斷浪乍現,一直在興奮期待的秦寧父子本應倍為興奮,只是,此際他們的臉上卻反而收斂了興奮之色。

然而秦寧秦佼斷因斷浪可浸入夜叉池內不死而震驚,卻始終不大相信,夜叉池真的已賦予斷浪無窮力量,秦佼又不忿道:「嘿……!縱然……你能在夜叉池不死……又怎樣?你……僅是在池內躺了片刻,也許根本未變得怎樣強!斷浪!我秦佼從未和你交過手,我偏不信你的功力比我更適合當天下的第四天王!」

只因今夜丑時,秦寧父子必會在夜叉池嚴陣以待,若斷浪為取雄蠶赴會,相信勢必凶多吉少,但他自己一死也還罷了,他若一旦被天下會眾誤為畏罪潛逃,那以命保證斷浪的聶風,亦準會被雄霸挑斷手筋腳筋!

秦寧父子見他忽爾冰冷,忽爾悲涼,益發納罕。他們不明白,斷浪生吞蜈蚣,只因他在心中已下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

浪!

「你……你們身後……」

可是,在下的秦寧與秦佼已無法思索這個問題,他們只是流露了一個無法置信的神情,接著,他們的頭已被硬生生……

這一刻的斷浪,已經成為夜叉!

玉兒的小屋與夜叉池雖相距數百丈,但數百丈內的事對於身懷「冰心訣」的聶風可能仍能隱約可聞,但對一個不諳武藝的弱質盲女,便根本——一無所聞!

眼見自己的最大勁敵已墮進夜叉池內,秦佼本應大喜過望,惟事情似乎結束得太快,也太容易了,他不點不敢置信:「爹……,斷浪真的……就這樣死了嗎?」

「會不會是……?」cite/cite

就連斷浪也暗暗為自己能閃過此兩擊而詫異!他一直都有不下於聶風與步驚雲的骨格及習武資質。南麟劍首的獨子又怎會是膿包?

「三年實在……太長了!如今,恐怕……三日時亦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爹認為斷浪為取鐵屍雄蠶,今夜一定會來?」

火麟蝕日!

既然當年荏弱不宜習武的玉三郎,也可因夜叉池成為力量驚天的夜叉;那天資超卓的他若投進夜叉池,豈非更會變得——無可匹敵?

一頭超強卻又身世可悲的夜叉?

「你……如今是不是已在夢鄉之中?抑或……」

秦寧胸有成竹一笑,答:

秦寧父子身後的僅是夜叉池,兩父子當場感到萬分奇怪,秦寧不悅的道:「嘿!你們這班飯桶在看些什麼?」

「好!秦寧秦佼!是你兩父子一直咄咄逼人在先!更與雄霸逼我斷浪走上這條絕路在後!你們實在太絕了!今日,我就以我爹的蝕日劍法,叫你們走上一條比絕路更絕的——」

她盼望自己那雙瞎了的眼睛,可以有機會重見光明,縱使是很短很短的一剎那,她便已心滿意足。

就讓一切歡笑隨友情逝去而淪為黯淡。

勢難料到,秦寧秦佼在瞥見斷浪此刻面目之時,竟會有如斯震憾的反應!甚至那五十多名爪牙,亦盡皆譁然!

秦寧父子並沒多想,也沒駭異多久;斷浪既已來了,亦即表示,他們的計劃即將實現!

全因為,眼前的斷浪,正在幹著一些他們造夢也沒想過「人」會幹的事情!

卜卜!卜卜!卜卜!卜卜!……

「斷浪你……這狗雜種,你……你……到底在幹啥?」

然而,自從在這段日子遇上斷浪之後,玉兒的芳心,終於升起一個盼望。

「佼兒,毋庸操心。你第五候選天王之位是跑不了的!斷浪他一定會來!」

「啊?你……你……?」

如果沒有友情,回憶又有何用?

秦佼聞言一樂,笑道:

不錯!他確是連累了真摯關心他的它們!

可幸皇天不負,他找不了多久,居然給他在自己床下找回——它!

思念一個人就是如此!許多時候,當這個人不在自己身邊之時,總會在想他究竟在幹些什麼?

這五、六具馬屍雖已身首異處,惟五、六雙眼睛猶在緊緊瞥著斷浪,彷彿它們的頭顱縱與身軀分家,它們仍不想死!

呢喃聲中,這幾年已甚少流淚的斷浪,遽地涕淚交零,他緊緊抱著那幾具可憐的馬屍,潸然哀號:「是我……斷浪……沒用!」

倍多磨……

「一切都是……我斷浪不好!」

我以為友情可以永久,

「老朋友……」

此語方罷,秦寧隨即轉身,朝同行的五十多名爪牙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們取下鐵屍雄蠶,誰料……

「為了風,我斷浪即使走火入魔成為邪鬼,成為全天下全武林的公敵,但這又如何了?

夜叉池。

「不……可……能!」眼見斷浪竟可自夜叉池再次冒起,不由心神大震,怔怔的道:「夜叉池……足可煎皮……蝕骨!你……怎能……不死?你怎可能……不死?你……」

好奇怪的聲音!就像……

「噗」的一聲!斷浪在半空中右腿一掃,那皮囊終於及時被他掃上半空,剛巧掛在一根距地面兩丈的枯枝上,可是斷浪雖救得雄蠶,卻無法自救,此時他的人已在夜叉池上,上無可附之物,下無著力之地,身形一沉,戛地「撲通」一聲……他的人,已和那個他帶來的布袋一併墮進夜叉池內,當場……

他這一著,顯然是借「蠶」殺人,一心要令斷浪為救雄蠶而自投夜叉池內!

緣於斷浪對她實在太好了!他在她黑暗的世界中,如同第一絲溫暖的陽光!

因為霍地「估」的一聲!斷浪已縱聲而起!一躍就躍上九丈之商,很輕易便避過他倆的合力一擊!秦寧秦佼當場撲了個空,險些便要墮進夜叉池,尚幸二人身手尚算不俗,一個翻身已回到地上,可是同一時間,他們又聽見頭上傳來一陣足可撕天的怒吼!

她就緊緊的揣著這個斷浪的面譜,一時間思潮起伏,再也無法成眠。

他也不能不救已重創乏力的玉三郎安全離開天下!

但偌大的夜叉池為何會傳來一陣心跳聲?且心跳聲是如斯沉重,重得如此清晰可聞!更重得像是一個本已虛弱垂死的人,忽然獲得了非常可怕而強大的力量,強大得可以發生如此響亮的心跳聲!

「可惜儘管斷浪你避得相當精彩,我秦寧已沒興趣看這出猴子戲了!我,要事情儘快結束!還有你的人及鐵屍雄蠶——」「亦必須結束!」

是……

赫見斷浪馬槽內的地上,正橫臥著五、六具馬屍;原來秦佼並未為斬殺一匹老馬而滿足,他還信手一揮,手中刀「刷刷刷」的,再將另外五匹馬兒一切兩斷!

「江湖!」

斷浪即時便令他倆明白,既是南麟後人就不是賤種!而秦寧秦佼亦在他倆這聲怒叫之後,終於為他倆這五、六年不斷呼喝斷浪為賤種的惡行付出代價!

一件斷浪為了取鐵屍雄蠶救她而乾的可怕事情!

然而,陷害聶風與斷浪的秦寧秦佼已死,藏著鐵屍雄蠶的那個皮囊,亦掛在兩丈高的樹幹上,對斷浪來說已是垂手可得,斷浪還增強功力幹什麼?

秦寧說著隨即將手中皮囊一開,便探手入內取出一物事,這件物事,赫然正是鐵屍雄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