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傷痕

風雲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然而,正當他欲替孔慈拿過她手中的小包袱時,正當他欲謝謝她的一番心意之時,斷浪遽然發覺,孔慈竟一動不動!

步驚雲並沒回應,也沒張目一看孔慈,孔慈素知他的脾性,若他有意見,他會破例發言,若他同意,他反而根本不會有任何表示。

「這個世上,沒有人生而會成天王!在你眼中,我雖已是神風堂主,更是天下第三天王!但,天王也可以和你一樣洗這些臭靴子,天王也和你一樣!而你,也是和天王一樣!」

後來再經過去時幽若此事之後,聶風更是為對不起幽若的濃情厚意而鬱鬱寡歡,日夕若有所思。

斷浪也道:

若失去了聶風這個知已朋友,便再也找不回的了!

「什麼……機會?」

縱使聶風近來忽略了他,斷浪亦毫無怨言!

當然不!

「天下會有大事發生?」

哈哈哈……」

孔慈看著這些佳餚美食,當中更有些是步驚雲還未吃過分毫的肥美烤雞,一想起烤雞,孔慈不禁就想起一個自小已很喜歡吃烤雞,卻又不常有烤雞吃的可憐人……

什麼?原來今天竟是斷浪與聶風結為兄弟的大日子?難怪孔慈曾說應該好好慶祝了!

也或許,馬兒認為他每日遭人不斷勞役,甚至比它們要被人騎更苦命吧!

「你,也別要令我……

秦寧凝重的道:

斷浪不禁吁了一口氣,不過渾身已給洗馬的汙水弄得溼臭不堪,夜風又開始張狂起來,不停往他身上吹拂,那種又臭又溼又冷的滋味真不好受!

只因為她——有心。

而就在孔慈甫離寢居之際,一直閉目的步驚雲終於徐徐張開眼睛。

不!他一定是這個一直默默守在他身畔的好兄弟斷浪,再次抬起頭來做人!

縱是一個熬慣苦頭的人,但天威難敵,斷浪只好緊咬牙根忍受嚴寒,本來他還有一件聶風送給他的棉被,惟如今他身軀如此髒臭,在未洗妥那三十多雙臭靴子前,他還不能沐浴,既然未能沐浴,也就不能披上聶風送給他的棉被。

夜已漸深,風也漸寒。

步驚雲!

他真的這樣無聊?抑是因為,他並不認為這樣做很無聊?

也許真的要謝謝步驚雲。

斷浪向來視聶風是生死與共的知已,要他背棄聶風真是說什麼也難辦到!當時他一怒之下,毅然取出匕首割斷代表自己霸業的官祿紋,以斷掌破命明志,以示對好友不棄之心,如今斷浪迴心一想,才方記起自己的斷掌之創仍未完全愈全,一面在洗馬之時,還在隱隱作痛。

此刻的他,一定相當寂寞吧?一定也在想,究意,聶風會否記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但……」斷浪眼角斜斜一瞄那給丟在暗角,滿是狗糞,仍「獰笑」著等候他清理的臭靴子,自卑之心更重,他的頭愈垂愈低,答:「但……我的手曾洗過……無數狗糞馬糞,這樣……下賤的……手,真的……會成為……天王的手?天王,對我來……說,好像已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說真的,他自己也無法相信!

他於是脫下外衣,放到一個盛著清水的盆裡洗了數遍,然後又把外衣掛在馬槽外待其風乾,可是洗掉外衣之後,呼呼北風吹在他精赤的上身之上,更令他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卻只得聶風一個!

她做夢也沒想過,自己向來朝思夜想的風少爺,竟會主動……

其實他真的很傻!還記得自從回到天下甦醒之後,半月之前他也曾往山下的天蔭城溜達,那時候遇上一個江湖相士給他看掌,說他將來會成為什麼人中之龍,不過先要斷絕友情云云。

「不!是有必要的!因為我要你明白一件事!」

是了!無論在何處何方,人在江湖,便不免先靠衣妝,這是不爭事實。

在天下,他的待遇,是聶風!

「浪,別再逞強了!兄弟之間,真的不能涉及金錢嗎?」

她似乎看見了一些她無法置信會在此時出現的東西,而她看見的東西……

你以為數天後雄霸檢閱少年徒眾時,他會因為你那件又臭又髒的衣裳而對你另眼相看嗎?只怕他早已掩著鼻子走了!」

秦寧狡獪一笑,胸有成竹的答案:

乍聞好友一名鼓勵的話,斷浪不期然鼻子一酸,很艱難才擠出一絲相當辛苦的笑容,訥訥的道:「但……,風,我的手……實在太髒……了,也……太不配,我……」

「你千萬不能令我和孔慈愛,甚至你仍生死未卜的爹失望!」

是嗎?這真是孔慈的理由?孔慈為了不想令斷浪感到她在同情他,胡亂編了一個理由,但這理由實在太差勁了!最愚蠢的人也可聽出她在說慌!不過看見孔慈給冷風吹得在顫抖的芳軀,斷浪又怎忍心倔強地拒絕這姍姍弱女雪中送炭之溫情?

終於洗罷最後一匹馬了。

斷浪驟聞「天王」二字,一張臉更是無限自卑,「天王」與「馬伕」,相距何止十萬八千里?他的頭垂得很低很低,訥訥的道:「天……王?我……行嗎?」他真的很自卑。

聶風道:

失望。」

看,你如今不是也來了嗎?遲來總較沒來好呀!」strike/strike

不過,聶風與步驚雲卻全都忽略了,今夜,原來還有兩個也在窺視的人。

斷浪的鬥志縱然已消磨殆盡,但當年隨父所習的武功也是不弱,多年來他雖忘了要揭開那捲斷家蝕日劍法之謎,惟武功並未退步,更因他經常幹粗重工夫,內力也增進不少,斷浪還是相當醒覺,他聽見了!

誰都無法想象他腦海內盤算著什麼。

不單斷浪忙著為聶風打圓場,就連孔慈也忙著打圓場,她趕緊一笑,道:「是呀!只要人來了……就好了!風少爺,我……已為你們準備了飯菜,不若先吃點東西,才把茶敘舊吧!」

他赫然就這樣蹲在地上,以水替斷浪清洗那些滿是狗糞的臭靴子!

邪邪的沉呤聲中,步驚心身上的鬥蓬猛地又傳出「伏」的一聲,一揚,他的人,又如一隻黑色的蝙蝠般,劃過寂寞夜空而去。

今天,真的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很值得慶祝的日子,聶風是不該不記得的!斷浪一面在汙髒的馬槽內洗馬,一面想到這裡,一直對任何屈辱無動於衷的心,不由隱隱抽搐一下,他不期然翹首看著馬槽外已夜幕低垂的天空,心想:「風,你真的已不記得了嗎?」

「不!佼兒,你錯了!爹身為總教,當年斷浪甫入天下,我一眼已瞧出他的資質!他的資質絕不比聶風遜色,只是他一直未遇上適合的機會罷了!而且至目前為止,他武功的底子也不弱,若在檢閱大會中被幫主選中迎戰風雲霜三人,相信他未必不能接他們五招以上……」

惟是,實情卻是,若聶風並未為步驚雲所引,也許,他真的忘記這一年一次的敘舊之情了!真相不是不悲哀的!若斷浪知道的話……

既然不想弄汙好兄弟給自己的棉襖,便得付出熬冷的代價!斷浪唯有赤著上身,在馬槽外的小井飛快打的兩桶水,正欲快快洗妥那數十雙臭靴之際,誰知就在這個他孤單無援,獨力與寒冷及臭靴戰鬥的時候……

孔慈聞言登時大喜,歡天喜地的帶著那兩碟菜,千恩萬謝的步出門去。

「佼兒!我們走!」

甫聞斷浪終於立志,聶風不期然感到安慰,可是一直洗著靴子的手猶是未有半分稍停,他雖然未有回首看斷浪,但已點頭稱許的道:「能立志,這就好了。」

天下會向有嚴例,所有婢僕,一日三餐,都不能與主子同席,以示尊卑有序,故此縱然步驚雲從沒視孔慈為婢,更毫不介意她與他同席吃飯,孔慈卻自覺身份低微,從未與她敬服的雲少爺吃過半頓飯。

斷浪雖備受忽略,惟心想這亦難怪!畢竟聶風較他年長,也是該談情說愛的年紀了!男孩子心中有了意中人,總不免會忽略與自己曾稱兄道弟。肝膽相照傻的好友!也許斷浪他日有機會認識一個令自己一見難忘的女孩子時,可能也會同樣忽略聶風!屆時聶風一定會惡有惡報的!哈哈!斷浪一面洗馬,一面想到這裡,不由搔了搔自己後腦,傻傻一笑,他自己安慰自己!

此際的聶風,到底去了哪兒呢?

聶風卻一面努力的洗,一面義無反顧的答:

這世上怎會有一隻如斯巨大的蝙蝠?不!聶風眼快,他當場已認出這隻根本並非蝙蝠!

但,二人雖是知心好友卻是哪個時候結拜的?

只是這次他的內咎,卻是因為對不起斷浪而內咎。

對於聶風這樣義無反顧的鼓勵,斷浪真的無語可說,他登時狠狠咬了咬牙,振作地答:「很好!」

斷浪陡地心中一動,他悽惶回首一望……

然而坎坷苦命,雖早已把斷浪小時希望能夠有朝吐氣揚眉的鬥志消磨殆盡,卻仍未撲滅他每日生存的快樂。

「聶風。」

她赫然呆住了!

夜叉池仍在等待著,等待著一個熱血者的心……

聶風……

嚴寒的天氣,不僅令人瑟縮,也容易令人想起,嚴寒天氣下那些比自己更可憐的人。

秦寧說至這裡不禁仰天獰笑,那種笑聲,彷彿已在宣判,斷浪在其眼中已是一個廢人。

「立志成為天王!」

原來,他就在天下會東面一個門下罕至的樹林內,內咎,自責。

斷浪一楞,問:

驟聞自己的爹也在讚許斷浪,一直不把斷浪放在眼內的秦佼不免著急起來,問:「那……爹,我們該怎樣辦?」

「浪!你是為我而留在天下受這些不必要的苦!若我還嫌棄你這好兄弟,我聶風還算什麼東西?可惜這些年來,我一直為雄霸營營役役,無暇顧及你,也無法在雄霸的嚴令下接濟你,一切一切,都是我不好!」

他真的需要受如此的苦嗎?即使跑往外面的世界,當一個最平凡的店小二,待遇也不會如此待遇吧?

「他,甚至比你更好!」

「風少爺不知何故,總是心事重重,好像連這個象徵他兄弟倆的重要日子也忘卻了,今日從湖心小築回後更不知去了哪裡,依我看,風少爺是因一時的心情紊亂而忽略了斷浪,但……可憐斷浪在今夜這個應該好好慶祝的日子,依然……只得自己獨自一個……」

正如他自己曾對聶風說過,翻身的機會還多著,但在這世上對他最好的朋友。……

斷浪說這話時,不由自主的欲以手輕搭聶風的肩,這原是好兄弟的自然表現,然而就在他的手將搭未搭之時,卻硬生生於半空中凝頓了!

因為他仍可留在天下會呀!留在他最好的知已朋友聶風生活的相同地方!和自己的好友如此接近!他很快樂!

他總是如此,總是忙不迭為聶風打圓場!

一絲仍未能等到那個人前來相敘的遺憾?

斷浪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經溼透,那是他唯一的一襲衣裳,若不及時清洗弄乾,明天也許便沒有衣服穿了。

說著已與其子秦佼掉頭欲去,只是秦佼在臨走前還回過頭來朝斷浪陰陰一笑,揶揄道:「嘻嘻!我秦佼真不明白!其實你從前好歹也是南麟斷帥之子呀!你在天下會又不是有很大的作為!何以還老是呆在天下?難道真的天生便是洗狗糞的狗雜種嗎?」

「他對我們的折磨諸般容讓,只是因為不想觸怒我們犯下會規,他只是為聶風而留在天下,消磨了鬥志。」

然而,此刻他的眼睛,竟然已沒有了往常那種令人心膽俱裂的森寒之意,相反流曳著一絲惋惜。

斷浪無比訝異的看著聶風,看著他那張義無反顧的臉,萬分疑惑,愣愣低喚一聲:「風……」

「你,真的……已不在乎了?」

「不!」聶風緊緊握著斷浪已搭在他肩上的手,斬釘截鐵道:「這是我聶風畢生最好的好兄弟的手!怎會不配?」

「不錯!風,這裡風寒露冷,容易著涼,你……又將你的外衣給我披上,只得內衣,不若先到我的小廬裡歇一會吧!」

正當步驚雲挾著漫天寂寞而去的時候,在馬槽彼方的另一個山頭,正有兩條人影步出樹叢,這兩條人影赫然正是總愛找斷浪麻煩的秦寧父子!

好不容易及時趕回自己那個汙髒無比的馬槽,已經開始日落西山了,而斷浪更可以遠遠眺見,有兩個人已站在他的馬槽之外。

聶風卻仍舊未有為自己的肩膊被斷浪的髒手搭著,而流露半絲厭惡,相反猶語重深長的道:「別要自卑。」

只因為那是迄今年內在他短而卑微的半生裡,最珍之得之之物!絕不能弄汙!

「斷浪,我……其實早已……上床……睡了,但……因翻來滾去……也未能成眠,所以……我想,或許……你也未睡著,於是想找你聊聊罷了……」

斷浪與風少爺結拜為兄弟的日子!」

子欲養而親不在。

故而,就在步驚雲雙目一張的同時,遽地又是「蓬」的一聲,他所披的鬥蓬亦隨之一抖,他的人已御風而去。

聶風,他不知於何時,已又異常內咎的站在目定口呆的斷浪與孔慈眼前!

乍見步驚雲已經默許,孔慈當下芳心竊喜,連忙找來一塊清潔的紗布,將那兩碟雞菜小心包好,正欲步出寢居拿給那個人,誰知在此時,忽聞身後的步驚雲漠然的吐出一句話:「你要送給誰?」

只是,斷浪雖然無限感激孔慈,惟在他的目光之中,可有一絲遺憾?

驟見步驚雲於半空中急速掠過,聶風陡地感到事有蹺蹊,當下亦不再細想,以「捕風捉影」的身法窮追而去!

聶風不知道,他只知道,當步驚雲引他掠至斷浪馬槽附近的時候,他終於猛地記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許多時候,太過接近。熟悉一個人,總會將那人逐漸忽略。遺忘。

時光彷彿就在這剎那間凝住,卻就在斷浪不知應否自漸形穢地抽手之時,一隻堅定不移的手,驀然已勇敢地將斷浪的髒手,硬生生按在自己肩上!

才隱隱猜知他的雲師兄,難為知已難為敵的一顆神秘莫測的心。

一切都是為了聶風!

步驚雲聞言,緊閉的雙目亦為之眉頭一皺,孔慈見其眉頭蹙起,心想斷浪以前曾對雲少爺不服,如今亦與步驚雲沒有兩句,她惟恐步驚雲會改變主意,慌解釋∶「雲……少爺,是這樣的,孔慈今日想帶些吃的給……斷浪,只因為……今天是斷浪的一個……特殊的日子」

步驚雲,就是步驚雲。

他驀然發覺,原來……他與聶風之間的距離已愈來愈遠!聶風是地位無比尊貴的天下會少爺,他卻是比一般天下門眾更不如的下賤小馬伕!一堆神憎鬼厭的糞!他……那隻又髒又臭的手,可會真的忍心搭在聶風的肩上,教最尊貴的絕世好玉蒙上馬糞?

「去!」

緣於當聶風緊隨步驚雲,以為天下會發生了什麼大事之時,方才發覺,天下如一條沉睡的東方巨龍,並未有事發生,而步驚雲在掠至這帶之後,遽然已於無邊寂寞的萬簌中消失,歸向他黑暗的歸宿之中。

他不配!他真的已不配把手搭在聶風肩上!僅是一個如此小的動作,僅在此將搭卻不想搭救的一瞬間,斷浪可憐的臉上已變換了四。五種顏色,他羞愧?更極度自慚形穢!

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