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風雲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只要再找回那玉佩,應雄便再不能反悔,他必須如言讓英名把玉佩放回慕夫人手上……

只是,抬首與否,對他來說已無多大分別!當年他刻意低首,是因為不想再有人看見他臉上的英雄奇相,那種眼泛蓋世劍光的奇相……

這種低下的工作,只應該下人去辦,他竟把英名視作下人?

慕龍與應雄即使多麼傷痛,想必也早已回房休息去了,縱使他們未必可以成眠。

而他身上所散發的皇者劍氣,也比五年前更濃更重!

就像建成慕府的每一塊磚,也在這五年歲月中歷盡風吹雨打,致令慕府如今的雄偉巍峨,已大不如前。

沒錯!慕龍在這一兩年來都十分忙,所以他已經沒有往妻子墳前憑弔兩年有多了。

小瑜就站在應雄與英名中間,把他倆隔了開來。她本不想如此,可是應雄總是像不屑與英名為伍,而英名又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他,像是恐怕與他一起,他這個孤星會剋死慕夫人唯一的兒子似的。

需要她?小瑜聞言當場窘態大露,應雄一瞄她的窘態,只覺她實在可愛極了,他捉狹地補充:「小瑜表妹,你可不要誤會我需要你什麼!像你這樣醜的女孩,我應雄可還看不上眼!我只是需要你這樣的人與我一起前往祭孃親,因為——你很有誠心!」

祭罷慕夫人後,三人便開始回程,走至半途,卻經過一個距慕龍鎮十多里的市集,時雖黃昏,惟市集上的人潮熙來攘往,買賣不絕,應雄與小瑜對這個市集似乎甚感興趣,只是英名卻是例外,他其實對許多事情都不感興趣,他更不知因何而活。

他將會在以後整個歷程之中,徹底孤獨地幹他自己認為無愧於心的事……

沒有人為他所中的劍創療傷,也沒有人理會他所中的十三勁腿傷勢,就連他自己亦忘記了傷,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尋回那半邊玉佩!

那婦人哀懇相求,聲淚俱下,狀甚可憐,可是那摸骨聖手卻是一點同情之心也沒有,只是耍手搖頭,兇巴巴的道:「哼!我摸骨聖手雖料事如神,但你以為我真的是生神仙嗎?一年前你官人染上重病,你來求我替你摸骨,以你骨格看你相公會否渡過此劫。當時我早已告訴你,你相公是沒得救了,你不若省回他的醫藥費留待日後之用吧!你偏不聽我說!你瞧!如今我的說話是否靈驗?大夫也說你相公必在十日內病死,嘻嘻!證明我料事如神了吧?喂!你還是趕快回去送你夫一程吧!煩死了!」

「孃親,你全下有知,也該看見了吧?」

他毫不領情!

英名的高呼!

赫見他不單渾身溼透,他所披的名貴素白長衣,居然滿是汙髒泥濘,他的十根指頭,更赫然盡皆鮮血淋漓,啊?他的指頭為何破了?他的白衣何以沾泥?是否緣於……

瞧應雄滿身汙泥,想必已在泥中雨中找了很久,他比英名更快找出玉佩,也許因他的傷並沒英名那樣重,只是如今,他看來比英名更落泊,髒得更不堪入目;他的長衣實在太白,他本也是一個含著銀匙出世的人,一個白衣的富家公子,一旦汙髒低下起來,更教人惋惜不已。

他還是沒變!

是的!他是一頭孤單的鬼!

他開始有要務纏身,他開始可以為要務而不往拜祭她!

應雄看著他,似又要看進她的心裡,良久良久,他才道:「你,猜對了。」

小瑜不虞他的反應會如斯大,唯仍溫然答道:「我……相信你會的!縱然你不願與他一起,我猜,念在舅娘份上,你也會希望,舅娘看見你倆一起前去拜祭她而開心,是不是?」

然而,應雄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那身沾泥的白衣可惜,也沒有為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介懷,他只是緊緊握著那個玉佩,暗暗看著彼端正埋首尋找的英名及小瑜,落寞而又悽然的自言自語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而就在這顆淚珠滴在慕夫人慈和的遺容剎那,於慕府外的某個陰暗角落,卻有一雙眼睛,透過慕府的銅牆鐵壁,遙遙看著應雄與英名。

應雄說她醜,其實是口是心非。

感極流淚。

應雄露出他一貫的倨傲表情,答:「若她真的想去祭我孃親,早便該預備一切,我不需要沒有誠意的人!我只需要——」

啊?啊?啊?

和他!

小瑜一面看,一面只感到無限悽酸;想不到,世上苦命的人可多著呀!但世上鐵石心腸的人有何其多?就像眼前這摸骨聖手……

之稱。

但,他的心呢?他的心底會否有絲毫觸動?

只是,小瑜雖並無照鏡自賞的習慣,她的大姊荻紅,卻仍在今天這個不應照鏡自賞的日子,整妝自賞。

「他」正在門邊靜靜的佇候著。

應雄說罷再沒看英名一眼,轉身向著亡母的靈柩,忙著為慕夫人上香,就像英名是一堆不值一顧的廢物一樣。

不僅如此,有一次他要外遊,竟還命令英名為他備馬,否則不許他繼續留在慕家,可是,他卻偏要挑揀整個馬槽內最汙髒的一匹馬,他要他把馬從頭到尾清洗得點汙不留!

他只是遽地手中一揚,手中那半截玉佩已挾勁射出,直射向數十丈外英名與小瑜埋首尋玉之地。

他只想她不再那樣接近他這個孤星。

了!應雄……表哥,舅父今天……會不會與我們一起去拜祭舅娘?」

惟是,竹林偌大,且遍地給豪雨打的泥濘,一個已傷得差點要爬在地上的人,要在此找回半截玉佩,直如大海撈針……

她並不怪應雄,她明白應雄喪母之痛,遷怒英名實不足為奇,或許假以時日,他會原諒英名亦未可料。

也許全因為,他放心不下。

「大姊……」小瑜只給荻紅說得滿臉通紅,更感到自己的姊姊原來並不尊重舅娘,也不尊重自己,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幸而就在此時,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外傳進來,道:「荻紅!你既認為拜我亡母沒有什麼大不了!那你就別去好了!」

雨,不但把他打至渾身溼透,他的身軀,亦開始冷得顫抖起來,而就在他冷得牙根打顫的時後,雨,彷彿突然停了。

夜深有雨,泣天的雨。

英名見狀,眉頭一皺:「你,在幹……什麼?」

她醜?不!她一點也不醜!相反,小瑜正是美得超越了本份,超越了一個十六歲女孩該有的本份,只是她從不自知、自覺自己是個可以絕世的美人,她的姊姊荻紅整天在對鏡整妝,希望自己能好看一點,全因為心中暗暗妒忌自己妹子的驚世豔色。

念妻的人——慕龍,卻沒有來!

「希望你能守信。」

因此,今日在舅娘慕夫人的孤墳之前,小瑜暗暗的嚮慕夫人祈求了一個心願:「舅娘,但願你在天之靈,保佑英名錶哥……能早日回覆當年他眼內的光芒,更希望舅娘你能保佑,他兄弟倆……」

但到底是誰的淚?

每一清晨,應雄也會發現,自己的案頭會有一盆燒好的水給他抹臉,這盆燒好的水,本應是給慕夫人的……

慕夫人去世後五年……

筆而,後人為紀念這個為夫不惜犧牲的女人,與及這個對愛妻至死不渝的男人,便把他倆斃命的這個崖,喚作——念妻崖。

是應雄!

為一個如她所願能夠無愧於心的兒子……

即使如何不擇手段……

他也曾不惜捨棄高床暖枕,不惜紆尊降貴,在此竹林的另一角落暗暗以十根指頭挖泥找物?挖得他十根指頭滴血?

「兒子!」

走了約半日路程,英名、應雄與及小瑜,終於抵達念妻崖這個傳奇的地方。

激情、熱愛總會隨時日如煙飄去。

惟是,慕龍早已告老還鄉,他還有什麼要務纏身?需要他日夕忙碌?

人間的夫妻情愛總是如此。

應雄聽畢冷笑:「是嗎?那你可有問我——到底我喜不喜歡與他這不祥的賤人同行?」

語聲方歇,一道氣勁已把小瑜姊妹的房門轟開,氣勁長驅直進,「碰」的一聲擊在荻紅所照的銅鏡上,登時在鏡面上留下一個強而有力的掌印,猶如在鏡中荻紅的倒影上重重摑了一記耳光一樣!

他竟然比英名先找著那個玉佩?既已丟了它,他為何又要找它?是否,他不想英名找著它,把它放到慕夫人手中,他才要比他更快找著它?

典型老套的故事,典型老套的結局,卻永遠又是最令人感動的情之傳奇。

悽然而又落寞的呢喃,恍似孤雛悼念慈親的哀鳴,如迄,如訴,可是應雄卻始終未有淌下半滴眼淚。

「我,雖然會成全慕夫人最後心願,不再在人前低首;但——」

孰令至此?

他早已找到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益發僵持不下!那摸骨聖手一把摸著應雄右掌,本以為以自己「摸」人無數,一摸便能摸出這小子的賤相,詎料甫摸應雄之掌,他遽地一怔!

一雙「劍」眼!

十六歲的她,已出落得臉如桃花,一雙剪水秋瞳,彷彿有訴不盡的思念,思念著一個她很欣賞的人。

然而,某些人對某一些人,總像有某些特殊的緣或吸引力,縱然她和他只得處一歲,縱然他在逃避她,後來,到了許久許久以後,他終於發覺……

就像慕府內的每一個人,也隨著五年歲月各有不同變化……

當年十一歲的美人胚子,如今已不是美人胚子,而是正正式式、名實相副的美人!

然而,今日的她已不再孤清了,她一生最牽掛的兩個兒子,竟聯袂前來祭她,探望她。

還是靜靜的站在門邊,看著所有人的——生死愛……

「心!」

「滿意了吧?」

然而,他真的因為其母之死而遷怒於英名?他真的是這樣的人?

太好了!不錯!實在是太好了!只是,倘若英名在找著這半邊玉佩時能細心一點,他或會發現,玉佩之上,其實染著一絲細微得連肉眼也差點看不見的血漬,一絲從一個熱血男兒十根指頭淌出來的血絲……

應雄遽地排眾上前,傲然對那摸骨聖手朗聲道:「命運真的絕對不能改變?嘿!江湖術士,信口開河!你又知道天機多少?依我看,你只是一個騙飯吃的人吧!這位大嫂,人言豈能盡信?別太傷心!」

這便是小瑜一顆芳心唯一的心願,祈願之後,小瑜不由自主的朝站在自己右畔的英名一瞟,只見他正看著慕夫人的墓冢,眉頭深鎖,沉鬱之情更深,他,會否也像小瑜一樣,在心裡暗暗為慕家祈願?

「是嗎?」應雄只是冷冷的應了一聲,看了看慕夫人手中的玉佩,又斜掃英名一眼,道:「你倒是有點本事!你放心,我不會食言!」

一語至此,小瑜也不待英名回應,已逕自低首在泥濘中努力尋找。

原來,今天,正是慕夫人亡故的五年忌辰,也是慕夫人的生辰,小瑜早已約好應雄一道前往「念妻崖」拜祭舅娘,這個她一直於心中暗暗敬重的舅娘。

「求死不能的!」

舉世盡從忙裡老。

幸而英名並沒有發現,那顆燙熱的淚珠,一直沿著慕夫人的遺容,流向慕夫人的眼睛,驟眼看來,恍似是慕夫人的遺容在流淚。

慕龍更是利害!他完全已不把英名視作一個人,因為每次他在慕府內遇上英名,總是臉不動,眼不移,渾無反應,全然當作沒看見一個人一樣!

她只是更為欣賞英名,只因他是一個難得的人。

找著了兩個可能成為神話的人。

與及一個思念舅孃的女孩!

「孩兒應雄,一定會如你所願,一生……」

劍,已在他的心中黯然了……

「你!」

一個將會糾纏英雄半生的人。

「我從來都是!」英名直接了當的答:「而且,我不但……害了自己親生孃親,也害死……慕夫人……」

五年了!他還是和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樣!

他今年也很忙!」

換上的,只是為自己累死慕夫人的無限內咎與悔意。

他怔住,緣於以其豐富無比的半生經驗,竟無法一摸便探知應雄底蘊!

就在慕夫人慘死的同一夜。

說著,應雄霍地伸出自己的右掌,邪邪一笑:「臭老頭!你就摸摸本少爺的掌,若你能摸出本少爺的過去未來,前世今生,令本少爺口服心服,那你就真的是有資格代天行命的人!」

「看在孃親份上,今次我姑且與他同行一次吧!」

「哼!小子!」摸骨聖手冷哼一聲,自負的道:「你以為老子會怕你麼?老子是真材實料!好!就讓老子摸一摸你!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臭口臭舌的賤骨頭?」

據說,於唐朝有一才子,清貧乏金,欠缺盤纏上京赴考,空有滿腹經綸,卻是有志難抒,其妻有見及此,不惜揹著愛郎,暗地於青樓當上歌妓,零沽色笑,縱賣藝不賣身,最後亦終籌得銀兩供愛郎上京赴考。

偌大的慕府,也為著慕夫人的死,霎時變得如同——「墓」府。

誰知道?

「不!」英名堅持:「我不信……有志者事不成!只要它還在這裡的話,我,一定會找著它!」

悽悽的雨,似在哭訴蒼天,何已會令好人消逝,何以會令一個可憐的女人等不及看英雄蓋世的一天……

但卻會一生堅守、成全其母對一個義子的心願!

故而,每一晚,當慕龍倦得在書桌上困著之時,總還有一雙無聲的手,如慕夫人在生時一般,悄悄懷著一顆不可告人的孝心,為父親搭上披風……

一個此刻正暗暗站在竹林另一個黑暗角、看著英名及小瑜在尋找玉佩的人。

相公向來是好好先生,不該會如此……短命啊!而且我們夫婦倆膝下猶有五子四女,我相公……若然死了,你……教我一個寡婦,帶著……九個子女,以後該如何是好啊?摸骨公!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相公吧!」

小瑜也不便再行細問,事實上,這段日子,她總見她的舅父慕龍,鎮日與那個鮑師爺在房內,像是商量什麼大事似的,她早覺好奇,卻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表哥,你還認為自己是……不祥的孤星?」

也許,不變的,只有他……

他的意思,是希望應雄不會食言,讓他這半邊玉佩伴著慕夫人入土為安。

那摸骨聖手雖是兇惡,惟那婦人仍是死纏爛打,繼續哀求:「不……!摸骨公!我回去……也只是光睜著眼……看著他死,那我……不若就跪在你跟前,求求你……大發慈悲,試試有什麼方法可以轉運續命,救救我相公吧!我寧願跪在你面前至死……」

你?」

一路之上,他並沒與小瑜及應雄說半句話,只是一直自顧前行,而應雄看來也不屑與他說半句話,他甚至沒有看英名一眼,彷彿此人從不存在。

他終於找到了!

他到底在找什麼挖什麼?他可已找到了?

儘管大海撈針不太可能,他還是把不可能便為可能!他終於在大海中撈得了針!

而在漫天淒雨之下,有一個人,卻依然未睡,他,負著滿身滿心的創傷,就在這漫天的風雨中,就在慕府外的一個廣闊的竹林內,尋找著一些他失去的東西……

遺憾的是,這個難得的人,他眼裡難得的蓋世劍光已隨著無止境的內咎而消逝,那是一種她極欣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