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百顆圓滾滾的東西,赫然是那百名壯碩健兒血淋淋的人頭!
「不錯。雲師……不!阿鐵,我已經甚麼也知道了。想不到,世上真有這樣一個痴情女人;無論如何,我定會盡所能幫你……」
這點,旁觀者清的聶風最是明白不過,然而,當局者迷的阿鐵又何嘗不明?
真是峰迴路轉!阿鐵本以為經已絕望,豈料神母又口出此言。況且其語氣聽來極具信心,阿鐵不由問:「誰?還有誰會為我們把孟缽奪過來?」
怎會這樣的?
適才在她眼眶內所泛起的淚光,也是真的;儘管她有千般虛假,至少……情真。
若阿鐵自動獻腦,神將怎會客套、抗拒?
一語至此,神母又欲言又止。
神母笑了笑,答:
阿鐵瞧她臉有難色,不禁問:
阿鐵聽後似乎木無反應,也沒有掀開雪緣頭上白巾的意思,只是默默的瞧著自己抱在懷中的雪緣。
這件事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但卻不能不信!神母此刻的聲音,真的與徐媽的聲音無異;不單聲音無異,而且說話的語氣也如出一轍,縱使神母能模仿徐媽的聲音,也未必能把其語氣學得這樣神似。
神母搖了搖頭,答:
「阿鐵,別冥頑不靈!」
只是,為何此刻他聲音中卻隱隱透著一絲哀傷?
縱然一切都是騙局,但神母五年來對他的萬般關懷,他也無話可說了,而且……
驚呼聲中,眾人又見一條血紅人影如天將下凡般飄至湖邊,這條人影魁梧異常的身軀揹著奪目豪光、長逾一丈的長矛,長矛之長,更赫然串五名健兒們的頭顱!
正因為那雄糾糾的戰意與精神,於是這次競逐,吸引了他!
神母又苦笑一下:
「死相!」
「阿鐵,你根本不必這樣做。」
「颼」的一聲,他的人已如奔雷彈前,氣定神閒地接著那道豪光,與此同時,那五條龍舟已劃至他身一丈之位……
「神將兇殘成性,他未必會如你所願……」
眼見一個女兒已半死不生,一個兒子被擒,連最後一個兒子也忙著趕去送死,為人母者用盡千方百計也會阻止的,即使豁出一切,即使身份敗露……
「霍霍」兩聲,神將手影輕抖手執的那道豪光嘎地不斷暴長,瞬間竟像已變成一把巨大的、發光的——鐮刀!
更難熬。
阿鐵依然沒有回頭,只道:
阿鐵微微一愣,沒料到這個曾是他師弟的俊逸少年聶風,心思竟爾如斯繽密、周祥;俗話有云:好看的人大多中看不中用,腦袋空白,這句話在其身上似乎並不合用。
「只是!這五年來發生在你身上的種種經歷,還有二神官、阿黑、徐媽和雪緣等人與你一切,我已經全給聶風說過了……」
室內頃刻又是一片緘默,隔了許久,總算聶風的震駭並不如阿鐵那樣深,方才如夢初醒,問神母道:「神……母,你真的是……小青?這真的是你的……本來面目?」
抑或,孟缽已在他如今用以串著五個人頭的長矛之上?
「即使我習齊所有口訣與你合力,也未必可與盂缽一拼,因為……」
「不惜,是我……」
天!聶風乍聞二人對話,不禁呆在當場!難道……迄今身份神秘的神母,竟就是五年來與阿鐵兄弟同甘共苦的孃親——徐媽?
也許,阿鐵此刻只是不知如何去處理這段本應早已失去、卻又再度重現、本應是騙局、卻又似假還真的——親情……
「哇!殺人啊!妖怪啊!救命啊!」
神母解釋:
「想不到這一活,竟己活了百多年,我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少歲了……」
正如此刻的西湖,雖然有人投粽悼念屈原,然而在那湖面之上,在邵煙波盪漾之處,卻有五條龍舟在競逐,看誰的舟最快,看誰的健兒最壯最強!
「送死。」
語聲未歇,阿鐵已驀地一把扯下雪緣的白巾,神母與聶風立時朝她瞥去,一瞥之下,二人當場為之瞠目結舌!目定口呆!
可惜,人迄今可以自行解答的問題,卻是少之又少。
「不錯,那一腿是我踢的,但那一腿,是逼不得已的一腿……」
「是你?」乍見聶風,阿鐵看來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問:「你為何把我帶來這裡?」
五個龍頭於彈指之間已被砍下,然後緊接而來的——是一百聲極急速極慘絕人寰極令人心膽俱裂的叫聲!
沒有人敢肯定!因此神母仍是道:
「時間確能沖淡一切的哀傷,惟僅止於沖淡,卻不能撤底抹去一切的哀傷。除非你認為雪緣對你的情淺薄易變、否則若是情真,縱使過盡百年千年萬年,她或許仍在悼念著你,仍在渺無止境地痛苦……」
「這……這是……」
五龍爭雄,每條舟上均有二十名健兒,健兒們連槳如飛,戰意旺盛,非勝不可;每一名健兒,都有鐵一般的身軀臂膀;每一名健兒,都有雄赳赳的男兒精神!
最可怕的是,他背上的雪緣早已不知所蹤。
「一個你也認識的人,也是一個會令你更為震驚的人。」
究竟,一件武器要怎樣利害,方能配稱為必殺的超級武器?
五月五的午時三刻,陽光至烈。
阿鐵猶是無法置信,問:
「至於正體卻比移體不幸多了,因為神功本是其一生修練所得,儼如其生命一般;故一旦神功離體,也即是說生命離體,且又無法再接受移體移回神功,數日之後,便會出現像如今雪緣頭上掌上的‘死相’;再者死相一現,正體的全身更會漸呈衰老、枯乾,直至無法再幹下去的時候,整個身體反而會融為一灘泡沫而死……」
死相?驟聞這兩個不祥的字,阿鐵隨即一望神母,聶風更連忙追問:「神母,究竟甚麼是……死相?」
「因我相信,神將為要殺你,現已於西湖各處搜尋,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不是?世上有甚麼事,能比親口吸掉自己情敵的腦漿更為痛快?
「阿鐵,在這世上,並不獨是他倆值得你生存下去,還有一個人,你更應為這個人好好的生存下去。」
殺了百人也僅為在其中挑選五個合其口味的腦袋,神將的嗜殺行徑已跡近瘋狂;看來自其得到盂缽之後,他已不須忌憚神,更不須再聽從神的教誨,命他不得妄自擾亂人間,令搜神官打草驚蛇……
阿鐵怔怔的瞧著神母那張花斑斑的面具,瞧著那雙已是濡溼又滿是暖意的眼睛,一時間心中紊亂非常,忍不住問:「你……為何一直瞞著我?」
阿鐵沒有說話,他在等神母說下去。
「直至如今,值得我生存下的人,只餘下雪緣與阿黑……」
眾人一看之下,盡皆譁然,紛紛雞飛狗走!婦孺邊走邊叫,不單婦孺,縱是七尺昂藏、孔武有力的村夫,也給嚇得沒命奔逃!
此言一齣,聶風固然吃驚,阿鐵亦然,不過他依舊冷靜:「神母,你雖與雪緣情如母女,且還叛神相助,但,但白說,還未到值得我為你生存下去的地步。」
神母言畢斜眼一瞟聶風,聶風也道:
聶風一愣,連隨一手搭著他的肩,道:
阿鐵飛快步至空旁,望出窗外,憑窗外似曾相識的景物,他立時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了。
阿鐵果然道:
這……便是神母真正面目?
這八個字對阿鐵而言,儼如一句死人的話!
「我真正的身份是……」神母說到這裡語音稍遏,再吐出兩個聳人聽聞的字:「小青。」
神母不語,聶風也不語,因他倆均知阿鐵有話待說。
還只得二十七天!
只可惜,屈原之後,中國還是時出庸君,還是有許多諫君不遂,甚或被坑被害的忠臣。各人的下場也不比屈原好上多少,若每人也趕去投湖自盡,只怕神州的五湖四海,早已屍積如山。
「午餐!哈哈……」
因此,端陽節本是一個悼屈原悼神州的時節,不知何故,人們反而大事慶祝起來。
人的疑問,反而出奇的多。
時仍值正午,烈陽當空,長日烈列,西湖一帶的村民,早已不約而同的跑至湖邊。
神母輕斥:
然而阿鐵這句話說得不無唏噓,為了兩個一直令他有堅強意志生存下去的人,他如今又要急往尋死,豈不諷刺?
「那好吧!你們要留心瞧清楚了!別要後悔!」她邊說邊已開始動手脫下長久罩在其臉上的面具,阿鐵與聶風頓屏息靜氣,均在等待著神秘莫測的神母自揭廬山真貌……
神母怎看下不由得極度震驚的低呼一聲:
一直沉默的阿鐵,此時卻鬥地張口道:
「阿鐵,你要去哪?」
「生命對我而言實在過於漫長,何不留下一個始終成謎的真正面目給自己?總較真相大白之後,生活更平淡乏味……」言畢,神母不免泛起一陣悵然。
根本便沒有人關心!眾生猶是憎然不知,大家還興高采烈,一起慶賀端陽。
是的!他正是神將!他是被這班健兒戰意熾盛的腦袋吸引而來的!
是的!可是阿黑已落在大神宮手上,本性盡失;而雪緣又半死不生,若阿鐵此去以命與神將交易,一來可救阿黑,二來可救雪緣。這買賣,可說十分化算……
阿鐵細意察看所接的那張人皮面具,的確,這張面具確是徐媽的容貌;臉具之上,猶依稀留著昔日徐媽為他兄弟倆展示的慈和笑意……
頃刻血幕滔天,一百顆圓滾滾的東西朝天飛射!
三日後,已是五月初五,端陽佳節。
若世上有一種武器,縱使操在凡人手上,也能不費吹灰之力,擊殺絕世高手於股掌之間;那這件武器,是否能配稱為一件超級武器?
「因為甚麼?」
「原來是……你?」阿鐵愣愣的道。
神母雖有數不表的臉,她總有一張臉是真的,她總有一個真正的身份,她的身份到底是誰?
言罷手中巨大鐮刀頓向三條龍舟輕削,接著「噗噗噗噗噗」的五聲!
「但,」聶風道:
不!這不是龍舟!這僅是一道浮在水面向前疾進的狹長豪光!
「那最後把我踢昏的一腿,也出自——你?」
聶風笑了笑,那是一種與人鬥智後獲勝的笑,他道:「他真的不蠢,他第一個搜的正是雷峰塔,我是乘他離去很久後,才把你帶來塔頂的。」
神母凝眸看著阿鐵,雙目遽然泛起一片淚光,她繼續以這個新的聲音幽幽道:「阿鐵,我的孩子,對不起,孃親……一直都瞞著你……」
阿鐵牢牢的凝視聶風,冷然不語,良久良久,方才吐出三個字:「我明白。」
此語一齣,阿鐵與聶風陡地身心一震!
「只因當初神挑揀了你,並預算在你身上實行一個計劃;而我,便奉命以徐媽的身份守護你,故我一直不敢向你兄弟倆洩矚半點風聲……」
答他的人,聲音冷靜而平和,是一個他認得的聲音。
「當年許仙以盂缽偷襲素貞時,只有我與法海親眼目睹盂缽的無敵威力,它,真的是一件震古爍的——必殺武器!」
阿鐵與聶風二人互望一眼,正欲相問,神母卻猝然道:「阿鐵,雖然合你我之力猶不能勝過盂缽,不過你不用擔尤,會有人為我們把孟缽奪過來的……」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神母已道:
然而,神將奪得的盂缽如今又在何處?
說到這裡,她又不自禁的唏噓起來:
「儘管你僅得兩種神功的一半功力,難道還不足以與我聯手對付盂缽?」
狂笑聲中,神將倏地足尖一挑,腳下那道豪光立被挑飛,飛快超越五條龍舟之前,與此同時,神將亦借水一彈!
聶風微徽點頭,阿鐵深深看著神母,也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個人本是一個阿鐵熟悉的人,可惜如今已是一個他不復記得的人一聶風。
是的!這確是一句死人的話!
神母所言並非虛,不過阿鐵卻又有他自己一番見解:「神母,你好像忘了一點。」
相傳屈原是中國古時的一位忠臣,因為諫君不遂,遂投湖以死相諫,其忠可嘉;後人遂為免其屍遭魚吃掉,便投粽宋代替屈原給魚裹腹,作為對此一代忠臣的一份尊敬和悼念。
聶風為之一怔,是因為他猝地聽見神母竟然換了另一個聲音說出此話;而阿鐵一臉鐵青力固為神母換了的聲音,赫然是一個他異常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