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神母出言答應,雪緣很放心,緩緩的闔上眼睛,道:「謝謝您,神母。我不忍看著你走,請你在我張開眼睛前走吧!」
倚紅樓?天!真是晴天霹靂!阿鐵乍聞這三個字,當場站住,臉色陡地發白。
他怒得一臉鐵青,她落得一臉蒼白,或許,這原是他和她的本來面目。
阿鐵那天的收穫十分不錯,背上那個草萎在中午時已給塞個滿滿,於是也不再採藥下去,一徑便往市集上的藥鋪交貨。
可是每一次她還是會留在他的身邊,她始終離不開他。
他不由自主的撫著自己的臉,接著,他突然發現一件怪事!
「不知道。所以,你若要改變主意回頭的話,還未太晚……」
「一個時辰後,她不知從何處帶藥回來了,我見她一身白衣滿是泥濘,當下也明白是什麼回事,遂也不再多問,趕快煎藥給你服下,才險險把你救活過來。」
當你發覺自己無論怎樣,也無法狠下心去離開那個人的時候……
一切對他倆的阻撓:他都不怕了,只要這段情能夠開始,誰還關心結局?
他等得不耐煩了,故乘著五分酒興,也不再理會雨停沒有,緩緩的站起來,碰碰跌跌的直向前行。
所以,這個下午,他特地買了菜和肉回來,他要為她一鍋湯。
第二十四天的中午,一個驚心動魄的中午……
她只感到渾身發軟,然後,她便赫然發現了一件事。
只因為,她的臉色正流露著真相;而真相,卻是相當可悲,她寧願他不知……
猶未坐下歇息,屋外便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雪緣……
阿鐵聽到這裡,不禁記起自己在病得迷糊之間,曾叫雪緣不要以移天神訣救他,只因他這一句話,她便冒雨夜行,不期然升起一股慚愧之意……
第十七天。
撲鼻的湯香,動人的心意。
然而,她還沒回到家裡,便已發覺,阿鐵早已默默的坐於屋外的竹籬笆下,低下頭一臉漠然。
他要給她一個最意料之外的驚喜!縱使明白陰晴未定,但片時歡笑且相親……
只有雪緣,已預見自己將泥足深陷,因她發覺自己不知為何愈來愈不想離開他……
「應承我,若……有天我……真的遇上……什麼不測,求求你,代我一生……保護他,特別是……不要給大神官……」
只因為,一股潛藏在他心底已久對雪緣的感情速如山洪爆發,他一直假裝的鐵石心腸終於崩潰,他很後悔會那樣苛待她!他以為這樣做是為她好,誰知其實對她更不好!
神母無奈的點了點頭,太息:
阿鐵斜瞥著她,猜測:
今生都跟定了他!
這一倒,阿鐵就整整昏了兩天。
她正是雪緣!
那是因為阿鐵已決定不再酗酒,從今以後,他要當一個好男人。
其實若真的要擺脫她,阿鐵只消不再回去就是,可是天大地大,若不回家,又不知該往何處?更何況,阿黑可能隨時都會回來他不明白,為何阿黑竟會安然未死,為何他又會一反常態,掉過來襲擊阿鐵?
印在她頸上的,並不是阿鐵的吻!
她前來阿鐵家暫住之時身上並無分文,在也是以徐媽留下的一袋米糧賴以為生,如今又為何有那樣多的銀子?看來,這些銀子的來歷大有問題。
雪緣面上一紅。這段日子她確是在想著如何可令阿鐵開心,經常心不在焉,她真的早已忘記自己身懷絕藝。
阿鐵倏地感到心頭一陣絞痛,他可以想像一個白衣的少女冒著狂風暴雨,獨自在山間苦苦尋藥,那種旁惶悽楚,只果全為了一個她心中的人!
天!
把一切粗活於完的時候,雪綠並沒有立即回家,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
雪緣道:
「所以,這些銀子我真是受了也寢食難安,我連本來的診金也不要了,阿鐵,希望你把這些交給雪緣姑娘……」說罷又把那包銀子遞給阿鐵,然而他並沒有接。
倚紅樓原來像一個裡外不一的偽君子,外表雖然風光旖旎,後園卻汙穢不堪。
雨下得愈來愈急,阿鐵一壹下肚,已開始有點醉意。
說著已開始有點硬嚥,但她仍深深低著頭,不讓阿鐵瞧見她此際的臉色。
阿鐵一駭,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個清楚,這一次水中的倒影卻並無異樣。
他只喝酒。
呵鐵大驚,當下酒意也消了一半,急忙以雙手拼命按著堤邊。
滂沱大雨還是下著,似在哀悼著人間有情……
不錯!這就是愛情!
他突然驚覺,原來雪緣待他是這樣的好,可是他卻負了她……
「她,何來銀子?」阿鐵本堅決硬著心腸,然而還是不禁一愕,唐大夫道:「初時我也不大知道,只管收下,心想這些銀子也足夠自己素來所收的診金,總算沒有白醫一趟,豈料第二天,雪緣姑娘又來登們造訪,再給我一些銀子……」
「我受寵若驚,一時貪心便收下了。但第三天,也即是昨天,她又來給我銀子:算來已有半兩,我實在受之有愧,於是便推說不想接受,只是雪緣姑娘堅決他說,這既然是她與我議定的,我不須可憐她,她要守信,囑我照收好了……」
如此這般又過了三天,一直相安無事,直至雪緣留下來的第二十四天……
阿鐵甚奇,問:
她身後的人,竟是她朝恩暮想的一阿鐵!
她也願不得頸上那個滲血的齒印,因為著著眼前人那張和阿鐵一模一樣的臉,她霍然湧起了一個異常恐怖的想法,她無比震驚地問:「你……是阿黑?天!大神官給你吃了什麼?」
「我……」
「崩」的一下碗破聲混和了銀子細碎的墮地聲,頃刻之間,地上撒滿了寥落的銀子,還有藥碗的碎片,和傾瀉了藥茶。
也許她本來預算阿鐵醒來後,會因為她找來銀子替他醫病,會對她好一點,豈料如今……未曾相愛,已經無情!
說罷也不給機會阿鐵說話,卑微地不敢看廳中眾人,匆匆步出後園去。
是她?
既知難以永,不若珍惜片時。
倚紅樓,樓高三層,是西湖市集內一座甚為觸目的樓房,因為怡紅樓外,一年四季,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左右兩旁總高懸著兩排大紅燈籠。
雪緣村鎮表情地看著滿地狼藉,看著那些銀子,眼淚已不住在她眶內打滾,但她遠是忍著不流。她做夢也沒想過,自己一片苦心,竟會換來阿鐵如此無情的對待。
即命名過後她的下場是死,他也會陪她一起——死!
原來適才水中的倒影並非阿鐵自己,而是阿黑!
神母卻沒有和她一樣的喜悅,她只是淡然的道:
雪緣並沒抬頭看他,只是自顧一邊撿拾著銀子,一邊木然的道:「阿鐵,無論……你喜不喜歡,這些……都是……我找來……的……銀子,我……不會……胡亂……丟棄……」
她的聲音已漸硬嚥,出奇地卻井役下淚,只因千百雙眼睛正盯著她在撿拾銀子,還有不少人在穹穹嗤笑,幸滅樂禍,儘管他們不明白到底發生何事!
但他不是一心為她設想而要逼她難去嗎,即使知道她對自己這樣好也絕不能心軟!
不過,倚紅樓今日卻來了一個很特別的不速之客,一個雙目茫然、不知在找些什麼的客人!這個人正是阿鐵!
神母追問:
縱是最無情的男人瞧見她伶仃可憐的樣子也會不忍,不過阿鐵仍不放過,道:「你猶執迷不悟,還要檢抬這些銀子?」
話未說完,已發覺唐大夫的眼睛並不是在看著自己,而是落在屋內:像在搜尋著一些個麼似的,阿鐵奇問:「唐大夫,你在看些什麼?」
是的!只說了這句話,他與她之間的情便可正式開始,只要說了這句話……
縱使日後他把她視如陌路,她也不會怨他!
阿鐵正定定的看著她,一臉死灰;他的死灰,是因她為自己不惜如斯卑躬屈膝在這種下流的地方幹盡粗活,他不知該如何感激!
她明明沒有做錯,卻反過來求他原諒,可知她如何喜歡他!
一宿無話,兩宿無話,三宿也無話。阿鐵似乎已絕不會和雪緣說半句話,也沒有告訴她關於他遇見阿黑的事,免得她又牽涉入這件事內,他只想她僅快離開這裡。
誰?她驚詫於自己的出神,竟然不知道有人到了身後,慌忙回身。
然而神母心細如塵,雪緣雖是不語,也猜知一二了,她又苦口婆心的勸道:「倘若活得不好的話:你如今還可回頭的。我剛從搜神宮總壇回來,才得知大神官並未帶阿黑回去見神,他早已不知所蹤,神仍未知道此事。」
地老天荒於他和她,也許會因將來重重困阻變得遙不可及,然而至少,此時此地,此人此也,如她所願,就讓他倆不願後果地真真正正活一次吧!
只是她一面洗,一面似是在想著一些事情,故此也渾忘了警覺,她居然沒有發覺不遠站著一條人影,正偷偷窺視著她所幹的一切,那個人已面無血色。
當在不需要她的時候,當在苛待她的時候,她仍然堅持待他好,她便是真正的好。阿鐵又回望廳堂上的眾生,但見一片黑壓壓的頭影,盡皆面目模糊、然而……眾裡尋她千百度,摹然回首……
今日阿鐵的家,未到該弄晚飯的時候,很早的時分,已升起了縷縷炊煙。
他指著桌上的碎銀子,雪緣紛厭陡變,想不到阿鐵甫醒來便問這個問題,霎時答不出話來。
阿鐵站在廳堂中央,翹首掃視在上兩層倚欄媚笑的姑娘,各女花技招展,爭妍鬥麗,零沽色笑,然而眾女之中,沒有雪綠……
雪緣的掌立時頓止了。阿鐵感到,她又為他穿回上衣,兩顆燙熱的水珠,滴在他的臉上,他還沒機會琢磨那是什麼水珠,已隨即什麼也無法感覺了。
盆中的碗碟、酒具異常多,好像雪綠無論如何努力,如何洗得渾身是汗,還是洗個不完;不過她心中有數,她必須在黃昏來臨前把所有做好,再趕回家中煮粥,免惹起阿鐵懷疑。她不想他知道她為他幹了什麼,免得他心理上再添額外的壓力。
可是他向來都對她很冷,眼前他臉上的死灰卻令她誤會了,撤底的誤會了!
「唐大夫,今天既然你說受之有愧,我想,你一定已知道雪緣從何處得來銀子?」
阿鐵有點不好的預感,遽然問:
「那你就回來吧,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還有……神母會站在你的身邊。」
神母一面輕輕撫著她烏亮的髮絲,一面安慰她道:「孩子,別要哀傷,世上並無不可解決的事,凡事也不要太悲觀……」
雪緣一愕,彷彿有點感觸,但猶堅持:
只因為,雪緣發現他的時候,他仍是倒臥在大雨之下,渾身已給麗水打至僵硬。
阿鐵又聽到雪緣唯唯稱是的聲音:
他要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他會在她回來時,首先裝作對她更為冷漠,不瞅不睬,然後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他便會突如其來手緊緊擁抱著她,再說那句今日中午他在倚紅樓欲說未說的話:雪緣,我喜歡你。q/q
話雖出口,惟二人這一糾纏,她一不留神手上一鬆,銀子還是「的的答答」的撒了一地,她的心登時又如水晶般迸碎了。
雪緣沒料到阿鐵居然會如此猜度她,看來十分失望,陡地啞口無語,站了半晌,正想張口解釋,然而阿鐵並不給她任何機會解釋,他勃然變色,高聲道:「難道……你已忘了自己的誓言?你不是說過絕不回去哪裡?絕不再取哪裡半分半文?你要重過新生?」
倚紅樓亦不冷清,相反其門如市,客似雲來,這個世上,只要有肯買的男人,便有肯賣的女人。
唐大夫繼續說下去:
正自想得出神,倏地,她赫然發覺地上乍投一條人影。
只是,阿鐵仍沒答話,他要到何時方才肯對她說他早已預備的話?
唐大夫離去後,雪緣方才緩緩轉身,拿出一些碎銀子一面細數著,一面滿懷心事地步回屋內,乍見阿鐵已從床上下來,臉上的愁容登時一掃而空,喜形於色問:「阿鐵,你……醒過來了?」
但阿鐵決定不再多想,一切疑問,就待阿黑現身後再作打算吧!
雪緣淚盈於睫,埂咽道:
阿鐵不明白唐大夫為何會中午到訪,惟有寒喧道:「還好,謝謝你上次替我治病。」
她不要在人前流淚!她要堅強!她只想拾回自己光明正大、辛苦賺來的銀子!
如今既然一擊不能得手,阿黑亦不再勾留,雙腿一蹬,便回身退走,身形之快,簡直有如一頭黑色的豹,矯健無比,速度令人咋舌!
雪綠見其不語,心裡更覺難受,遂輕輕搭著他的肩膊,道:「阿鐵,請你……原諒我……」
唐大夫垂著頭嘆息道:
眼見她對他如此情痴,神母還未待她把話說完,已道:「好,我應承你,只要我神母有生一日,步驚雲絕不會死。」
真是冥頑不靈!神母嘆道:
「你醒過來便好了。你知否自己已昏了兩天,全身火熱?我本想以移天神訣替你驅熱你又不肯,惟有找唐大夫回來替你醫病……」
說罷演手一揮,當場把桌上的藥與銀子一掃!他是故意的,他要乘勢趕走她!
所有廢物、剩菜全都棄在後園,故這裡不但亢,還臭氣熏天。這些地方只適合那些低賤的人在此工作,然而此時一條白色的影兒正把一盆滿是碗碟、酒具、剩菜的大盆子捧至後園的空地上,旋即擰起衣袖,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幹起清洗的粗活來。
「阿鐵,對……不起,我……瞞著你……在倚紅樓……幹活……」
但見樓內廳堂之上偌大無比,滿是紅男綠女,熙來攘往,女人們的衣飾更是俗豔華麗,令人眩目,阿鐵只感到眼花撩亂。
跟著便消失於茫茫黑夜之中。
「唐大夫,有活不妨直說……」
「想不到以你神姬之尊,居然會如斯屈尊降貴,每天打掃煮粥,還替男人擦靴子,你這樣做,人家還不願領情呢!這種生涯,你不感到太過委屈自己?」
倚紅樓是西湖一所妓院!雪緣在哪兒可以幹什麼?她為他那樣做,他怎擔戴得起?
阿鐵今天很早便已出外採藥,只因他的酒愈喝愈兇,愈喝愈多,根本沒有餘錢可以買酒來喝,惟一方法,便是拼命的去採多一點藥。
雪緣沒料到向來對她冷漠的阿鐵突然如此熱情,登時受寵若驚,心神一蕩,臉上一陣緋紅,她雖不明阿鐵為何會突然一反常態,惟儘管如此,她已感到無限幸福……
阿鐵為之錯愕,沒想到雪緣居然對唐大夫自稱是他的未婚妻,心裡雖然有點惱她可惡,可是不知怎的,又有一點甜意,他答:「她不在,唐大夫,你找她有事?」
「原來你還不知道?那好吧,就讓老夫告訴你,事情是這樣的……」
這個就是自己了?這個就是步驚雲了?
正想勉強再站起來,霍地,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赫然從湖下閃電伸出,一把看攫著呵鐵頸後,發力狂拉,想硬生生把阿鐵的頭拉進水中。
阿鐵第一次如此疾言遽色地道:
阿鐵本想好好的和她說話,役料到她會奪路而逃,連忙緊追其後;二人甫出廳堂,阿鐵已一把捉著她緊抓銀子的手,張口正想解釋:「雪緣……」
神母續道:
是的!桌上還有一碗她下了千般心思的粥,等待著她心中的人回來吃!
因為她感到害怕。
一看之下,她的心登時差點跳了出來!
「那個時候,她已為你急得淚流披面,但風大雨大,我實在不想踏出門口半步,遂胡亂要了個診金,希望她知道而退。」
而是咬!
湯,蘊含了世間無比溫暖;若非喜歡一個人,誰願站在家中個多時辰,苦待那楊「功成出關」。天下男女老幼,每天歸家,也只不過是希冀喝地一口湯吧?
她忽爾悽然蹲下身子,徐徐的小心奕奕的檢抬那些撒了一地的銀子,就像是一個遭子女遺棄街頭,倚賴拾荒維生的老婦,她並無半絲抱怨。
就在半月後的一個晚上,阿鐵猶未歸家,雪緣剛剛把煮好的粥端到桌上,甫一轉身,赫然發現一條青衣人影已不知於何時站於她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