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為魔獨我

風雲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聶風轉臉問步驚雲:「雲師兄,救人要緊,希望你別再介懷他們對你所幹的事,不記前嫌,與我一起助他們一臂之力,如何?」

然而卻是一個最狠、最盡、最有效的方法!

想到這裡,聶風忽爾發覺,步驚雲今日成為眾矢之的的魔頭,其實也是為了……

就在眾人躊躇之際,陡地,傳來一個令人心寒的聲音。

我只要今日能救得這班孩子,一切代價我都甘心付上!

那個潑辣的劉翠有見及此,登時滿臉不悅,盛怒之下,信手便欲把那個直言的祥嫂推過一旁,豈料使力過猛,竟把她連人帶子一起推跌地上,兩個孩子頓時撞破了頭「哇哇」哭叫,祥嫂亦覺腹痛如雷,駭然問:「彪嫂,你……」

就在廟內一些碎木樑浮上水面之際,三條身影才飄然落到這些木樑之上。

那十多個小孩也給大人們眼中的野蠻獸性嚇怕了,不約而同地「哇哇」大哭起來。

劉翠雖平素恃勢,但人們在事發之後,總愛「幫親不幫理」,無論如何也是先為自己人說話再算,尤其是殘害女流之事,更是難忍,因此人群中已怒吼迭起:「魔鬼!」

還有,慘死的六十多人中,一半以上都是孩子。

想不到適才那個神秘廟祝所言非虛,樂山這帶果真如言出現大難,但那個廟祝在這片洪流中已不知所蹤。

步驚雲太明白,若阻不了今次洪水,縱使是那些在抱頭鼠竄著的村民,他們還未逃上石階,便已身歿水中!

「彪嫂,是你?」眾村民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呼,顯見她在村中的地位不輕。

還有八個剛死去雙親的孩子,正不知所措、不懂奔跑地顫抖、瑟縮!

斷浪又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聲:「哇!」

「砰」之聲不絕於耳,整座廟頓遭洪水轟個支離破碎,瞬間沉沒於怒濤中。

可憐的孩子……

斷浪蹙著眉,輕輕拍著聶風的肩,低聲安慰道:「風……別太。難過,我們……已盡了力……」

洪流縱猛,但此時湧至樂陽村口,一時間也未能再行侵前。蓋因樂陽村本位於一地勢較高挺之平原,而村內與村口亦足有半里之遙,故一時三刻之間,洪水仍未能禍及樂陽村。

洪水,淘盡了遍地黃沙,淘盡了農戶們辛苦得來的耕作,淘盡了凡塵眾生……

如果這就是所謂天意,天意就是絕對的錯,我步驚雲就偏要與天為敵,即使過後世人仍視我為魔,我亦甘願為魔一生!

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神州蒼生千百年來害怕的洪水猛獸,就由我一人來擋!

屍體當中,亦出現了村長的屍體,他猜疑多忌,誤了村民,本來罪不至死,但既然死了如此多的村民,他身為村長又怎能不死,以謝天下?

只要我認為是對的,便沒有任何一物可難倒我步驚雲,包括天!

劉翠有恃無恐地哼道:「哼!老孃早知你只是頭虛有其表的鼠輩,你殺了我,不怕全村人把你打死嗎?」

魔鬼?誰才是真正罔顧村民生命的魔鬼?怎麼他們一點也懂得算清?

劉翠仍喋喋不休,叱道:「真沒用!你們怕啥?今日我們就合力把他狠狠教訓一頓吧!」

想不到其餘村民竟能夠狠心拋下這群可愛無辜的孩子,不顧而去,難道真的就這樣眼巴巴讓他們給洪水吞殺,變為那些浮於水面死不瞑目的童屍?

以他們三人的輕功與力量,在這洶湧的浪濤中,即使拼盡全力,也僅能救得這些。

「爹!」

步驚雲!

步驚雲暴綻一股霸氣縱橫的戰意,直至此時此刻,他甚至連個人仇恨亦忘掉,他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地把自己豁了出去,從未試過如此的盡!big/big

奇蹟出現了!就在他熱血狂奔之下,三道真氣硬生生給他成功地融合為一,發生他平素絕對不會有的深不可測的爆炸性內力,蓄勢待發!

因為,終於給步驚雲說中。

與此同時,浪頭已逼至眼前咫尺,簡直勢如惡龍般向步驚雲吞噬下去。

眼見場中所有村民全都自私地抱起自己的孩子向著狹道盡頭的石階奔逃,不過他們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走?走往何處?不錯!以步驚雲、聶風與斷浪的輕功底子,相信要攀躍兩旁數十丈高的山壁並非太難的事,但,他可以走嗎?

巨響過後,僅餘下無法估計的摧毀與死亡!

聶風見步驚雲真的毫不留情地對女流下手,當場大為震駭,連忙搶前替那個劉翠點了數處大穴,鮮血才緩緩止住,可是劉翠痛楚稍為舒緩,頓把聶風推開,又罵:「滾開!你……和你師兄……均屬一般貨色,別再……佛口蛇心!」

就像人間無數所謂肝膽相照的友情,一旦利字當頭,總是閃電般反面無情!

第三道洪水來了!

聶風側耳細聽,他已用冰心訣聽得清清楚楚。只見他的雙目愈睜愈大,大得就像是他心中的恐懼,他驚叫:「來……不及了!」

不單市集內的人,全村村民也同時聽見了。

天!你要世人視我為魔,我不管!

幸而此時有一手牽兩個幼兒,大腹便便,喚作「祥嫂」的新寡婦,可能因顧慮兒子們的安危,較為理智,對那村長直言道:「村長,若這孩子只是鬧著來玩的話,這玩笑未免太大了!我看他神色也很真誠,而且臉上那份著急之情看來也並非裝出來的。所謂‘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倘真的有洪水淹至,我們便不堪設想……」

孃親?爹?這群天真的小童又哪會猜到,他們無論如何呼叫,他們浮屍水面的爹孃已永不能再呵護他們了!

但話未說完,赫聽「叻」一聲。

步驚雲徐徐道:「猜對了,我,不會殺你……」

劉翠狠狠瞪她一眼,這個女人實是欺人太甚,用力拍著自己心坎,兇巴巴的毒罵:「呸!你這無知婦人懂個屁!老孃敢以人頭擔保,這小子必定在說慌!若真的誤了大家,就以老孃的命來償吧?」

魔中不會有正?

這班為數不少的小孩將會為父母們的猶豫不決心書而白白枉送小命!

千鈞一髮,步驚雲雙掌一合,真氣霍然從指尖射出,猛把頂上的洪水逼開一線空隙,跟著左右掌迅速攤分,這道真氣居然一分為二,正是排雲掌絕學之「撕天排雲」!

而本來是唯一生路的廟頂此時竟然破成碎片,大量洪水挾著廟頂碎片,儼如天塌般向三人重重壓下來!

他體內的霍家真氣、排雲氣勁及悲痛莫名的內力一直都是各自使用,不能合一,然而就在此生死一髮之間……

水雖然能為大地帶來無限潤澤、生機,滋養萬物,可是它有時也會一反常態,窮兇極惡,吞噬千萬生靈。

活該?

淘盡了魔與道!

聶風訝然道:「雲師兄,我們……好歹也幫村民……撈起所有屍體……才走吧。」

這還是聶風第一次遇見這種「損人不利已」的人,她罔顧村民生死,異常陰毒。

「好!就以你的頭來償……」

什麼東西能有如此巨大的黑影?步驚雲與聶風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什麼。可是斷浪還是不由自主地回頭一望。

聶風急道:「糟!這次洪水猛如千斤,若再如此下去,樂陽村內所有人勢必死個精光,我們決不能夠坐視。」

斷浪插嘴:「風,那班村民如此橫蠻無理,我們其實也自身難保,犯不著……」

生機乍現,步驚雲立即吐出一個字。

怒濤亂翻,雷電亂舞,聶風與斷浪已不懂得走避,聶風只是拼命吶喊:「雲師兄」

話猶未畢,半空之中已有兩條人影飛下,其中之一是斷浪,其二是步驚雲!

斷浪只懂得慌張失措,驚嚷:「哇!這次當真是大難臨頭啊!」

面對如斯血淋淋、觸目驚心的一幕,村民們俱為之一怔,跟著便是一陣鼓譟。

步驚雲只是身影一晃。

所有村民陡地全部棄石掉頭而逃,孩子們亦在大哭大嚷,步驚雲雖沒回頭,但也聽聞身後「砰磅」的水聲,他已知道到底發生何事!q/q

可是餘下的村民並沒有打算攀過這個山頭再說,因為洪水現已稍為平定下來,他們都急著打撈親友們浮在水面的屍體。

聶風與斷浪也是一臉惶然。

眾人七嘴八舌,不知從哪個時候開始,步驚雲在他們的口中心中,竟然已榮升為「一代魔頭」。

「不錯!今回這魔頭派他的師弟前來胡言亂語,不知有何企圖?」

說到這裡,他按捺不住,熱淚盈眶,淚流不停。

在他過去十四年的小命中,他所經歷的悲劇實在太多。

那是種骨肉被扯斷的聲音!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聲音!

無論怎樣解釋也無法令這班村民相信洪水將至,令安於天倫之樂的他們捨棄活了半生的家,令他們能齊心逃走,但危機已逼近,再不容他們死賴不走。步驚雲惟有犧牲一個左右村民的潑婦,以斷她的手臂來對他們恫嚇。

他驀然道:「撈屍、悲痛,並不合時,走!」

「不!事情並不是這樣的!請大家聽我說……」聶風慌忙中待要解釋,可惜眾人並不聽他解釋,人群中已有男丁在附和:「是呀!我也認得他了!這小鬼確是那個魔頭的師弟,那個魔頭使人一看即不寒而慄,可怕得很!」

步驚雲早已不得超生,不用他們詛咒。

他們只是愚昧無知、狐疑不信,為何又要他們無辜的孩子來陪葬?

「隆」然一聲撼天巨響,水又在發怒了!

她太得意了,根本便沒注意步驚雲眼中驀地綻露一絲兇光,但聶風一眼便瞥見了,他知道師兄將要幹什麼,急道:「雲師兄!不要這樣……」

步驚雲等人終於在最後一刻死裡逃生。

一道無法抵擋的洪水猛地破門而進,步驚雲、聶風、斷浪猶在廟內,廟中又無其餘出路,三人頓成中之鱉,只有廟頂才是唯一逃生之路。

話猶未畢,聶風已凜然截斷他的話:「浪,話不應如此說!他們縱有千般不是,畢竟也是神州一脈,血濃於水,我們一定要趕去通知他們!」

「不會吧?我看他們也只是鬧著玩的!」

「轟隆」一聲震天巨響,當聲地動山搖,天地色變!

這個小身影正是聶風。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那村長見僅是一個小孩說話已令人心惶惶,不由得鐵青著臉,喝:「大家冷靜點!讓我先問個清楚明白!」隨即瞪著聶風問:「既然樂山一帶有洪水氾濫成災,那為何本縣的官府並未知會我們?」

他滿臉憂色地回望步驚雲與斷浪,吐出四個令人聞之心悸的字:「已經……來了!」

然而她那番話聽在一眾村民耳內,他們不期然躊躇起來。

這些孩子生在貧苦百姓家,本已賤如草,連吃也沒得好吃,如今連小命也丟了。

又有誰能有義無反顧的萬丈豪情,敢對拘泥守正的人暴吼一聲為魔獨我?

樂陽村僅是一條小村,只得數十戶人居於市集附近,人數並未逾百,如此一嚷,即使身在屋內的村民,也不禁要探首窗外看個究竟。

縱使,為魔獨我!

霎時之間,所有好奇、懷疑、訕笑的目光盡移往那個落在市集中心的小身影上。

聶風聞言一怔,方才驚覺,若洪水真的再次氾濫的話,就連眼前這數十村民也保不了。

聶風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給她如此辱罵,一時呆住,斷浪此時卻從後搭著他的肩膀,道:「風,她是活該的!別再理她!」

她確是活該,村民們可也認為她是活該?

劉翠不愧是教頭之妻,倒還有兩下子,雖然被制,仍能回肘揮掌,虎虎生風,不過要以之對付身後的步驚雲,未免不著邊際。

但目前形勢已不容許他再逗留下去,不禁無奈道:「既然雲師兄執意若此,我惟有自己去了。」

他們退,正是步驚雲的目的!

就在雙方緊張欲裂地對峙之際,霍地,村民臉上均露出無限恐懼之色。

聶風急道:「岷江彼岸已是洪水為患,水勢亦逐漸欺近青衣江這邊,相信不久便會把這條村完全淹沒,請大家快收拾細軟,趕快逃往高處吧!」

讓我這個世所鄙視的魔告訴你,到底是人強抑或天強?誰對?誰錯?

斷浪在後嚷道:「風,等等我!我也一起去!」

那個老李及劉翠亦已浮屍於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