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戰江湖

風雲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其中一個村童尖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訕笑:「啦啦!,大佛腳下有一奇,傻頭小子把水量,早量,午量,晚量,可是自己卻沒有娘!哈哈……」

那是一股很悲哀的感覺。

聶人王並不給斷帥喘息,一邊繼續追擊一邊道:「敗你何須雪須?徒仗兵刃之利,勝之不光彩!」

聶人王甫一辨出斷帥位置,即時以刀破,「碰」然巨響,身如疾電揮刀殺下,正是其傲寒六訣第三訣之「紅杏出牆!」

斷帥本來一直未有出手,但此際處於此招核心,已是避無可避,逼於無奈,終於出手!

人間,既然是人生活的地方,理所當然地充滿人間各種各樣的苦。

至少,有一個人不會那麼想,他從不認為樂山大佛會撫慰他那顆小小的心。

說話之間,聶人王忽地騰身而起,橫刀一揮,刀中寒氣已硬罩向斷帥,正是傲寒六訣第二訣「冰封三尺!」

正欲舉步,孰料聶人王道:「不用了!我已可感到他在哪!」

「師父,那為何還有這麼多人投身江湖?」

好奇怪的一句話。

但聶風肯定他絕不是鬼,因為適才從那少年身上散發的悲哀感覺異常真實。

在無數佛像當中,其中一個,相信已是世上最大佛像之一,那就是樂山大佛。

一念及此,斷浪信手撿起地上一根長逾兩尺的枯枝,躡手躡足,悄悄溜到聶風身後半丈之內,正要舉起枯枝向其背門鞭下,心忖聶風縱然不濟中招,也是背痛而已。殊不知還未鞭下,聶風頭不回,身未動,突然道:「你這招‘白鷺長鳴’本屬好招,可惜你下盤虛浮,氣息濁而不純,握劍無力,坎、肩井、曲池三大穴乃重大破綻。」

「晨兒不明白。」

一邊心想,一邊對聶人王道:「前輩,晚輩斷浪,家父南麟劍首命我在此恭候多時,前輩請隨晚輩一起走,那邊有條捷徑!」

聶人王並沒窮追而進,反騰身躍上屋頂,雖然無法瞧見屋瓦下的斷帥,但在半空中聚精會神,立時感到斷帥身上所散發的劍氣。

那是一種很深的悲哀,一種不知何時得見天日的悲哀……

二字甫出,劍穗竟然回揮拍向聶人王,聶人王不虞有此巧招,右頰頓遭鞭中!

「明天永遠無法預測!今日是無名小卒,明天可能成為一幫之主;今日是絕世高手,明天可能一敗塗地,血街頭……」

不錯,斷浪猜得不錯。

他在一條粗長麻繩上,每隔數尺便縛上一些細小石塊,作為沉至江中的墜力及量度之用,而麻繩未端,則縛在江邊一塊巨石上。

然而斷帥乃南麟劍首,固非弱者,身形瀟快絕,閃電離座避開,坐椅登時遭聶人王劈至寸碎!

據說,單是其臉上一雙「佛眼」,每隻也長逾丈五,可知佛像本身如何宏偉。

然而無論是何感覺,皆不及此刻瀰漫於聶風四周的那股感覺複雜。

就在此時,一塊小石子倏地仍到斷浪後腦上,斷浪驟覺一痛,猛然回首,只見三五個年約十至十二的村童正向他投擲石子,一邊還道:「嘻嘻,那個自稱什麼南麟劍‘狗’傢伙的兒子又在量水了。」

相傳於唐朝開元初年,有一海通和尚,因見此處江水流急,不時有船在此觸礁遇難,故希望建一佛像於此,保護來往船隻安全,遂即開始率眾修建,歷時達九十年之久,大佛像方才落成,其間海通和尚亦早已圓寂。

直是床頭金盡,壯士無顏!

他感到四周瀰漫著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豈料聶人王不動則已,身形一動即如飛箭,完全無須倚仗山壁嶙峋之助,直接疾射向大佛膝上,斷浪一瞄之下為之一怔,心忖:「哇!好俊的輕功!」

如此絕望!

眾生既因苦而每日活於水生火熱之中,故此,大家的心裡總渴求有能消除人間各苦的方法與真理,有智慧比自己更高的人可以拯救或開解自己。因而人間雖然有各種各樣的苦,也有各式各樣為渡眾生苦惱而生的佛。

斷浪當場一愕,道:「哇,你看也沒看我一眼,怎麼……知道的?」

縱然望子成才心切,斷帥卻從未授以蝕日劍法,皆因蝕日劍法猛烈無倫,必須年紀稍長方有足夠堅強的心性習練,否則勢必走火入魔,加上火麟劍的邪氣,更是邪上加邪,可怕已極!

這班村童其實已不止一次向斷浪出言嘲笑,斷浪今日忍無可忍,怒道:「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父子倆從沒冒犯你們,你們卻三番四次欺我。今日我可不再客氣了!」

老父臨陣棄刀不用,聶風實不知父親琢磨什麼,心中更憂,道:「爹……」

推而及人,婢僕,給人的感覺是下賤;才子,給人的感覺是溫文;霸王,給人的感覺是無敵!

人間有苦,數不勝數,萬苦交煎!

他自出孃胎以來已有許多的苦,他的住處如斯接近樂山大佛,可是並未惠及齜鄰,樂山大佛似乎並未解去他的種種的苦。

出奇地,聶風反被這股悲哀的感覺深深吸引,他連忙收攝心神,逕使「冰心訣」靜心感應,終於發現這股感覺的出處。

聶人王瞪目道:「你雄踞天南,本在於火麟與蝕日劍法配合無間,若再不出劍,此戰必敗!」

建成之樂山大佛實乃一尊彌勒佛之坐像,高與山齊,背山面江,依山鑿石而成,腳下江水滔滔,船行如蟻,顯得非常壯觀。

世間萬物,總會使人產生不同的感覺。

不過這小孩並不像其他同齡孩子般可以終日四出嬉戲,他每天皆要由早至晚蹲在大佛腳畔,量度江邊水位三次,風雨不改。

不錯!五年前他往尋聶人王,不單要會北飲狂刀,也要一會雪飲,可是如今竟獨欠雪飲!

「絕世高手必須具備絕世武藝,還要有一雙絕世的手。」

斷浪雖長居樂山,從未見過任何江湖人物,但從這二人的氣度看來,也知他倆來自江湖,而且倘若猜得不錯,那長的必是今日找其父斷帥決戰的聶人王。

其實是為了……

聶人王道:「嘿!難道你不怕我這一刀取你性命?」

斷浪雖知今日其父與聶人王約戰之期,但小孩子又怎會想到,所謂絕世高手間的比武,豈是分出勝負如此簡單?實是不死不休的生死決!

聶風淡淡道:「聽出來的。」

言畢身化一道雄猛罡風平地躍起,直衝佛頂而去。

究竟火麟劍為何會控人心?為何如此邪門?斷家先祖又為何會得此劍?這種種問題,斷浪雖然很好奇,斷帥始終未有提及片言隻語。

然而,這雙長逾丈五的佛眼,可會大而無當,可會看透世間眾生種種苦惱?可會撫慰他們的心?

樂山大佛頂上右方,有一古寺名為大佛寺;而大佛寺左方百丈開外,卻另建有一列亭臺樓閣,名為斷家莊。

說著身隨聲起,幾個起落,便沿著樂山大佛足下,藉助山壁嶙峋突起處一直翻上大佛膝上,身手頗為不俗。

聶風緩緩回過頭來,凝眸瞧著斷浪,溫然一笑,道:「這並不是什麼蓋世武功,僅是自我三歲起便開始研習的冰心訣,有云: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這場刀劍死決,雙方勢均力敵,會否兩敗俱亡?

原來斷帥的心願如此簡單,聶人王不加思索,豪爽地答:「好!」

可是在三年的歸隱生活中,他一直蠢蠢欲動,他身畔的火麟劍亦蠢蠢欲動。

斷浪連忙走近,抬頭抑視高大的聶人王,只覺他恍似一個睥睨世間一切蒼生的魔神,不由問道:「敢問前輩是否是北飲聶前輩?」

駭人心絃的笑聲中,聶人王驀地臉色一沉!

猛招迎頭劈下,斷帥居然視若無睹,處之泰然,火麟亦未出鞘,僅閉目吐出二字:「可惜。」

聶風更是不安,大佛足距最近的涼亭和隱蔽處少說也有廿丈之遙,他剛才只是回首答了斷浪一句話,那黑衣少年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倘若他並非鬼魅,那身法與輕功之高,絕不會較自己遜色。

斷帥還是如五年前往尋聶人王時一樣一身紅衣,惟獨臉容增添了幾分邪氣,是緣於五年歲月令他改變?還是他的火麟劍令他改變?

有心中渴求一樣物事,求之不得固然苦,求而得之卻又害怕得而復失,更苦。

斷帥道:「不錯!斷某僅得一子斷浪,我父子倆本相依為命。若我戰死,望你傳他武藝,導之成才。」

聶人王淡淡一笑:「別擔心,為父此戰必勝,一定會回來與你共度餘生!」

幸而這少年目光中除了奇冷,倒也沒有什麼,他看來對聶風並無敵意。

然而就在舟碎剎那,兩條人影閃電自舟中拔地而起,借勢一躍,便到江邊之上。

叱吒風雲?

斷帥看著聶人王手中的破柴刀,問:「你的雪飲在哪?」

此時斷浪見二人盡說些令他感到莫名其妙的話,走上前道:「前輩,我爹就在佛頂後方不遠的樓房等候,待晚輩為你引路。」

他抱著雪飲,徐徐步至大佛膝上的左方,只見大佛膝上左方的山壁上,赫然有一高可容人的山洞,洞口刻著一句話:「水淹大佛膝,火燒凌雲窟。」

此語一齣,聶人王的「驚寒一瞥」登時硬生頓止,刀就停在斷帥額前不過數寸,可是,「驚寒一瞥」刀勢本如狂風暴雨,霸道無匹,如今硬要收招,凌厲餘勁亦把斷家園內兩家的竹籬笆激盪得抖動不休。

這名男孩年約八歲,一身淡青衣衫,襯著圓圓臉蛋,精靈趣致,一望便知,本是一個極為聰敏的初生之犢。

言畢立把插在腰間的小竹棒拔出,那班村童早知他出於此帶的武學世家,此刻見其拔棒,心知不妙,喧譁叫嚷:「哇!沒孃的狗雜種發怒了,快走啊!」

這黑衣少年眼中的冷意,令他遍體生寒,他從沒有想過世間會有如此冰冷的一雙眼睛。

斷浪僅得八歲,稚氣未除,見聶風如此憂心耿耿,頑皮念頭又再湧起,想:「他輕功雖佳,卻並不代表武功也同樣高啊!好!先讓我試你一試。」

「既然絕世高手如此厲害,那他們定可倖免於江湖了?」

但是在兩大絕世高手生死決戰前,此時此地,居然出現一個如斯獨特的少年,三者表面看來雖是風馬牛不相及,聶風內心卻泛起一陣不祥之感……

斷浪心想:「啊,這長頭髮哥兒定是其子聶風了?怎麼愁眉苦臉,活像送殮似的?」

斷帥正凝坐斷家門前,氣度沉穩,靜如淵獄,不愧是一代劍手!

對!適才一式「白陽破曉」,劍未出鞘已能綻放眩目豪光;倘若出鞘,配合火麟劍鋒邪異紅芒,威力必定倍增。

任何劍手皆有劍氣,何況是斷帥這等絕世劍手?劍氣澎湃得簡直無法遮掩!

接著卸下背後的雪飲,將它交給身旁的聶風,不忘囑咐:「風兒,你且先留在此,替爹保管雪飲。」

他終於想出一個或許能復興斷家之法,於是不由分說,把年僅三歲的兒子斷浪交託遠親撫養,並留下銀兩作撫養之用,跟著自己走遍天涯海角,訪尋北飲狂刀聶人王的下落。

因為他可以感到聶人王已在一步一步逼進。

村童們瞧這小子年紀雖較自己為幼,惟身手矯健無倫,心知絕對不敵,中拳後齊齊忍著痛發足狂奔,鼠竄而去。

自斷浪六歲開始,斷帥便著他每日量此江水三次,從未間斷。

斷帥道:「南麟劍首,北飲狂刀,各據一方,互領風騷,你我五年前早應一戰,今日縱是身死,亦覺此生無憾!」

聶風回頭,一笑,答:「沒什麼!我看見一名少年站在大佛腳上而已。」

特別是神州大地,歷朝民不聊生,是一個最苦的地方……

如果生在尋常百姓家,能夠安安分分當個農戶兒子,也還罷了;可是,他的家族是曾叱一時的斷家莊,他的爹是南麟劍首斷帥,一切一切,都不容斷浪推卸、忘卻!

然而他仍未出劍,只見他舉劍一揮,就這樣把火麟劍連著劍鞘一起,逕使斷家蝕日劍法第一式「白陽破曉!」

佛頂之上,如今僅餘聶風與斷浪兩個小孩,聶風緊緊目送老父逐漸消失的背影,雙眉皺得差點便要連成一線,宛如一別將成永訣。

斷帥持劍佇立,儼然一代宗師風範,傲然道:「斷某不須神鋒,單是真功夫已可勝你!」

斷浪並沒窮追猛進,適才數拳已把他心頭鳥氣去掉,正要步回江邊收拾繩子,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連忙走進江邊一看,原來一艘小舟因不敵湍急江流,被急流逼得猛然撞向江邊,登時給撞個稀爛!

斷浪瞧見一直憂悒的聶風此刻居然微笑,自己也不禁地笑起來,道:「哈!心若冰清,天塌不驚!這可神奇了,既非武功又神妙如此,好莫測高深啊!」

不出五年,他已憑著火麟劍在江湖中贏得「南麟劍首」之美譽,可惜斯時斷家已沉萎不堪,再無從眾;天下會與無雙城又異常興旺,人強馬壯。若有門派意欲歸附強者,或江湖人意欲參與,亦必選取這兩大強幫。斷帥雖贏得南麟劍首之譽,但終究難及前二者之吸引,斷家看來複興無望。

此字僅得兩劃,雖是異常簡單的一字,也是苦惱最多的一字。

斷帥心想:「啊,他刀招向以狂野見稱,怎地這次更多添一股莫名恨意?」

聶人王聞言頓豪情萬丈,道:「好!好眼力!好定力!」接著道:「適才一刀只為試你定力,想不到你定力非比尋常,不枉我聶人王千里迢迢到此找你!」

小小的心靈在八歲的他已覺察人情冷暖,每次當他老父受到遠親們的白眼,每次當他發覺老父目光中隱隱透著不得志之色,第次當他看著斷家莊這片冷清的頹垣敗瓦,小心兒就會天真地暗暗向自己起誓,總有一天,他要練就一身絕世武功,他要打敗武林中所有高手,他更要打敗斷家衰落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