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在哭

風雲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聶人王雙目一睜,眼見兒子向自己下跪,也是一怔,道:「小子!你不是寧死也要打敗老子,阻止我瘋狂殺戮的嗎?如今又為何如此如此卑躬屈膝?」

此人一頭散發如同鬼魅,背影稔熟,一看之下,泠玉足下一軟,仆倒地上驚呼:「是……你,鬼虎!」

泠玉溫香滿懷,好不心旌搖盪,正當他飄然之際,杞柔突如其來的從懷中取出一柄護身匕首,狠狠向泠玉刺去,泠玉身手平庸,怎及閃避?眼看要被她刺中咽喉……

淚,洗滿他整張小臉,他咬牙切齒,心中升起千句萬句: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今夜,這個戰無不勝的大陣,將遇上所有陣法的剋星!

聶人王喝道:「若老子穴道未封,你早已碎屍萬段!」

聶風緩緩的從地上苦撐而起,也不知自己於何時會昏倒地上,更不知適才發生什麼事!

就在此時,崖邊亦伸出兩個他不想再見的人!

許多時候,最美麗悅目的東西,也是最可怕。最毒的東西!

泠玉回頭一望,只見一人正背向他與杞柔,站在洞中最陰暗之處。

風清鷹如箭在弦,本想使勁掙脫其弟制肘,誰知風清和死也不肯鬆開半分,他不禁大發雷霆,叱喝:「二弟,別再婆媽!快放手!」

聶風雖已較尋常小孩懂事,但如此錯綜複雜的情愫,縱是當事人也未必完全心領神會,何況是個年僅十一的小孩?他哪會明白,若一個人的臉已弄至如斯田地,如果真的愛她,那麼……

他雖滿腔義憤,但因身懸半空,無法宣洩,渾身竟在不住顫抖!

鬼虎甫一齣洞,但見泠玉正站在風氏兄弟二人之後,身後更有過百持劍人馬把他重重保護,好不安全!好不威風!

聶人王喝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子,你哭哭啼啼的……胡說些什麼?快……快給我起來……」他雖喝令兒子別哭,語氣雖硬,但說著說著,聲音已漸漸開始哽咽,一時間老淚縱橫!

他的笑容是多麼的苦澀,宛如杞柔屍首上那絲笑容!

出手的是風清鷹,他甩開杞柔的手,冷峻的道:「我不管你倆恩怨如何,但泠兄弟絕不能死!」

鬼虎搖頭,輕輕地抱著杞柔的屍體,道:「那……我更……要……留在……這裡陪……她,這是她……的畢生……心……願……」

故此,打擊對手的其中一個方法,便是叫對手失望。

就像是敲起了一聲斷魂的喪鐘!

早於八年之前,他已放棄一切,更放棄了自己那顆萬丈雄心!

這一刀,不單是所有陣法的剋星!也是所有人的剋星!

泠玉笑了,他何等聰明?風清鷹堂堂一門之主,儘管要殺鬼虎,如非必要,也不會當著門人面前,乘鬼虎毫無還手之力時上前把其一劍了結,這樣做定必有失威信,故他如此催促泠玉動手,實是借刀殺人,心計之老奸巨猾,更不在泠玉之下!不過,泠玉也樂於與虎謀皮,因為,他自己也是一頭豺狼!

他惶然撲至其兄身畔道:「大哥,千萬不能使用‘月雷’。」

這一著迅雷不及掩耳,聶人王於狂叫聲中,當場被鬼虎雙掌打回崖上,可是同時間,鬼虎因右手無法緊抓崖壁,在半空已無依借,這雙掌推力愈大,鬼虎的身子便向下墮得更快,聶風哭著驚呼:「叔叔!」

他陡地仰天狂笑,淒厲非常,道:「嘿,你……真的……對我……至……死……不……渝?」

接著,他黯然轉身向洞口走去,聶風慌忙吶喊:「叔叔,不要!不要啊……」

想不到,鬼虎此番現身,只為對泠玉說「你錯了」這三字……

風清鷹心想有理,道:「既然如此,好!就這樣吧!」

聶風說著仰首,凝眸看著聶人王,眼中的淚已狠狠滑下他的小臉,他哭著道:「養育之恩未能報答!爹,請……受風兒一拜!」

他只求能平平凡凡、寧寧靜靜地度過餘生!

泠玉,他死得比風清鷹更慘,他的四肢盡被劈斷,腰際更被攔腰斬開,頭亦被割了下來,整個屍身碎作七截,但最可怕的,還是他那張本是俊如冠玉的臉,早被千刀萬剮,化作肉碎!

生路?泠玉也會放他一條生路?鬼虎苦笑,道:「我……確實……知道主人……葬身……何處,但……絕不會……告訴……你們的……」

鬼虎悵然道:「柔,若……你……死……了,我更……不知……該怎麼辦……」

他這張如鬼醜臉只會令她受盡人間羞辱恥笑,難道真要跟他一世活在此雪地不成?

激戰中的鬼虎無意間朝風清鷹一瞄,乍見一道金箭般的光芒如電射來,心頭一驚,連忙一爪提起身邊正與眾人纏鬥著的聶風,高呼:「走!」

鬼虎瞧見她遍體鱗傷,口角溢血,氣息敗壞,似已猜知發生何事,連忙上前扶著她,問:「你……去殺……泠……玉?」

聶風愴惶遊目四顧,赫然發現了風清鷹的屍首,還有泠玉的屍首也距其不遠!

泠玉哈哈笑道:「好狂妄!就讓本少爺先解決這小子再把你碎屍萬段!」

風清和道:「大哥,我只想說一句,大丈夫必須恩怨分明,殺父之仇固然要報,可惜仇人已死,我們與鬼虎向無過節,前來逼問他本已極不應該,更帶來過百弟子把其圍剿,試問又與九大派圍攻其主人有何分別?如今你屢逼不遂下還要殺他,實在於理於俠不容,我相信爹在九泉之下,亦不希望我們淪落至此,若你還堅持下去,我……惟有棄劍!」

絕不退後的北飲狂刀!

鬼虎只是看著懷中杞柔,看著她那張堅定的笑靨,痴痴地沉吟。

黑衣漢子凝視著他,一動不動,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忽地仰天深深倒抽一口氣,隨著緩緩站起,對鬼虎道:「也許……你是對的。外面的世界並不適合你,許多時候,人比禽獸更差。」

過了良久良久,琴音逐漸沉不可聞,終於曲盡,鬼虎亦於昏沉中悠悠的甦醒過來。

本是一個寧逸清幽的世界,如今卻是屍橫遍野,滿布風月門弟子跌得粉身碎骨的屍體。

整個雪嶺上的人,只有風清和因不屑圍攻鬼虎等人而呆立一旁,故此一眼便瞧見其兄掏出的那顆金珠,霎時臉色大變,彷彿看見末日即將降臨似的!

說著貿然掉頭離去,聶風卻拉著他殘破的衣角,道:「叔叔,我和你一起去!」

泠玉當場嚇得魂不附件,慌不擇路奔逃!風清鷹與風清和雖未知來者是誰,但風清鷹眼見聶人王瘋勢洶洶,為免功虧一簣,當下高呼:「風月重重!」四字一齣,當中四十九名門下立即挺劍而上,團團把聶人王圍在中心!

風清鷹雖犧牲了過百門下,但如今終可得償所願,不禁躊躇滿志,仰天狂笑起來。

聶風俯首無言,聶人王惘然續道:「也許,亦是她這十三年來……一直藏於心底的……惟一心願!」

杞柔已傷疲無力,但還鼓起一口氣大叫道:「虎!別……要理我!你……快走……」

風清和續道:「後來十大派全軍覆沒,爹回來不久便傷重不治,他瀕死時告訴我兄弟倆,那人以一敵萬面不改容,豪氣干雲,這樣的人才配稱一代英雄,其餘九大門派僅是恃勢橫行的窩囊鼠輩!」

只是,風清鷹未把聶風一劍了結,而先去追擊聶人王確實太小覷聶風,和那柄僅距此小孩數步之遙的雪飲了。

倘若勉強勾留,那自己每夜夢迴之時,一睜開眼便面面對一張如惡鬼般的醜臉,簡直是一個一生一世也無法擺脫的夢魘,寢食難安!

洞內一片悄寂,悄寂得近乎死,一個痴情女子的心死!

為什麼杞柔姑娘要死?

杞柔把臉埋在他的虎背中,柔聲道:「你明白的,又何必問?」

杞柔訝異於一個孩子竟會言要助鬼虎,他有足夠的實力麼?可是也無暇細想,剛想問聶風究竟如何解法,瞿地,一個人從洞外閃了進來,一旁的聶人王喝道:「小心!」

但泠玉這道蠻勁委實不輕,聶風解穴之餘,人亦被擊飛撞向身畔之聶人王,兩父子一同翻滾地上!

風清和眼見杞柔如此飲恨而歿,不由得低首輕嘆……

與此同時,泠玉還在毫無悔意地仰天狂笑,驀聽「啊」的一聲慘嚎,竟似是由風清鷹所發,且有一股血霧遍自己背門,心頭登時一懍,急急回頭一望,一柄森寒勝雪的大刀挾著滿刀義憤,已朝其臉門直劈過來……

可是,這匆匆一會之後,她自己也要死了。

泠玉大難不死,吁了口氣,一聞她的痛罵,不禁勃然大怒,道:「呸!賤人,你找死?」說著向杞柔拳打腳踢,把對鬼虎的妒恨,全都發洩在她身上,拳拳到肉,不消片刻,杞柔已給其打至狂噴鮮血,五臟恍要爆裂,飄飛開去。

天下所有陣法,無不以詭奇之方位移動,以求擾敵困敵,「風月重重」固不例外!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風清鷹一陣猶豫,與此同時,忽聽陣外一聲高呼:「大哥,你且看看我手上的是誰!」

正當眾人混戰之間,驀地又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繼之而來的是一連串慘絕人寰的呼叫聲!

而風清鷹就在陣勢之間穿來插去,風清和看來則甚不積極,仍然留在陣外,惟獨單以風清鷹一人領著此陣,還有遊刃有餘!只見他偶爾一劍攻向鬼虎,偶爾又以陣勢掩護,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鬼虎已被刺至傷痕累累!

風清鷹也沒留意聶風,他眼見鬼虎已死,心忖重返崖上的聶人王雖重傷在身,但不知仍存多少實力,故此不由分說,第一時間回身向倒在地上的聶人王挺劍直刺!

泠玉被一個小孩如此一說,臉上一紅,可是隨即化紅為笑,獰笑!

鬼虎驚呼:「柔……」

他身旁的風清和心中對泠玉厭惡已極,若非其兄風清鷹如此執意要倚仗泠玉,他絕不會與之並肩同行,有失身份。

鬼虎靜立如故,但聶風瞥見他雙目泛起一片淚光,這片淚光並沒有淌下來,僅在眼眶內自生自滅,無奈隨風而幹……

他看見了一幕奇景!

然而泠玉在這半團物體曇花一現之間,早看清了那是什麼,此際他的臉色甚至比遭人掌摑更為難看,錯綜複雜,呆立良久,才道:「原來你當初並沒有吃下它,好!既然你已把它還給我,此後我倆扯平,下次見面時,你不需要再扮作既往不究,我亦絕不因此對你留情!」

杞柔苦笑點頭,道:「很好,也……不……枉……我等你……一場了……」

說著刀鋒又再向杞柔心房刺進半分,然而她緊咬著牙,怎樣也不哼一聲!

到了這個地步,泠玉甚至連所愛的女人亦可殺,這個他曾一度深愛的女人!

鬼虎緩緩把她放到地上,面容悽戚,聶風也是一片惻然,只有聶人王,臉上卻毫無表情,他冷冷睨著這個女子,不知是否在後悔自己曾為她所下的斷言?

「不!」杞柔忽然搶前,從後攔腰緊抱鬼虎,兀自堅持道:「我不喜歡他,他的心太醜陋!我只對你……至死不渝!」鬼虎的身子一陣顫抖。

她聲聲嬌叱,大義凜然,很難想像一個如此柔弱弱的女子,居然也有英烈的時候。

僅此一笑,聶人王即時明白他將要幹些什麼,急道:「我聶人王與你毫不相干,別理我!快……快放下我!」

鬼虎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像是把他視作死人一般,他的臉容沒有失望,也沒有怨忿,他只是瞪著風氏兄弟,道:「我……來……了,你們……要殺……便殺吧……」

風清和的眼神卻又為何如此怪異?聶風只感到他的目光一直都是落在自己身上,這個叔叔其實不壞,故不自禁的問:「叔叔,你……傷勢如何?要不要幫你療傷?」

她仍是昔日的她,他卻已非昔日的他,如何回頭?

最後一眼!

風清鷹不顧勸阻,手裡一揚,欲把「月雷」擲向陣中的聶人王等人,孰料風清和終也按捺不住,閃電出手抓著他的手腕,道:「大哥,你要殺鬼虎來重振門威已不應該,如今為了一已私慾,竟連忠心為你賣命的兄弟也親手幹掉,這次我絕不能坐視!」

彷彿……

眼看著這個出於自己,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稚子仗義而去,聶人王的胸膛忽爾急劇地起伏,潛藏的強橫內力霎時間運遍全身,一直催動著他,催動著他,催動著他……

陣中的聶風及鬼虎雖亦想全身而退,見聶人王如此殺法亦覺兇殘不堪,聶風忍不住嚷道:「爹,算了!我們還是先衝出陣外再說!」

五年前,顏盈離他而去時,也是叫他好處珍重,今夜,他的兒子也要離他而去,說的竟然也是一聲珍重!但他可知道老父的心?為父的雖然瘋瘋癲癲,若兒子真的死了,他自己還能怎樣珍重?

聶風小小的胸膛在一起一伏,雙手也在急劇顫抖!

為什麼好人全都要死,壞人卻可逍遙法外?

只是,刀和人,未應至死不離不棄,如今刀的主人,卻已不知身在何方?是否也和風月門弟子同一命運,齊齊魂斷崖下?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平靜,往昔的瘋狂已不復見,到底是誰改變了曾瘋狂嗜殺的他?

聶人王遠遠已瞥見地上杞柔的屍首,瞥見脖架七劍的鬼虎,更瞥見舉刀欲劈的泠玉,無論多麼瘋狂,也隨即明白髮生何事!

淚,也和當年聶人王滴在他臉上的那顆眼淚一樣,是熱的!

他心知泠玉尚要以杞柔為脅,一時三刻不會殺他,眼前急務,還是先去助鬼虎一臂之力再說,然而他這一去,也許會……不!此去之前,他必須先幹一件事!

鬼虎於百忙中向陣外一瞟,只見泠玉竟挾著杞柔而至,且還笑道:「大哥,若你還對這賤人的生死有半點關心,立即束手就擒!」

這名操琴漢子身披墨黑素衣,雙目精光內斂,神情雖然平和,卻帶半分落寞……

聶人王並沒有死,鬼虎也沒有死,然而,他倆也距死不遠!

他抬首一看,見雪飲竟插在距自己不遠的地上,傲然迎著風雪佇立,刀鋒飽染鮮血,儼然剛剛審判了人間不義!

泠玉一見鬼虎,登時眉開眼笑,道:「大哥,我們又見面了。」

泠玉狂笑著,鬼虎卻木無表情的道:「玉,你……會後悔……的……」泠玉仍然狂笑:「後悔?哈,我根本便不知道什麼喚作後悔!」手中刀已蓄勢待發。

鬼虎瞿地冷笑一聲,冷地根本不像他自己!

他的人,要恨盡世間不義之事!

鬼虎不期然朝風清和望了一眼,只見這個出言、出手、棄劍相幫的熱心漢子居然滿臉失望之色。

鬼虎皮笑肉不笑地道:「他……心……醜,我貌……醜,你……真的……跟我?」

聶風雖沒瞧見那半團東西,也略猜知一二,故亦沒再阻撓泠玉,只是回到聶人王身畔,但見老父面色一抹鐵青,呼氣如雷,連忙解開他的啞穴,豈料聶人王即時暴喝:「禽獸!」

笑聲方罷,也不再與其弟多說半句,手腕一扭一揚,頓把「月雷」向聶人王等人激射而出。

但泠玉這等貪生怕死之徒又豈會留在陣中?聶人王見找泠玉不著,益發瘋狂,一揮刀又把數名門下斬殺!

就在聶風與鬼虎差點便衝出風月重重之際,猝地,風清鷹閃至陣前,金劍一揮,便把二人逼回陣內,自己亦一同縱身入陣,帶領陣中四十九名門下圍攻,轉瞬間,令二人脫身不得!

一眾人等愴惶回頭一望,當場神為之駭!但見一散發漢子正一邊瘋狂揮刀,一邊如奔雷般向這邊直衝過來!

鬼此怎會不明他想出手相助之意?但想及聶風幾經艱苦才把其父制服,只為阻止他再度殺戮,倘若因自己安危自解其穴道,恐怕再難把他輕易制服,屆時若他再發瘋起來,只會貽誤蒼生,心中實在不忍,搖了搖頭道:「不……用了,但願……待……杞柔……醒來……後,你們……能代我……好好照顧她,我……我辜負了……她……」

雪飲,本來一直都握在它主人手中,可是巨響過後,早被強大的爆炸力彈飛,插在斷崖邊緣!

杞柔虛弱地點了點頭,口角的血仍在不斷淌出。她的心,可也在同時淌血。鬼虎一反上回對她的冷漠,滿臉哀憐,慨然道:「柔,你……這……樣……做又……何苦?」

七股滔天血浪突從七人腰際噴出,七人一同慘呼一聲,七個上肢當場離開,下身跌到地上,慘遭攔腰斬殺!

是的!生命苦短……

鬼虎向聶風悽然一笑,此時本在喜極忘形、仰天狂笑的風清鷹及泠玉也注意到他們的一言一動。鬼虎為怕他倆阻撓,事不宜遲,立即鼓起體內殘餘真氣,雙腿蹬在崖壁之上,一邊對聶人王父子道:「若……你父子……倆能……逃……出生天,請……把柔……拋到崖下,只要……跟……著我,她一定……會……喜……歡……」

說罷手上一鬆,杞柔的屍首便沿著崖邊直墮向深淵之中。

他說罷回望昏躺地上的杞柔,悽然一笑,也許,這已是他最後一次如此望她……

「當」的一聲!

風清和陡地一怔,想不到其兄會容許如此卑汙手段!雖然並非親自力行,但假借他人之手,又和泠玉有何分別?

漢子之前,正並排躺著一男一女,女的是那含笑而逝的杞柔,男的,卻是為救聶人王而墮到崖下的鬼虎!

還是冥冥中早有定數。

風清鷹眼見眾心動搖,目光一轉,道:「二弟,難道你認為為兄此行僅是為報仇雪恨而已?我身為風月門第三代門主,所作一切,無非為了本門設想。」

這一著大出泠玉意料之外,杞柔甫走近便投進他的懷中,飲泣道:「玉,我終於看清楚他的臉了,他……確是醜得很,我當場給他嚇昏,暈了大半天才醒過來,玉,我這次是死心塌地的跟你了……」

泠玉卑鄙地叱喝:「大哥,我言出必行!你快罷手,否則……」

他半張倦眼,瞟了倒臥身畔的杞柔一眼,又瞧了瞧那名黑衣漢子,臉上並無驚詫之色,只有戚然。

一顆金色的珠,金如明月!

五指因用力過猛,正在迸裂出血,因為這五根手指不單要負擔他自己一個人下墜之力,還有左手緊拉著的聶人王!

泠玉不料鬼虎會棲身此洞,更不料洞內還有當晚搶救虎頭的長髮小孩,最令他震愕的是,坐在這小孩身旁的,正是屠殺老李一家的瘋漢,此際正目露兇光地瞪著自己,那柄丟在他身旁的寒刀,彷彿亦在靜靜的冷視著人間恩怨……

聶風緩緩站了起來,看見瘋了五年的老父首次為自己淚流披面,一直埋於心底的一番話再難按捺,他悠悠道:「爹,你知……道嗎?自從孃親……離開我們後,風兒……一直在想,若有天……爹能回覆本性,與風兒重過從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縱然沒有孃親,也較目前的生活……更為寧靜……幸福,可是……」可是?可是如今他要去了,而此去吉凶未卜。

杞柔已奄奄一息,無力反抗,聶風被逼止步,道:「你太令鬼虎叔叔失望!」

抑或是,人在江湖,他對整個江湖都感到異常失望?

難道,世上真的沒有公理?真的沒有人願站出來評個公道?

此時,一直出奇沉默的聶人王突然道:「好!我聶人王敬重你是條好漢,但你若讓我出手宰掉你那頭畜生義弟,我更多敬你一分!」

風清鷹見其如此堅絕,登時目光如炬,道:「鬼虎,開門見山,今日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別要敬酒不喝喝罰酒!」

但鬼虎比他更快,他的劍猶在手中蓄勢待發,鬼虎陡然潛運畢生功力,左手聚勁一提,頓把聶人王的身軀提到他頭頂之上,接著把踏在崖壁的雙腿發力一蹬,身形頓借力向後凌空迴旋,趁著迴旋之力,雙掌向正停留半空的聶人王背門一推!

鬼虎深知不妙,即時縱躍向前,欲想逃出陣中,豈料一眾門眾竟也跟他一同躍身,整個風月重重陣隨著鬼虎的身形於半空一翻,落地後居然依舊整齊不紊!他的人翻到哪裡,這個陣就翻到哪裡,一時間脫身不得!

原來泠玉自量並非鬼虎敵手,犯不著加入戰圈送死,心想不若進洞捉回杞柔,或許在危急時可以用她威脅鬼虎。但其對聶人王父子甚為忌憚,故亦步步為營,誰知進來後見這一老一少穴道被封,又見杞柔意圖相幫,遂即時上前阻止!

泠玉一步步逼向鬼虎,風清和還想上前阻止,但一柄劍已攔著他的去路,是風清鷹!

快得就像是聶人王那柄——殺人的刀!

風清鷹縱聲笑道:「嘿嘿,要圖霸業必須心狠手辣,自古名門正派的掌門,誰不是踐踏弟子屍體而扶搖直上?我已對你格外留情!」

聶風急道:「鬼虎叔叔已經去了!杞柔姑娘,若你立即替我解開穴道,也許我還來得及助其一臂之力!」

此時聶人王已步至崖邊,他的眼睛遠眺前方,道:「鬼虎死前曾經囑咐,希望我們能把杞柔拋到崖下,這是他的最後心願。」

洞內,經過五個多時辰的調息,鬼虎已近功成,頂上正冒出梟梟白煙,顯見正如火如荼!

鬼虎道:「你……為……何……要……與我……一起走?」

他說罷看了看鬼虎,又看了看杞柔,終於轉身悻悻離去。

但杞柔剛自甦醒,驚魂未定,頓給扯著如絲秀髮,來人正是泠玉!

可是二人目下處境簡直危如累卵,聶人王渾身上下正在不斷淌血,昏迷不醒。鬼虎,他的五指亦在叻作響不住迸裂濺血,看來亦支援不了多久!

聶風和聶人王雖不是親見洞外形勢,在洞內亦把眾人的說話聽得一清二楚!

聶人王斜睨聶風,道:「我還有一心事末了?當年你孃親因我不願與南麟劍首斷帥決戰而離開,為了抒掉這口鬱氣,我決定與斷帥一戰!此戰儘管她已無法得見,我仍要徹底證明自己的真正實力,方才甘心……」

活著確實太痛苦了!如能再生於這個世間,也不願生而為人……

聶風驚見如此形勢,急嚷:「爹!叔叔!」

泠玉道:「不遠了!再繞過這個山頭便是。」

聶風一手接過雪飲,也不及琢磨老父這句話的含意,聶人王已逕自向前大步離去。

杞柔一怔,道:「我不走!要走!我和你一起走!」

但聶人王驀地轉身,抽起地上的雪飲,扔給聶風道:「替我拿著它,你已有足夠的資格!」

泠玉狡笑一聲,笑道:「好!不愧義重情長!那你快告訴風大俠,究竟你主人葬身何處!」鬼虎冷冷道:「別……白費……功夫,我……寧死……也……不……會……說……」

風清和則覺以弱質女流為脅,簡直非俠之所為,正想上前制止泠玉,豈料就在此時,鬼虎身形驟止,一雙虎爪放了下來,同一時間,七柄利劍架在他脖子之上!

激戰當中,風清和看似無心戀戰,只是馬虎出招,風清鷹不禁趨前道:「二弟,你怎麼如此提不起勁?這人僅隨其主人短短數年,足可與我們百多風月門眾相持不下,資質極高,必須小心應戰!」

他一面說一面斜睨正在悲慟著的鬼虎,其實,此番因怨,他不單是向其兄重申,也是說給鬼虎聽的。

但是風清和為救眾人,豁出了畢生功力緊抓其手,就在二人糾纏之間,陡地金光一閃,其中一人「吼」的一聲,登時血花四濺!

聶風頓時明白鬼虎的心意,只是形勢如此危急,鬼虎仍然眷戀關杞柔,聶風瞧著不禁區眼眶一溼,心想:「鬼虎叔叔原來如此喜歡杞柔姑娘,那她實在比我爹幸福得多了!可是鬼虎叔叔又為何偏要否認自己是為接近她而回來此地?為何不坦白說?唉……」

他的憤怒已達頂點!他恨得牙要緊咬,迸裂出血,他遠遠向泠玉暴喝:「禽獸!我要你的臉與你的心同樣醜陋!」暴喝聲中,聶人王牙根迸出的鮮血,隨著喝聲向風雪中四,但其衝勢絲毫未減,依然如狂牛般向泠玉疾衝!

他終於得到了應得的報應。

聶人王被兒子整個身子飛撞,也是全身一震,似乎撞開了不少穴道,但聶風點了他三十六穴之多,也並非一撞便可完全解穴!

聶風繼續道:「鬼虎叔叔曾捨命救我,如今他身處險境,風兒是誓不能讓他一個戰死的了,只是風兒此去,恐怕……以後再難有機會侍候爹爹左右……」

風清鷹也沒料他會如此爽快,笑道:「鬼虎兄,我兩兄弟與你素無過節,此行並非要取你性命,弄至此番僵局實屬逼不得已,今日只要你能說出令主子墓地所在,我保證不損你半根毛髮!」

死人的笑容。

只見筆直的崖邊五尺之下,傷痕累累的鬼虎右手正五指箕張,緊抓崖壁嶙峋之位。

但願可以天長地久。

為什麼鬼虎叔叔要死?

鬼虎悽然道:「可……是,這裡……是最接近……她的……地方……」

她緩緩坐起,一雙剪水秋瞳朝四周流轉,卻已不見鬼虎影蹤,驚道:「哎……鬼虎……他……他在哪?」

鬼虎徐徐道:「我……已……盡力,可惜……功力只回復……九成……左右……」

風清鷹還未及瞧清是誰握著雪飲劈來,手中金劍突遭砍斷,雪飲,已勢如破竹地劈進他的胸膛……

適才他本在緊張關頭,卻妄自現身,還說了這麼多話。沿幸仍能把持,一會已然平復,徐徐道:「我……還要……六個時辰……方才……行功……完畢,此刻不……能走動,無……法……離去,你們……還是……走吧……」

她死了?

雪又在哭。

聶人王聽罷,雙目睜得更大,一反以往瘋狂,嚷道:「別這樣!好……漢子!我聶人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你快放手!快放手!」他一面叫,一面發力欲掙脫鬼虎的虎爪,寧可自身隨下深淵粉身碎骨,也不要鬼虎如此做!聶風也明白鬼虎到底意欲何為了,連忙呼道:「叔叔!不要這樣,不要啊……」

聶人王殺罷眾人,忽地翻身一躍,便躍進聶風、鬼虎與風清鷹身處之陣中,兀自狂叫道:「禽獸!你快給我滾出來!你快給我滾出來!」

她沒有把話說完,已痛極昏倒過去。

「哺」的一聲,已向聶人王重重嗑了一個響頭,這一記磕頭聲,聽得聶人王那顆鐵石的心,也要狠狠碎盡!

雪嶺孤寂。

他沒有細想下去,只覺血氣一湧,連忙坐下調息。

絕對不會敗?聶風私下叫苦,世上並無絕對之事,老父此去,可能已是終局……

風清鷹驚見來人出手如此兇殘,心慌意亂之餘,忽聽背後另一風月重重陣亦傳來兵刃霍霍之聲,連忙回望,只見一細小身影正以詭奇步法於陣中游走,身似旋風,正是那個長髮小孩。

好夢難圓?

轟得泠玉心膽俱裂!

「但……若你敗了,那……我……」聶風道。

變生肘腋,泠玉也是一驚,想不到向是柔弱的她竟會性烈至此,心怯抽刀,豈料杞柔雖是氣若游絲,仍死命捉緊他的手,瞪著泠玉道:「玉,你……可知道……為何……我……只喜歡……鬼虎……?」

泠玉,又會否叫鬼虎徹底失望?

他口中之「大我小我」,風清和當然明白!此際整個風月理重陣在眾人激戰之下,已不知不覺移抵崖邊,倘若風清鷹欲以「月雷」擊殺聶人王等三人,如今固然是千載良機,可是月雷一齣,整個斷崖勢必崩塌,陣中僅餘的二十餘弟子亦必會墮進萬丈深淵之下!

他的刀,要斬盡天下不義之徒的頭顱!

她死了?

還是因為,在他的四肢百脈當中,也流著和聶人王相同之力量,相同之憤怨,和相同之——瘋狂的血?

在旁的聶風瞧見如此情況,不由得喜形於色,道:「叔叔,你傷勢進展如何?」

但鬼虎素以虎爪取勝,雖僅餘九成功力,但因步法奇詭,不時以「轉」字訣在百多人當中左穿右插,虎爪逕施,且戰且退,依然未呈敗象!

到頭來方始發覺,原來她只是在等——死!

生死,相許。

她說著猝地自行向泠玉的刀鋒一挺,「刷」的一聲,利刃赫然穿心而過,登時血花四濺!

崖下。

風清鷹見二人如此下去不是辦法,立上前勸止道:「泠兄弟,此刻務以大事為重,若在此耽誤下去而給鬼虎走脫,反而不妙!」

此際他的臉上異常洋洋自得,流露一股不可一世之色,他以一個勝利者的口吻取笑鬼虎:「大哥,我早跟你說過,最後的勝利僅屬於像我這樣的人,像你這般醜陋的可憐蟲,還是早死早了!」

這個痴心的女子,她一直在苦苦等他。

她終於退至洞口,淚,恍如江河缺堤,滿她的面頰衣襟,她霍地轉身離去……她終於逃了!

巨響過後,是不知止境的沉寂。

他轉臉對聶風道:「孩子,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泠玉見其如此疾言厲色,一時間呆在當場,此時風清鷹卻道:「二弟,我早對鬼虎宣告,叫他別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但他寧死不說,甘願喝這杯罰酒,你也別太枉作好人!」

泠玉還想窮追猛打,風清和終於看不過眼,一手擋著他的拳頭,道:「男兒漢如此欺負弱質女流,不羞恥嗎?」

她終於等到了他!

但「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聶風此時的輕功修為已突飛猛進,快得驚人,眾門下一時之間豈能擒住他?脅持鬼虎的七名弟子驟覺眼前一花,手腕穴位已被聶風一點,虎口一麻,七劍同時脫手!

想不到結局竟然會是這樣的!竟然會是這樣的!

這才是真正的

這一連串的叫聲,其實是由十多人齊聲而發!激戰中的風清鷹連忙斜瞥另一風月重重陣,見陣中十數名門下赫然被聶人王一刀齊頸斬下頭顱,十多道血箭登時射上半空,宛如人間地獄!

她說罷幽幽的回望鬼虎,血紅的嘴唇流露一絲平和滿足的輕笑,接著,緊抓著泠玉的手逐漸鬆軟,嬌軀亦緩緩的、緩緩的倒了下來,終於含笑而逝。

心虛之下,他不俟鬼虎發難,自己先行發難,執刀向鬼虎衝去,一邊道:「她死了,你一定會殺我,不若我先殺你!」

無論男女,當有天發覺自己深愛的人竟然變醜,而且醜得難以忍受的時候,到底該如何辦?

就在二人狂笑之際,鬼虎驀地低首朝聶人王一笑。

杞柔的肯眸睜得如銅玲般大,但目光卻在不斷收縮,目瞪口呆!

一念及此,黑衣漢子的琴音益趨低沉,低沉得就像是聲聲嘆息……

泠玉他果然沒有辜負杞柔的「慧眼」,他將要徹底的讓鬼虎失望!在這寥寥五個時辰當中,他儘快趕去山腰通風報信,且更已領著風氏兄弟及過百精英上山,他把這五個時辰的作用發揮至最高境界!

但願這一刻永遠也不要過去。

雪嶺的夜,似乎較其他的夜更快降臨,轉眼間過了五個時辰。

是的!他的心意,她怎會不明?

鬼虎道:「誰要……你……等?你……早……應嫁給……泠……玉,免得他……把我……糾纏……」

不過?還有不過?

但是,在這些低沉的琴音當中,似乎飄忽著一股柔和的內力,輕緩的、溫柔的滲進鬼虎的耳內,再廣散於他的五臟六腑、全身百脈……

杞柔急道:「虎,我如今開始明白了,若你是因害怕自己的臉會嚇怕我而不敢回來再見的話,那麼……你在此雪地匿居,或許只因這裡是最接近我的……」她本想說這裡是最接近她的地方,卻欲言又止,害怕此語一齣,鬼虎會當場否認……可是她的話,縱是聶風父子亦完全領會,更何況是鬼虎?

「柔,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多麼希望……再見你……這張笑臉,但……每次……都不敢……回來,今天我倆……又可……再在……一……起……了……」

風清鷹的屍體自胸腹以下盡被一刀剖開,腸臟全都掉了出來,死狀異常可怖,雙目流露的驚詫之色,像是無法相信殺他的人居然有能力可以殺他一樣!

風清鷹道:「其實,我早料知鬼虎這類人未必會透露其主人墓穴所在,故在動身前已計劃若其寧死不說的話,索性把他了結。倘其主人真的未死,必會前來尋仇,屆時便可與其算清所有恩怨,若其主人真的死了,那鬼虎亦不會枉死,因為能夠擒殺鬼虎,虎舉必定響遍江湖,屆時風月門在江湖上的地位將會再度提升,重振風月門指日可待!」

一聲保重,鬼虎已在聶風眼中閃電消失!

就在他快可一劍戳進聶人王咽喉之際,倏地,赫覺身後一股森寒無比的氣勁襲來,私下一駭,連忙回劍擋格,豈料這股森寒氣勁竟是由那柄一直插在地上的雪飲所發,它此刻來勢之強橫急勁,簡直與握在聶人王手中時不遑多讓!

語聲未歇,猝地一柄利刃刺進她的胸膛,杞柔嬌呼一聲,痛得死去活來,卻原來刀鋒僅是輕刺,並未全刺進她的心房!

叫天下有情人全都身不由已。

就在寒光閃過的剎那,為首七名弟子驟覺被刀中寒氣一侵,全身登時僵止不動,接著寒光再閃!

杞柔強顏擠出一絲笑意,道:「我……我只……是幹自己……應做之事,虎,我……多麼希望……可以與你……在此山洞……守終生,可惜,他們……已經……來……」

風清鷹早已注意他的一舉一動,鬼虎一動,他亦即時隨之一動,一旁的風清和亦無奈中跟著長兄而動,那過百人馬見二人急動,全都一起動了起來!

鬼虎冷冷瞪著泠玉,泠玉在他臉上根本找不到任何表情,僅聽得他那雙虎爪在「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