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情況下,(k)yk拿出譏諷的架子,好像他勝利在握,其實這不過是我走的一步險棋,讓他先得一個便宜罷了。實際上,越往前發展,我越理解了內在機制,對於每個新現象,在經過起初的吃力階段後,我都能使我的預料是深思熟慮的,銀河系的一個星系與另一個星系之間相距上百萬光年,既不更多,也不更少,這點我比他掌握得早,以至過了一段時間對於我都變得過分容易,沒有意思了。
於是,我從已經掌握的資料出發,試著在頭腦中推論出其他資料,再從其他資料出發,直到提出表面上與我們正在討論的資料毫無關係的可能。我直接提出結論,不談推理過程。
比如,我們正就銀河系螺旋執行的弧度進行預測,我卻突然說:「你聽著,(k)yk,依你看,亞述人會侵略美索布達米亞嗎?」
他呆住了,「什麼?什麼時候?」
我急速地運算了一下,向他報了個日期,當然既五年也無世紀,因為那時的時間計量單位還沒有達到那種型別的規模,所以要講一個準確的時間就得求助於一個複雜到寫滿整個黑板的公式。
「你怎麼知道的?」
「很快。(k)yk,他們侵略嗎?我認為會的,你說呢?行了,別拖拖拉拉不表態呀!」
我們還是在無邊無際的空中,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氫原子圍繞著最初的星系旋轉。我需要極其複雜的推論才能預料出佈滿人馬、弓箭和軍號的美索布達米亞平原,但是由於沒有別的事好做,這也辦得到。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老頭子總是說「不」,倒不是他以為亞述人不會出現,而只是簡簡單單地因為當時還沒有亞述國和美索布達米亞,沒有地球,也沒有人類。
當然,這些是屬於遠期預料的打賭,不像有些事情能很快就知道結局。「你看,那邊的太陽的圓周是橢圓形的?很快又要形成新的星球了,你說,一顆星球離另一星球的執行軌道有多遠?」
我剛開口,想說在八億到九億之間,不,在六億到七億年之間,星球們就已經沿著各自的軌道執行起來,不更窄,也不更寬。
我最滿意的是我們對為什麼、在什麼時候打過的賭都能在頭腦中記憶猶新地保持幾十億年,而且還記得期限最短的賭題和數字(那時整個數字時代已經開始,使得事情更復雜了一些),還要記得誰贏誰輸了哪些,以及各自的賭金總額(我的積分不斷上升,老頭卻負債累累)。除此以外,還要絞盡腦汁想出新的賭題,在推理的鏈鎖上越來越遠地找命題。
「一九二六年二月八日,在維切利省的聖迪亞市,加里波第路十八號,你聽見沒有?下午五點四十五分,二十二歲的朱賽皮娜·本索狄小姐從家裡出來,她向右還是向左走呢?」
「這個……」(k)yk說不出來。
「喂,快點!我說她向右。」穿過被星系執行劃破的塵埃雲,我已經看到了聖迪亞市街道上薄霧初起,路燈剛剛點亮,勉強照到雪下的人行線,照到朱賽皮娜·本索狄小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拐角。對於天體發生的事,我已經不再打賭,靜等隨著我的預言逐個應驗而坐收(k)yk當初下的賭金。但是,我愛冒險的興趣使我要對每件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做出預見,無數事件接踵而來,直到那些最沒有把握的區區小事。我開始把容易計算的近期事件與要求複雜運算的遠期事件結合預測。「很快的,你看見星球怎麼在凝聚嗎?說說看,大氣層會是什麼樣子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都是什麼洋子的?說呀!快表態!還有,反正你在跟我思路走,給我算算印度半島在英國統治時期的人口指數是多少。你想什麼呢?快點說呀!」
我鑽進一條路,或一個小孔,裡面的事件密度倍增,可以隨意抓住一大把再拋到對手面前,’而他從未假設過這些時間的存在與事件的發生。有一次,我幾乎是漫不經心地發問,「皇家馬德里隊在半決賽時踢主場,誰贏了?」瞬息之內,我明白這種顯得是偶然亂湊起來的言語使我觸及了一個符號的新領域,它能夠表現無窮的嚴密而又模糊的現實,它將能用來改變現實的單調性,也許是向著未來的奔跑,而我就是首先預料到並且期待這種奔跑的人。我想通過時間和空間把這些符號的組合變成許多小碎片,使之溶於一種看不見的三角形的幾何圖案,像在球場上白線之內運動著的足球出界後,再折回銀河系閃光的旋渦星團,辨認清那些在遠處和夜間都根本看不清的球員們胸前背後的號碼。
我現在已經進入了這個新領域,拿出以前贏得的一切資本當賭注。誰能阻止我呢?老頭不肯相信的態度只能促使我冒險——這是一種小小的滿足感——因為我已經最先發現了這點。(k)yk沒有意識到幸運正在轉向他那邊,而我已經在數他會笑多少次,這在當初是很少有的,現在其頻率卻在增長。
「qfwfq,你看,阿門赫泰四世法老沒有兒子!我贏了!」
「qfwfq,你看,龐培打不過凱撒,不行了吧!我早就說嘛!」
而我是要把我的運算進行到底的,我沒有忽略任何細節,就算回頭再重來一遍,我也還會像原來一樣下賭。
「qpwfq,在查士丁尼皇帝時期,從中國和君士坦丁堡引進了蠶,而不是火藥!還說我糊塗嗎?」「不,是你贏了。」當然,我繼續對難以捉摸的事情進行預測,而且做得很多。現在我不可能撤退,不可能自我更正。再說,更正什麼?以什麼為基礎更正?
「那麼,巴爾扎克在《破滅的幻想》結尾沒有讓主人公自殺,」他用一種剛剛開始獲勝的勝利者的小聲音說,「而是讓他被卡洛斯·海萊拉給救了。你知道嗎?在《高老頭》裡就有過類似的描寫。qfwfq,我們的賬算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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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優勢在下跌。我當初把贏了的數額兌換成貴重貨幣存在瑞士銀行,但當時不得不連連提取鉅款以支付輸了的賭金。我也贏了一些,甚至是大額的,但情況變了,我獲得那些勝利是全憑偶然的,也不能保證勝利之後不再出現運算失誤造成的失敗。
那時候,需要一個查詢作品的圖書館,需要訂閱專門的雜誌,還有運算的儀器裝置。總之,正如眾所周知,有一個研究基金會給我們的研究提供了資助。當然,我們的打賭都是彼此之間無邪的遊戲,沒有任何人懷疑有人捲入這些鉅額費用。我們靠自己的研究月刊《電子預測中心》來維持生活,此外,還有給(k)yk的元老津貼,這是他憑連一個手指也不能動彈的樣子得來的(他不愛動的毛病日趨嚴重,像個癱瘓病人似的坐在輪椅上),這個元老之稱是隨便得來的,跟他的年邁毫不相干,否則至少我也會有和他平等的權利,只是我不計較罷了。
我們到了這種狀況:(k)yk元老在他的小樓的柱廊上,坐在輪椅裡,腿上鋪滿早上郵局送來的世界各地的報紙,大聲叫得整個校園都聽得見:
「qfwfq,土耳其和日本之間今天沒有簽定原子協議,連談判也沒有開始,你看見了吧!」
「qfwfq,特米尼·伊梅萊塞因殺妻之罪判了三年,跟我當初說的一樣,不是終身監禁!」
他晃動著報紙頁張得意地炫耀,那白紙黑字真像當年形成星系時太空的樣子,擠滿了四周空曠的孤立的星球,既無目的又無意義。我想,那時多麼美好啊!通過那片空虛,我能劃出直線和拋物線,猜測出時間與空間的準確交點,在那些點上將要發生的事件,顯得那麼光彩奪目,無可爭議。而現在,事件接連不斷,就像水泥在雜亂交錯的模具裡澆注;就像重疊套印,雖然詞句依稀可辨,卻無法理解其本意;就像一種沒有方向和形式的事件之混沌麵糰,把任何邏輯推理都給包圍、擠壓、沉浸得無法顯現。
「qfwfq,你知道嗎?今天華爾街收盤價下跌了百分之二,而不是百分之九!你看,卡西亞路上濫建的樓房是十二層的,而不是九層的!內阿克四世比郎詹穆士贏了兩個長度!我們的賬記了多少啦,qfwf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