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舅姥爺

舅姥爺又說,「可不是鬧著玩的!那裡的蚯蚓可真能讓人飽餐一頓的!」說著,就不假思考地來了一個扎猛子。他這動作做得那麼靈敏,甚至向上一躥,跳出水面老高的,一身鱗片斑斑點點,張開他的扇形魚翅,然後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再垂直落入水中,扭動著半月形的尾巴和腰身迅速消失了。

見此情景,我把匆忙準備好的向lll作解釋的話趁舅姥爺離開這陣子全端了出來:「你知道,要理解他,他腦袋裡只有像魚一樣生活的固定觀念,結果就真像魚一個樣子了。」我的嗓音壓得很低,我自己也沒想到我姥姥的哥哥魚到這個地步。我剛說:「lll,天色已晚,我們走巴。」舅姥爺已經從水中露出頭來,雙唇間叼著一條蚯蚓和拖泥帶水的海帶。

我覺得不會是真的,當我們道別時,我悄然無聲地跟在皿身後搖搖擺擺的,心想現在她該開始一套評論了,也就是說對我來說最糟不過的時刻要來了。lll沒有停步,只是轉過頭來向我說:「可是,挺可愛的,你的舅姥爺。」她所說的只有這幾句,別無其他。在她的諷刺面前,我不止一次毫無反擊之力,可這次我對她這話的反應是寧願不再看見她,也不願再觸及這個話題。

然而我們繼續相見,一起散步,再也沒提過湖邊那次的事情。我心中無底,很想說服自己「她已經忘記此事了」,可又常常懷疑,她沉默是為了讓我在她家人面前當眾出醜,或者是——對我來說更為糟糕的假想——只因為同情才試圖轉移話題。直到有一天天剛發亮時,她憋不住才說出:「可是你不帶我去看舅姥爺了?」

「說什麼呀,」她是認真的,她一直盼望能跟舅姥爺聊天。我簡直給弄得摸不著頭腦了。

這一次在湖邊的訪問更長了。我們三個都躺在湖岸的斜坡上:舅姥爺在靠水一邊,我們也半身泡在水裡,從遠處看,誰也說不清哪個是陸地上的,哪個是水族的。

老魚又開始他那套老生常談,說起水呼吸勝過空氣呼吸,又是一整套攻擊誣衊之詞。「現在lll該跳起來振振有詞地反擊了。」我心想。可那天lll用的是另外一套戰術:認真討論,捍衛我們的觀點,但好像又是認真聽取老n’ban’ga的。

按照舅姥爺的說法,地面上升只是有限的現象,也會像當初上升一樣再回落,反正是不斷變化吧:火山、冰川、褶皺、氣候和植被的變化。而我們的生活必須面對不斷的變化,其間會有整個種族的消亡,只有那些順應變化的人才能生存下來,生活的美好在於完全被捲入並忘卻。

我們這些岸邊長大的子女都是樂觀地看待前景的,我對他的論點嚴厲駁斥。可是真正讓我糊塗的是lll,她形態到了完美的地步,生於征服陸地的家族,面前展現的是無限的能力,而舅姥爺怎麼能否認她所代表的現實呢?我被辯論的熱情所燃燒,可我的女友似乎過分冷靜,過分理解對方。當然,對於我這個習慣聽舅姥爺辱罵的人,他的這個話題真有新意,雖然充滿陳舊和誇張的表達方式,連語調也顯得可笑。我為他對陸地這個完全是他外界的情況的瞭解之多而感到驚奇。

而lll不斷以提問的方式設法讓老人對水中生活說得更多:當然這是舅姥爺最抓住不放、最激動不已的話題。與地面和空氣的不穩定相比,瀉湖和海洋代表著未來與安全。那裡的變化是有限的,空間和食物無窮無盡,溫度總能找到平衡,因此生活會一直保持迄今為止的樣子,沒有變態,沒有對前途的懷疑,在其充分的完美中使每個事物都深化自己的性質,達到自身的實質。舅姥爺說到水族的前途時既不美化也無幻想,而且不掩飾問題惡化的可能(對含鹽度上升的擔心),但這絲毫也不會擾亂他所信任的那些價值和比例。

「可是我們現在能在山谷和平原奔跑了,舅姥爺!」我喊著,以我自己,更以lll的名義爭辯,而她卻沉默不語。

「去你的,小蝌蚪!你一回到水裡就回到家了!」他又拿起我常聽到的對我們訓斥的語調來。

「您不信,大叔,我們要學水下呼吸是太晚了吧?」lll認真地問,我不知道該為她稱呼舅姥爺為大叔,還是為她的某些問題(至少我不習慣想的問題)而感到茫然。

「如果你身在其中,我的星星,我立刻就可以教你!」.

lll發出奇怪的大笑,終於開始跑了起來,跑得我都追趕不上。

我走遍平原和丘陵尋找她,來到一個四周是荒原和樹林的環水的山嘴。lll就在那裡;她一定想憑她的認真傾聽和逃跑到這裡,告訴我「我明白了」:我們必須像老魚待在自己的世界裡那樣,努力待在我們的世界裡。

「我會像舅姥爺在那裡一樣待在這裡!」我大喊著,有些含糊,但立刻補充道:「我們兩個,在一起!」因為我沒有她真的感到不安全。

而lll怎麼回答我呢?我現在事隔多少世紀後回想起來還會臉紅。「去你的,小蝌蚪!要另外二個!」我不知道她是想把我和舅姥爺一起諷刺,還是模仿舅姥爺在外孫面前表現出來的那種年邁昏聵的態度。·無論是哪個假設,對我都是同樣的打擊:因為都意味著把我看成半路人,非驢非馬的兩不靠。

我失去了她嗎?懷著這個念頭,我飛快跑去爭取她。努力做些露臉的舉動:獵取飛蟲時,我跳高些;挖洞時,我刨深些;與同類較量時,我勇猛些。我為自己而驕傲,可每當我做這些漂亮事時,她都不在那裡看我:她總是失蹤,不知躲藏在哪裡。

我終於明白了:她是去了瀉湖,我舅姥爺在教她在水下游泳。我看見他們以同樣的速度劃破水面,很像兄妹一般。

「你知道,」她看見了我,高興地說,「爪子當鰭用也很好使哩!」

「好啊:看你進步多大呀!」我只能不無譏諷地評論。

我知道,這對於她只是遊戲。然而是我不喜歡的遊戲。我要召喚她回到現實中來,回到等待著她的未來中。‘

一天,我在高高的蕨樹林裡等她,一棵棵蕨樹伸向水中。

「lll,我有話跟你說,」我一見她就開口說道:「你現在開心開得不少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呢。我發現一個山脈:那面是無邊的碎石平原,水剛退去不久。我們將最先進駐那裡,用我們的子孫來佈滿那遼闊的領土。」

「大海才無邊無際呢!」lll說。

「別再重複那個老糊塗的胡話了!世界屬於有腿的,而不是魚類的,你知道嗎?」

「可我知道他是一個算得上一個的!」

「那我呢?」

「沒有一個有腿的能像他那樣。」

「那你家呢?」

「我吵架了,他們從來就什麼也沒弄懂。」

「你瘋了!不能再倒退的!」

「可我就要!」

「你要幹什麼?你一個人跟那條老魚?」

「嫁給他!跟他一起迴歸魚類,再生出一些魚來。再見!」

她最後縱身一躍,一直攀到蕨樹最高的一片葉子上,又縱身躍人湖水中。她再度露出水面,但已不是隻身一個,舅姥爺結實的鐮狀魚尾在她的尾巴旁邊,雙雙破水前進。

這對我是極大的打擊。後來又怎麼樣了?我繼續走我的路,在世界的改造之中也改造自我。在許多生物中,我經常遇到比我更算得上「一個」的:一個宣佈未來的生物,一隻為剛鑽出蛋殼的幼崽哺乳的鴨嘴獸,一個身處矮小植物之中變瘦的長頸鹿,或者一頭證明已不再復返的過去的新生紀開始後仍倖存的恐龍,或者一隻以往能保持幾百年一動不動的鱷魚。所有這些動物,都以某種方式比我更高階,更發達,使我在它們面前顯得那麼平庸,而我卻沒有成為它們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