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們的想法各不相同。有人害怕,有人希望戰勝宿敵。還有人心想,既然恐龍能夠活下來,現在還要報仇雪恥,這表明它們是不可抵禦的,它們的勝利——即使是一次殘酷的勝利——可能會對所有人有好處。換句話說,新人們既想自衛,又想逃跑、既希望消滅敵人,又希望被敵人消滅。這種混亂的思想狀態在他們混亂的自衛準備工作中得到了反映。
「等一等;」查亨大聲說,「咱們當中,只有一個人能擔起指揮的重任!就是咱們當中力氣最大的醜八怪!」
「說得對!應該讓醜八怪擔任指揮!」其他人異口同聲他說,
「對,對,讓醜八怪當司令!」他們都表示願意聽我的命令。
「唔,不,你們怎麼能讓我,一個外地來的……我沒能力……」我推辭道,但我沒辦法說服他們。
怎麼辦?當天夜裡我通宵未眠。我的恐龍血統要求我逃離村莊,去找我的兄弟。但新人們接納了我,招待了我,給我以信任。我應該忠於他們,站在他們一邊。後來,我覺得恐龍也好,新人也好,都沒資格讓我效勞。恐龍們若是企圖用入侵和殺戮的方式恢復它們的統治;這表明它們沒有吸取教訓,它們不該活下來。而新人們把指揮權交給我:顯然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計策:把全部責任推到一個外來者身上。打贏了,我是他們的救星。打輸了,他們就把我當替罪羊交給敵人,以平息敵人的怒火;或者把我看作叛徒,是我把他們交到敵人手中的、何況這樣又可以實現那個說不出口的希望被敵人消滅的意願。總之,我既不願為恐龍出力,也不願為新人賣命。讓他們互相殘殺吧!我對雙方都無所謂。我應該趕快逃走,讓他們去混戰吧,我不想重蹈覆轍了。
當天夜裡,我趁黑溜出村子。我的第一個衝動是,儘量遠離戰場,回到原先的秘密藏身處。但我的好奇心更強:我想看看自己的同類,想知道誰將獲勝。因此,我躲在山頂那幾塊俯視著河灣的岩石後面,等著天明,
晨光熹微中,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些以很快的速度行進的影子。
我還沒看清這些影子,就排除了來者是恐龍的可能性,因為恐龍的動作不會這麼笨拙。我終於認出了它們,真叫我啼笑皆非。原來是一群犀牛,最原始的犀牛。它們的軀體碩大,皮膚粗糙,長著堅硬的犀角,動作笨拙,一般不傷人,只吃草。新人們居然把它們當成了曾在地球上稱王稱霸的恐龍!
這群犀牛發出雷鳴般的吼聲飛奔而來,啃食了幾叢灌木後,又朝天邊跑去了。它們甚至沒發現這兒有漁夫。
我跑回村莊。「你們全搞錯了!那不是恐龍!」我宣佈道,「而是犀牛!已經走了:沒有危險了!」為了替自己夜裡開小差辯護,我又加上一句:「我出去偵察了一番,以便探明情況向你們彙報!」。
「我們不知道它們不是恐龍,」查亨慢悠悠他說,"但我們知道你不是英雄。」他轉過身不理我了。
當然,他們很失望:對恐龍大失所望,對我也大失所望。現在,他們講的恐龍故事全成了笑話,可怕的恐龍在這些笑話中成了可笑的動物。我不想受他們的庸俗想法的影響。我認為,寧願滅絕,而不願在一個對我們不利的世界中苟且偷生,這是靈魂高貴的表現。我之所以活了下來,只是為了在那些以庸俗的嘲笑來掩蓋自己恐懼的人當中繼續以恐龍自居。新人們除了嘲笑和恐懼外,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呢?
鳳尾花又給我講了一個夢,表明她的態度與其他人不同。「我夢見一條恐龍,模樣很可笑,渾身綠油油的。大夥兒取笑它,揪它的尾巴;我卻走上前保護它,把它帶走,撫慰它。我發現它長相雖然可笑,內心卻很傷感,那雙黃紅色的眼睛不斷往外淌眼淚。」
聽了這些話,我有什麼感觸?是討厭把自己和她夢見的形象等同起來嗎?是拒絕接受那種稱之為憐憫的感情嗎?還是對他們褻瀆恐龍的尊嚴感到無動於衷?我突然產生了驕做心理,板起面孔衝她說出幾句輕蔑的話。「你為什麼要用這些越來越稚氣的夢來打擾我呢?你夢見的全是庸俗透頂的事!」
鳳尾花放聲大哭。我聳聳肩走開了。
這事發生在堤壩上。除我們倆外還有另外幾個人。漁夫們沒聽見我們談什麼,但看見了我發脾氣和姑娘掉眼淚。
查亨認為有必要干涉。「你以為自己了不起嗎?」他惡狠狠地說,「竟敢期負我妹妹!」
我停下腳步,不作聲。他若想打架,我就奉陪。但村裡人的習慣近來有了改變,他們對一切事情都採取無所謂態度。漁夫中的一個人尖著嗓子說:「算啦,算啦,恐龍!」我知道,這是最近常用的開玩笑說法,意思是「別這麼氣勢洶洶的」,「別誇大其詞」,等等。可我聽後卻熱血沸騰了。
「對,告訴你們吧,我就是恐龍,」我大聲說,「一條名副其實的恐龍!你們要是沒見過恐龍,那就看看我吧!」
大夥哈哈大笑起來。
「昨天我可真見了一條恐龍,」一個老頭說,「它剛從冰天雪地裡鑽出來。」周圍的人馬上不作聲了。
老頭當時下山回村。解凍了,一條古老的冰川融化了,一具恐龍的骨架露了出來。
這個訊息傳遍了全村。「看恐龍去!」大家朝山上跑。我跟在他們後面。
穿過一片亂石灘,跨過幾根砍倒在地的樹幹,越過一個佈滿飛禽屍骨的泥淖後,眼前出現了一道山坳。解脫了霜凍的束縛的岩石,蒙上一層碧綠的苔蘚,一具碩大的恐龍骨架橫臥在亂石之間:一條長長內頸椎骨,一根彎曲的胸椎,一排長蛇形的尾骨。胸腔彎成弧形,像是一面船帆;大風吹動胸椎上的扁平棘突時,胸腔裡彷彿搏動著一顆看不見的心臟。頭骨扭向一邊;頜骨大張著,似乎在發出最後的一聲驚叫。
新人們有說有笑地朝這裡跑來。他們看見恐龍的頭蓋骨時,覺得那個空空的眼窩在瞪著他們。新人們在幾步外停下,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過了一會兒,他們轉過身往回走,重新有說有笑起來。這時,只要他們當中一個人把目光從恐龍骨架移到正在凝視這副骨架的我的身上,就會發現我和恐龍長得一模一樣。但誰也沒這樣做。這些骨骼,這些利爪,這些殺戮過生靈的四肢,這時講的是一種誰也不懂的語言,人們除了想起「恐龍」這個與當前的經歷毫無聯絡的模稜兩可的名字外,從中得不到任何啟示。
我繼續望著這副骨架。它是我父親,我哥哥,我的同類,我自己。我認出來了,這些被啄去肌肉的骨骼是我的四肢,這個嵌在岩石上的凹印是我的身形。這就是我們的已經永遠失去的往昔,這就是我們的尊嚴,我們的過失,我們的毀滅。
如今,新出現的心不在焉的地球佔有者,將把這具遺骸的所在地當作名勝古蹟,他們將看著命運怎樣把「恐龍」這個名字變成一個毫無意義的、念起來含糊不清的單詞。我不能聽之任之。與恐龍的真正本性有關的一切東西都應該隱藏起來。入夜,當新人們在這具骨架四周睡覺時,我搬走了恐龍的每一根骨頭,把它們掩埋好。
早晨,新人們發現骨架無影無蹤了、但他們並沒有為此過久地擔擾。與恐龍有關的眾多秘密中又增添了一個秘密。他們馬上就把這個秘密逐出了自己的腦海。
但骨架的出現還是在新人的頭腦中留下了痕跡。他們回憶恐龍時準會聯想到它們的悲慘結局。他們現在講恐龍故事時,著重表達對我們蒙受的苦難的同情和哀憐。我不知道該對他們的憐憫抱什麼態度。有什麼可憐憫的呢?我們恐龍得到了充分進化,達到過鼎盛時期,得意洋洋地稱王稱霸過了很長一段時期。我們的滅絕是一首偉大的終曲,可以與我們的光輝過去相提並論。這些傻瓜懂得什麼?每當我聽到他們對恐龍表示哀憐時,我都想挖苦他們一番,講幾個杜撰的荒唐故事。反正現在誰也不知道恐龍的真實情況,這個秘密只有我知道。
一群流浪漢在村裡停下,其中有一個年輕姑娘。我看見她後大吃一驚:如果我的眼睛沒看錯,她的血管裡不僅流著新人的血,而且還有恐龍的血。她是一個混血兒。她自己知道嗎?從她的自若神態判斷,她大概不知道。或許她的父母不是恐龍。她的祖父母,或者曾祖父母,甚至是先祖,有可能是恐龍。這位恐龍後裔的性格和舉止帶有明顯的恐龍特徵,但誰也沒看出來,她自己也沒發現。
她長得很標緻,臉上老掛著笑靨,身後馬上就有了一群追求者,其中最喜歡她、追她追得最緊的是查亨。
夏天已經來臨,年輕人到河邊相聚。「你也去吧!」查亨邀我同行。我們雖然吵了不少次,他倒一直想跟我交朋友,話剛說完,他就圍著混血兒打轉了。
我走到鳳尾花跟前。也許已經到了作出解釋、達成諒解的時候。「昨夜你夢見什麼了?」我沒活找話地問。
她低著頭。「我夢見一條恐龍受了傷,在垂死掙扎。低下高貴而美麗的腦袋,感到很痛苦,十分痛苦……我看著它,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我發現,看著它受苦我隱約感到高興……」
鳳尾花的唇邊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以前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我很想對她說,我不想介人她這種卑劣的、不足稱道的感情遊戲。我要享受生活,我是一個幸福家族的後裔。我開始圍著她跳舞,用尾巴拍打河水,使水花濺在她身上。
「你只會講這種悽悽慘慘的話!」我用輕佻的語調說,「別說了,來跳舞吧!」
她不理解我,撇了撇嘴。
「你不跟我跳,我就跟別的姑娘跳!」我一邊大聲說,一邊抓住混血姑娘的一條腿,把她從查亨身邊拽走了。查亨整個兒沉浸在對她的愛慕中,看著她的離開,開始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才突然醒悟過來。他妒忌得勃然大怒,但已經太晚了:我和混血姑娘已經跳進河裡,游到對岸;藏進了灌木叢。
我這樣做或許只想向鳳尾花顯示我的真實性格,駁斥人們對我的一貫錯誤看法;或許出於對查亨的宿怨,故意拒絕他作出的友好表示;或許因為混血姑娘與眾不同的、但我很熟悉的外形勾起了我的慾望,驅使我同她建立一種直接和自然的關係。我們之間將不會有秘密的想法,我們不必在回憶中生活。
第二天早晨,流浪漢們就將離開這裡;所以混血姑娘同意在灌木叢中過夜。我和她一直親熱到拂曉。
在我的四平八穩,很少發生什麼事件的生活中,這件事只是一個瞬息即逝的小插曲而已。關於恐龍的真實情況,以及關於恐龍雄踞地球的那個時代的真實情況已經湮沒在沉默中。對此,我無可奈何。現在誰也不再談起恐龍,或許人們已不再相信恐龍曾經存在過,鳳尾花也不再夢見恐龍了。
有一次她告訴我:「我夢見山洞裡有一隻動物,是同類中的最後一隻。誰也記不得這種動物叫什麼名字,所以我就去問它。洞裡很黑,我知道它在裡面,但看不見它。我心裡明白它是什麼動物,長的是什麼模樣,但嘴裡講不出來。我不知道是它在回答我的問題,還是我在回答它的問題……」對我而言,這是一個象徵:我們之間終於有了一種愛的諒解。我第一次在泉邊停留時就盼著能有這一天。
從那時起我懂得了很多東西,尤其是懂得恐龍通過什麼方式取勝,我從前認為,恐龍之所以滅絕,原因在於我的兄弟們寬宏大度地接受了失敗。現在我明白了,恐龍滅絕得越徹底,它們的統治範圍就擴充套件得越廣,不僅控制著覆蓋各大洲的森林,而且能進入留存在地球上的人的思維深處。從久遠的、引起恐懼和疑慮的祖輩開始,它們不斷伸出頸項,舉起利爪,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後來,它們的軀體在地球上消失了,但它們的名字在各種生物的關係中繼續存在,並不斷獲得新的涵義。如今,它們將成為一個只存在於人們思維中的默不作聲的佚名物件,但它們將通過新人、新人的下一代及下下一代,獲得自己的生存形式,實現自己的理想。
我環顧四周:我作為外來者進入這個村子,而現在我完全可以說,這個村子是我的,鳳尾花是我的。當然,這是恐龍的講話方式。
我默默向鳳尾花告別,離開這個村子,永遠離開了這裡。
路上,我看著樹木、河流和山脈,可我分不清哪些是恐龍時代就有的,哪些是後來出現的。一些巢穴周圍露營著流浪者。我遠遠認出了混血姑娘,她還是那麼討人喜歡,只是稍稍發了胖。我躲進樹林,以免被人們發現。我偷偷看著她。一個剛會用腿走路的小傢伙跟在她身後,一邊跑一邊搖尾巴。我有多久沒看見小恐龍了?它發育得十分勻稱,渾身充滿恐龍的精華,可又完全不知道恐龍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我在林中空地上等著他,看他玩耍,追蝴蝶,用石頭砸開松球取食松子。我走到他跟前。他的確是我的兒子。
他好奇地看著我。「你是誰?」他問。
「誰也不是,」我答道,「你呢?你知道你是誰嗎?」
「嘿,真逗!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新人!」他說,
果真不出所料,我想他是會這麼回答的。我撫摩著他的腦袋對他說:「好樣的。」我走了。
越過山谷和平原,來到一個火車站。我上了車,混進旅客群中。
(袁華清譯)
1也稱「智人」,指古人階段以後的人類,約十萬年前出現在地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