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

g’d(w)n沒頭沒尾地答道:「一個有裡邊的外邊,特茲。」

我一個跟頭接著一個跟頭地前進,在hnw先生那裡又摔了一次。他已經陷入正在凝固中的物質,而且是頭朝下的。「上來!hnw先生!您不會站不起來的!」我得幫助他出來,可自己已經陷在底下,就從下面往上猛推他,方才成功。

hnw先生一邊咳嗽,一邊喘氣,一邊打噴嚏(當時確實是空前寒冷),突然出現在奶奶坐著的地方。奶奶飛到空氣中,反而高興地大喊起來:「小孫子!小孫子回來了!」

「不,不對!您看,是hnw先生!」她真糊塗了。

「我的小孫子呢?」

「在這裡!」我喊起來,「還有圓蛋糕!」

小雙胞胎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有一段時間了,就在厚厚的雲層中,而且是他們把奶奶的圓蛋糕給藏了起來,為的是自己玩。當物質還是流體狀態時,他們可以跳著穿過圓蛋糕中間的窟窿,而現在卻被一種海綿狀乳酪似的東西給堵在圓蛋糕的中孔裡,感到來自各方面的壓力。

「抓住圓蛋糕!」我努力讓他們明白,「我拉你們出來!小傻瓜!」我拉呀拽呀,和他們在雲裡翻著跟頭,圓蛋糕表面已經有了一層像蛋白似的膠膜,剛一露出雲表,竟然迅速融化掉了。天知道發生了什麼,怎麼向奶奶解釋呢?

這時候,姑姑叔叔舅舅們也不會挑選更合適的時間,慢慢站起來說:「哎,已經很晚了,也不知道我們的孩子在幹什麼,我們有點不放心,大家在一起很高興,可是,我們最好還是現在就回去。」

不能說他們沒有道理,相反,應該引起警覺,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姑姑叔叔舅舅們平常待的地方偏遠,都有些侷促不安。也許他們一直如坐針氈,卻沒敢說出來。

我父親說:「如果你們要走,我們也不強留;不過,你們要考慮好,是否再等一會更好,等情況更明朗。現在就走,也不知道會遇見什麼危險。」總之,他的話充滿了善意。

他們回答說:「不,不了,謝謝你的好意。我們聊得很好,不過現在就不再打擾了。」還有一些單調乏味的話,我們也聽不懂多少,他們也不當成什麼要緊的。

姑姑、叔叔、舅舅三個人,都是瘦長個子,模樣很相似,我從來就搞不清他們之間是什麼兄弟夫妻關係,他們跟我們是什麼親緣關係:那時候許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們一個一個動身了,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朝著漆黑的夜色走去。為了彼此聯絡,他們不時發出「喂!喂!」的喊聲。

三人剛剛動身不久,就傳來「喂!喂!」的喊聲,但是聽起來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而他們應該剛走出不遠。接著,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對話:「這裡是空的!」「這裡過不去!」「你為什麼不到這裡來?」「你在哪裡?」「跳啊!」「跳什麼?好樣的!」「可是從這裡又要退回去了!」總之,什麼也聽不懂,只知道他們與我們之間正在拉開遙遠的距離。

姑姑是最後一個走的,她的話最有條理:「現在我一個人留在這個硬東西上面,開始脫離了!」

叔叔舅舅二人的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他們總是反覆說:「傻瓜!傻瓜!……」

通過這些聲音,我們仔細觀察黑暗中的變化:這是被我趕上親眼目睹的惟一一場大變遷,與之相比,其他事件都實在不足掛齒。這種變化從地平線開始,那種震動與平時說的聲音不同,也不是現在說的「摸到」,或者是什麼其他,可以肯定的是很遠的地方在沸騰,而且在逼近。總而言之,一切黑暗與一種不黑暗相比才顯得黑暗,那種所謂的不黑暗的東西便是光。當我們對事物的發展做出更認真的分析時,就發現: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但是又開始黑得有所不同;其次,我們所在的物體表面變得凹凸不平,結了一層硬殼,一種令人作嘔的髒冰正在迅速融化,因為溫度正在急劇上升;第三,我們後來所稱的光源就是一團熾熱的東西,它與我們之間隔著一望無際的空間。那光似乎是五顏六色在閃閃跳動。接著,天空裡除了我們和那團熾熱的東西,還有一對光亮的遊動的小島,而且它們在太空旋轉著,上面有我們的姑姑叔叔和其他的人。此時,他們已經變成遠遠的影子,並且向我們發出尖叫聲。

最重大的事件是:那團雲的核心收縮了,發出了熱和光,現在有了太陽。其餘的雲團繼續圍繞著太陽旋轉,並且慢慢變成若干星球:水星,金星,地球,還有其他更遠的行星。另外,就是特別熱,熱得要命。

我們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只有hnw先生還出於謹慎起見保持著匍匐狀態。奶奶笑彎了腰。我說過:奶奶曾經歷過到處光明的時代,在漫漫長夜的黑暗時代裡,她一直說事情遲早要回到原先的樣子。現在應驗了,她故作不以為然態,顯得發生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由於我們並沒有注意到她,便笑了起來,大聲說:「無知啊!無知啊!」

不過,她現在的記憶力也是靠不住的。父親按照自己的理解,不無小心地說:「媽媽,我知道您明白,可是,這次現象似乎是不同以往……」她指指地面:「您看啊!」

我們低頭一看,支撐著我們的地球曾經是透明的一團膠質,現在已經變得越來越堅硬混沌,從中心開始凝成一種蛋黃狀。當時,我們的目光還可以穿過地心看到被初升的太陽照亮的另外一面。在這個透明的大球中間,我們看到一個陰影在移動,好像在遊動或飛行。母親喊了起來:「我的女兒!」

所有人都認出來,她就是g’d(w)n!也許,她被太陽的火熱給嚇壞了,憑著她靦腆的性格,竟沉人正在凝固的物質之中。現在,她正試圖在這個球體深處開啟一個出口,好像一隻金銀色的蝴蝶,時而行進在被太陽照亮的部分,時而消失在正不斷擴大的陰影之中。

「c’d(w)n!c’d(w)n!」我們呼喊著,都撲到地面上,恨不得也衝開一個.口子,好去追趕她。然而地表已經成了越來越硬的地殼,哥哥rwzfs把頭伸進一道裂縫裡,差點沒給堵死在裡面。

後來再也看不見她了,整個地球的中心已經成為固體,我們的姐姐留在地球的那邊,從此杳無音信。她被埋在地下深處,還是從地球另外那邊逃生了?我們都不得而知。直到事隔很久以後的一九一二年,我才在坎培拉遇見了她,她已經嫁給一位退休的鐵路員工蘇利萬,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我們站起身來。hnw先生和奶奶在我前邊哭泣著,被一片天藍色和金色的火苗包圍著。

「rwzfs!你為什麼給奶奶點火?」父親大叫起來。可是,當他轉身再看到哥哥,才發現他也被同樣的火苗包圍著。母親、我和所有—人都置身於這種火苗之中。我們並沒有被燃燒,只是沉浸在一種耀眼的光的汪洋之中。藍色的火升起在整個地球表面的上方,那是一種空氣的火,我們可以在這火裡又跑又跳,甚至飛舞,這對於我們實在是一種新的樂趣。

太陽的輻射燃燒著各行星的由氦和氫形成的外層,它們就在空中,我們的姑姑叔叔舅舅就在那裡。那些著火的星球旋轉著,後邊拖著長長的金色和青綠色的長鬚,好像彗星和它的尾巴。

黑暗又重新降臨了,我們以為該發生的都發生完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奶奶說。「聽老人的話沒錯。」

可是,那不過是地球照例在完成它的自轉,是夜晚。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