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結局如何

「告訴我,你們不是經常講增加、加強、擴大嗎……」

「那又怎麼樣?這毫不矛盾……一切都要符合發展的邏輯……發展是從零開始的……你也看出來了,形勢不斷惡化,陷入絕境……只有順其自然……從發展的角度看,短時期的被動可能變成長時期的主動……」

「但是,我的觀點與你們不同……我的目的與你們不同……我的方式也不同……」我抗議說,並在心裡這麼想:「他們如果想把我的行動納入他們的計劃,那他們就打錯算盤了!」

我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倒退回去,讓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重新存在,讓它們一個一個地或一起重新恢復,以它們那五彩繽紛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存在來對抗這些人消滅一切的企圖。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深信能重新看到這條大街熙熙攘攘、燈火輝煌,報亭裡重新擺滿了新的報刊雜誌。然而我什麼也未看見,周圍依舊是空空蕩蕩的,彷彿真空:弗蘭齊斯卡的身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緩緩向前,彷彿她正在爬地球的圓形外殼。現在僅剩我們這幾個人了嗎?我惶恐不安地漸漸意識到這竟是事實:我以自己的思想抹去了世界,原以為可以隨時把它召喚回來,它卻真的消失了。

「必須面對現實,」d部門的官員們說,「只要向四周看一眼就行了。整個宇宙都在變……」他們指了指天空。天空中的星座已面目皆非了,有的地方變多了,有的地方變少了;星辰一個接一個爆炸或一個接一個隕落,星圖已被打亂了。「重要的是,新人來到之後能看到我們d部門完好無損,我們的全體人員和機構還在工作……」

「這些‘新人’是什麼人?他們來幹什麼?他們要幹什麼?」我問。這時我與弗蘭齊斯卡之間冰凍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漸漸延伸,如同一個玄秘的隱患。

「用我們的話說,現在談論這些新人還為時過早。我們現在還看不見他們,但他們確實存在。我們早就知道他們要來……他們必須明白,這裡還有我們,因為我們代表與現存一切的惟一聯絡……他們需要我們,不可能不求助我們,讓我們在實際上領導剩下來的一切……世界將像我們希望的那樣重新開始……」

「不,」我心裡想道,「我希望世界在我與弗蘭齊斯卡周圍重新存在。這樣的世界決非你們的世界。」

我集中全部精力努力把這樣一個世界想像得更細緻些,讓我與弗蘭齊斯卡現在能愉快地待在那裡。例如那裡應該有這樣一個咖啡廳,裡面鑲滿鏡子,裝上水晶吊燈,樂隊正演奏華爾茲舞曲,小提琴悠揚的和聲在擺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和奶油點心的大理石桌子上方盪漾。咖啡廳外面,在結滿水汽的玻璃門窗外面,這個世界上的各種人,友好的和不友好的,各種事物,令人高興的和必須反對的,都以各種方式表示他們的存在……我盡我的全部力量想像著,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想像的力量已不足以使這一切重新存在,因為虛無的力量更加強大,它已經佔據了整個地球。

「與新人建立關係非常困難,」d部門的人繼續說,「必須謹慎小心,不犯錯誤,以免被他們幹掉。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我們想到了你。你在破壞方面表現出才幹,你受舊的制度的影響最淺。你應該去找他們,去向他們解釋d部門是怎麼回事,對他們執行必不可少的緊急任務有什麼幫助……好吧,你自己看怎麼把這些事辦好吧……」

「好吧,我走了,我去找他們……」我趕忙答應說,因為我知道,如果現在我不逃走,不立即追上並搭救弗蘭齊斯卡,再過一分鐘就完了,就會落入他們的圈套。沒等d部門的人纏住我,向我提出問題並下達指示,我就趕快逃走了,沿著冰凍的地殼走向她。世界此時已變成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只能讓你寫些抽象的名詞,彷彿一切具體名詞都不存在了;好像你如果能在上面寫上「啤酒罐」,那麼你就能寫上「鋼精鍋」,「調味汁」,「煙筒」,但是這篇小說的修辭原則禁止你寫這些詞。

我看見在我與弗蘭齊斯卡之間的地面上出現了縫隙、深溝和斷裂;我的腳時刻都會踩進陷坑。這些陷坑不斷加深、擴大,很快就會變成一條深淵或絕壁把我們隔開!我從這岸跳到那岸,望不到淵底,看到的只是空虛。世界正在變成碎片,我在這些虛懸著的碎片上奔跑……d部門的人呼喚我,拼命向我揮手,讓我回到他們身邊去,別再向前跑了……弗蘭齊斯卡,我來了,再跳一下就跳到你跟前了!

她站在我面前,滿臉堆笑,眼睛裡閃爍著淚花,臉蛋上凍得泛起紅暈。

「啊,真是你嗎?我每次在這條大街上散步時都碰見你!你不是天天都在這裡散步吧!喂,你知道那個拐角處有個咖啡館,裡面鑲滿了玻璃鏡,還有個樂隊演奏華爾茲舞曲。你願意邀請我去嗎?」——

[1]d部門隱喻右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