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製造偽書的陰謀,」你故作姿態,以職業性的冷漠語氣問道,「你們也瞭解嗎?」

「當然瞭解。我收到了一些有關這個問題的報告。有段時間我們錯誤地以為可以控制它。一些大國的秘密警察曾想法操縱這個在世界各地均建立了分支的組織……但陰謀集團的智囊,一個叫卡利奧斯特羅的人,卻一次又一次地避開了我們……不是我們不知道他,我們的卡片裡有他的各種材料,早就知道他是個翻譯,是個惹是生非的人,是個騙子。但是,他的真正動機是什麼,那時尚不清楚。好像他與他建立的那個陰謀組織分裂後的各派別已無聯絡,但對這些派別的陰謀活動卻仍然間接地產生影響……當我們最後抓住他時,我們發現很難讓他服從我們的指揮……推動他從事陰謀活動的力量,不是金錢,不是權力,也不是野心。好像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而那麼幹的,為了重新得到她,也許是為了報復她,為了和她打賭。如果我們想理解卡利奧斯特羅的每一個行動,就要理解那個女人。可那個女人是誰呢?我們還不知道。我們只是通過推理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情,但我不能把這些情況寫成正式報告,因為我們的領導機關不善於抓住某些微妙的東西……」

「對那個女人來說,」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繼續說,他發現你對他的話聽得十分認真,「閱讀就是拋棄自己的一切意圖與偏見,隨時準備接收突如其來且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這個聲音不是來自書本,不是來自作者,不是來自約定俗成的文字,而是來自沒有說出來的那部分,來自客觀世界中尚未表達出來而且尚無合適的詞語表達的那部分。至於他的觀點,他則希望證明文字背後是空虛,世界僅僅存在於偽造、假冒、誤解與謊言之中。如果僅僅是這個結論,我們完全可以給他提供必要的手段,讓他證明他的觀點。我這裡說的‘我們’,是指不同制度、不同國家裡我們的同行,因為我們之中已有許多人曾與他進行合作。他自己也不會表示拒絕,甚至……但是我們還未搞清,是他同意為我們工作呢,還是我們是他手中的小卒……如果他是個瘋子,這只是他口出狂言,那又怎麼辦呢?只有我有權查清這個秘密。我讓我們的秘密警察把他捉到這裡來,在牢房裡單獨監禁了一個星期,然後我親自審訊他。他的行為不是瘋狂,也許是絕望,因為他與那個女人打賭已經賭輸了。那個女人贏了,她通過饒有興趣的孜孜不倦的閱讀終於在最隱蔽的虛假之中發現了真理,在所謂最真實的話語之中發現了不可饒恕的虛偽。那麼我們這位偽造專家怎麼辦呢?為了保持他與那個女人的一線聯絡,便利用書名、作者姓名、筆名、語言、翻譯、版本、封皮、扉頁、章節名稱、開頭、結尾,等等,繼續製造混亂,強迫她從這些混亂之中看到他的存在,並以此向她致意,明知得不到她的答覆」

「我知道我的權力,」波爾菲裡奇對你說,「圖書中發生的某些東西超越了我的許可權。我可以告訴您,任何強大的警察機構也不能超越這條界線:我們可以禁止人們閱讀一本書,但是在禁止人們閱讀那本書的禁令中仍然可以看到某種我們永遠也不願讓人看到的真理……」

「那個人呢?」你關切地問道。現在你對他的關切不再是出於敵意而是出於同情。

「他已經完了。我們可以隨意處置他,讓他去勞動改造或讓他去我們特設的組織里做點一般工作。但是……」

「但是什麼?」

「我放他逃走了,放他越獄,放他越境。他已經把自己的行跡完全隱蔽起來了。我想我還能認出他的手跡,有時在我看到的一些材料中還能看到他的手跡……他的手法改進了……他現在僅僅為偽造圖書而偽造……我們的力量已對他不起作用了。幸運的是…,,

「是什麼?」

「逃脫我們的東西應該存在下去……這樣權力就有施以權力的物件和場所……只要我知道世上還有像他這樣為偽造圖書而偽造的人,有像那個女人那樣為讀書而讀書的人,我就可以相信世界還繼續存在……每天晚上我也可以像那個不知姓名的遙遠的女讀者一樣,放心地閱讀……」

你從你的頭腦裡迅速驅走館長與柳德米拉重疊在一起的不應有的形象,以接受從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的讚揚聲中冉冉升起的柳德米拉的光輝形象。這位無所不知的館長的話證實了你的信念,即在柳德米拉與你之間也不存在任何障礙與秘密,你的對手卡利奧斯特羅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越來越遠去的身影。你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是你的幸福並不圓滿,因為你對被中斷了的小說的迷戀還困擾著你。你想就這個問題與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再談談。

「我們本想向你們提供一本阿塔圭塔尼亞最暢銷的禁書,作為對貴館藏書的一份貢獻,即卡利克斯託·班德拉的小說《在空墓穴的周圍》。但由於我們警察過度認真,這本小說的全部印數都被銷燬了。我們查明,這本小說的伊爾卡尼亞語譯文有種油印的版本在貴國秘密傳閱。您知道點什麼情況嗎?

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站起身走向目錄櫃。「您說是卡利克斯託·班德拉的?喏,查到了,這本書今天剛剛借出去了。如果您能等一個星期,至多等兩個星期,我將為您搞到一本使您驚歎不已的書。我們這裡有個非常著名的禁書作者,叫阿納託利·阿納託林,根據我們的諜報人員報告,他早已開始把班德拉的這本小說改寫成伊爾卡尼亞小說。另外有訊息說,阿納託林的新小說《最後結局如何》即將脫稿,我們已經佈置警察採取突然行動沒收這本小說,不讓它進人秘密發行網。我一旦拿到這本書,便給您影印一份,您自己就會弄清那是不是您要找的書。」

你閃電般確定了你的計劃。你有辦法與阿納託利·阿納託林直接取得聯絡;你應該在時間戰勝阿爾卡迪安·波爾菲裡奇的秘密警察,搶在他們的前面拿到手稿,以防被他們沒收;然後把書安全帶走,你自己也安全擺脫伊爾卡尼亞和阿塔圭塔尼亞的警察……

那天夜裡你做了個夢。你坐在一列長長的列車裡穿越伊爾卡尼亞。每個旅客都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小說在閱讀。這種現象在報刊雜誌辦得不吸引人的國家裡最容易看到。你想,有些旅客(也許所有的旅客)讀的小說是你未能看完的那些小說,不,所有那些小說都被翻譯成你不認識的文字,在這包廂裡被人閱讀著。你盡力想看清書脊上寫著什麼書名,儘管你知道這種努力無濟於事,因為你不懂得那種文字。

有位旅客走出包廂,把書放在座位上佔座,書中還夾著一個上籤。他剛剛出去,你便伸手拿起那本書翻閱;現在你深信不疑,這就是你要找尋的小說。這時你發現,包廂裡所有乘客都面對著你並以威脅的目光譴責你這種有失體統的行為。

為了掩飾你的窘態,你站起身望著窗外,手中仍然握著那本書。火車停在站外鐵軌上,也許要在這裡會車。窗外有霧氣並下著雪,什麼也看不見。旁邊鐵軌上並排停著另一列火車,它的執行方向相反,窗戶玻璃上也都結滿了水汽。你對面的窗戶有隻戴手套的手在做環行運動,漸漸在玻璃上擦出了一塊透明的地方,你看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女人。「柳德米拉!」你呼喚她,「柳德米拉,那本書,」你盡力用手勢告訴她而不是用聲音告訴她,「你要找的那本書,我找到了,在這裡……」’你用盡力氣要把窗戶玻璃開啟,想穿過窗戶外凝結的一根根冰凌把書遞給她。

「我找的書,」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說,她手中也拿著一本同你這本差不多的書,「是這本書:它要在世界毀滅之後才賦予世界以意義;它賦予世界的意義是:世界即是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毀滅,世界上惟一存在的事物就是世界的毀滅。」

「不對!」你大聲嚷道,並企圖在那本一字不識的書本中找出一句話來駁斥柳德米拉。但兩列火車同時起動了,向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冷空氣席捲了伊爾卡尼亞首都,公園裡風聲呼嘯。你坐在一條長凳上等待阿納託利·阿納託林,他應該把他的新小說《最後結局如何》的手稿帶來交給你。一個長著金黃色長鬚、身穿黑色大衣、頭戴雨帽的青年坐到你身邊,說道:「請您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這裡公園裡老有許多人監視。」

你們前面是一堵籬笆擋住外人的視線。一卷紙從阿納託利長大衣裡面的口袋裡轉移到你的短大衣裡面的衣兜裡。阿納託利·阿納託林又從他西服裡面的衣兜裡掏出一些紙張。「我不得不把手稿分別裝在各個口袋裡,塞在一個口袋裡鼓鼓囊囊太顯眼。」他一邊說一邊又從西服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卷紙。一陣風從他手中吹走了一張稿紙,他急忙撲住它,又伸手去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取出另一卷手稿。這時從籬笆後面跳出兩個便衣警察把他逮捕了——

[1]這也是作者虛構的一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