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別處去找你的血緣關係吧,別上我們印第安人中間來找……你爸爸沒有告訴你上哪兒去找?」
「他什麼也沒告訴我,阿娜克列塔,我向你發誓,我不知道誰是我母親……」
阿娜克列塔舉起手指著第一進院子說:「女主人為什麼不願接待你?為什麼她讓你和我們這些奴僕住在一起?你父親讓你來找的是她,不是我們。你去對雅斯米娜夫人說:‘我是納喬·查莫拉·阿爾瓦拉多,我父親派我來給你叩頭。’」
小說在這裡應該描寫我的驚愕心清。當我得知我的另一半姓是奧克達爾的名門望族,得知這一望無際的山坡是我家的財產時,我應該感到驚愕。然而這件事以及我對往事的回憶,都像這些院子一樣一個套著一個,一個比一個更昏暗,對我既親切又陌生。我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想法是,我要抓住阿瑪蘭塔的小辮子並對阿娜克列塔說:「那麼我是你們的主人,是你女兒的主人,那我什麼時候想她,什麼時候就摟抱她。」
「不!」阿娜克列塔厲聲說道,「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就把你們都宰了!」’
阿瑪蘭塔則做了個鬼臉。由於她捂住嘴,我不知道她聽了這話感到痛苦呢,還是感到高興。
阿爾瓦拉多家的餐廳裡光線昏暗,生鏽的蠟燭臺上點著幾支蠟燭,也許是為了不讓人看清牆上剝落的灰層和窗戶上破舊的窗簾。女主人請我吃晚飯,她在臉上重重地塗抹了一層白粉,白粉彷彿就要脫落下來掉進餐盤裡。她也是個印第安人,但頭髮染成紅銅色並用火鉗燙了花紋。她手腕上帶的手鐲隨著她喝湯的動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女兒雅琴塔身穿白色網球服,是在住宿學校長大的,但她那眼神和舉動都像其他印第安姑娘。
「從前在這個大廳裡擺有許多臺子,」雅斯米娜夫人說,「這時候早已開始打牌了,一直打到天明。有人在這裡輸掉了自己的整個莊園。唐·阿納斯塔西奧·查莫拉到我們這裡來沒有別的事,就是為了打牌。他老是贏,大家說他贏牌是靠欺騙。」
「他從來沒有贏過一個莊園啊。」我認為有義務補充說明。
「你父親打牌,是夜裡贏天亮輸。再說他與許多女人有瓜葛,剩點錢都和那些女人一起吃喝了。」
「他在你們家與什麼女人有過豔史嗎……?」我壯著膽子問她。
「後面,後面,與那個院子的女人,他夜裡常常去找她們……」雅斯米娜夫人指著印第安人居住的院子說。
雅琴塔捂著嘴,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時我才發現,雖然她的裝束打扮與眾不同,但她與阿瑪蘭塔長得一模一樣。
「奧克達爾的人長相都一樣,」我說,「第二進院子裡有張相片可以看做是大家共同的照片。」
這兩個女人都惶恐不安地望著我。母親說:「那是福斯蒂諾·黑桂拉斯……從血緣上說,他是半個印第安人半個白人。從思想上來說他則是個印第安人。他與印第安人在一起,支援印第安人……最後為印第安人而犧牲。」
「他父親是白人,還是母親是白人?」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奧克達爾的風流豔史都這樣嗎?」我問道,「白人男的找印第安女的,印第安男的找白人女的……」
「奧克達爾的白人和印第安人沒有區別了,從這個地方被征服的那一天起,他們的血就混雜了。但是,主人不應與奴僕混在一起。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但要和我們的人一起幹,不能和奴僕們一起幹……唐·阿納斯塔西奧出生在富人家裡,即使他身無分文,比一個乞丐還窮……」
「我父親跟這有什麼干係嗎?」
「你去讓印第安人給你解釋他們唱的這首歌吧:……查莫拉走後……賬已算清楚……搖籃裡留下一個孩子……墓穴裡留下一具屍首……」
「你聽見你母親說的話了嗎?」我和雅琴塔單獨一起時,我對她說。「我和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是說如果我們願意。可我們不願意呀。」
「也許我願做一件事。」
「什麼事?」
「啃你一口。」
「你要是啃我一口,我就啃掉你的皮肉,讓你光剩下骨頭。」她一咧嘴露出牙齒。
臥室裡床上罩的白被單,不知是揭下來重鋪呢還是揭起來要睡覺,被團成一團與帳頂上吊下來的蚊帳裹在一起。我把雅琴塔推到帳子裡,她則半推半就;我想法脫下她的衣服,她則扯下我的皮帶環和衣釦進行自衛。
「啊,你也有個黑痣、跟我的在同一個地方,你看!」
這時一陣拳頭像冰雹一樣砸在我的頭上和肩上,雅斯米娜夫人猝不及防地撲到我們身後說:「快撒手!我的上帝呀,快別這麼幹!你們不能這麼幹!快撒手!你們不知道你們乾的是什麼事!你這個流氓,和你爸爸一個樣!」
我盡力保持鎮靜。「為什麼?雅斯米娜夫人,您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爸跟誰要流氓了?是跟您嗎?」。
「不要無理!滾到奴僕那裡去!別讓我再看見你!去學你爸爸,跟奴僕廝混去!去找你母親去!」
「誰是我母親?」
「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呀,雖然她不願承認福斯蒂諾是為什麼死的。」
在奧克達爾,夜裡房屋彷彿都很矮小,彷彿被那低矮的、被霧氣包裹著的月亮壓得抬不起身來。
「阿娜克列塔,那首唱我父親的歌說一具死屍一個墓穴,是什麼意思?」我問阿娜克列塔。她僵直地站在門口,宛如教堂裡神龕中的塑像。
阿娜克列塔摘下燈籠,領著我穿過一片玉米地。
「你父親和福斯蒂諾·黑桂拉斯就是在這裡鬧翻的,」阿娜克列塔解釋說,「最後他們決定,在這個人世上他們兩人只能留下一個,於是一起動手挖了個墓坑。自從他們決定一拼死活,他們之間的仇恨彷彿消失了,齊心協力地挖坑。坑挖好後,一邊一個站著,右手握刀,左手裹著被巾;然後輪流跳過坑去用刀攻擊對方,對方只能用披巾自衛並設法讓對手掉進坑裡。他們一直戰到天亮,坑邊的鬆土已沾滿鮮血,被踩實了。奧克達爾的印第安人都跑來了,圍著這個空墓穴.和兩個氣喘吁吁、血跡斑斑的年輕人。大家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地等待著上帝的判決,不僅是對福斯蒂諾·黑桂拉斯和納喬·查莫拉的判決,而且也是對他們今後的命運的判決。」
「嗯……納喬·查莫拉是我……」
「那時候大家也把你父親叫納喬。」
「誰贏了,阿娜克列塔?」
「孩子,還用問嗎?查莫拉贏了。誰也別抱怨上帝的意圖。福斯蒂諾被埋在這裡。可勝利給你父親帶來的卻是痛苦,就在當天夜裡他離開了奧克達爾,再也沒有回來過。」
「阿娜克列塔,你說些什麼呀?這是個空墓穴!」
「後來遠近村莊的印第安人都到福斯蒂諾·黑桂拉斯的墳上來朝拜。他們要去參加革命,向我要點他的遺物,一絡頭髮,一片披巾或一塊血跡,放進金盒裡,抬在他們隊伍的前面去參加戰鬥。於是我們決定挖開他的墳墓,取出他的屍體。可福斯蒂諾的屍體沒有了,墳墓是空的。從此出現了許多傳說:有人說看見他夜裡騎著黑馬在山間巡視,讓印第安人安穩地睡覺;有人說等印第安人從大山裡重返平原時,他會再次騎馬走在隊伍前面……」
「那是他,我看見他了!」我多麼想呼喊出來,可是我太激動了,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村裡的印第安人打著火把靜悄悄地聚攏來,圍著空墓穴站成一圈。
人群中走出一個青年,長長的脖頸,頭上戴頂花邊草帽,相貌與奧克達爾的人十分相似,我是說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與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唇十分相像。
「納喬·查莫拉,你有什麼權利把手伸向我妹妹?」他說,右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刀。他的技巾一角裹在左手臂上,一角耷拉到地上。
印第安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那已不是低聲抱怨,而是久未實現的願望。
「你是什麼人?」
「福斯蒂諾·黑桂拉斯。看刀!」
我堅定地站在墓穴對面,左手挽著被巾,右手握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