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上哪裡去呢?」

「嗯……去瑞士……我哪知道她……」

「瑞士她有別人嗎?」你本能地想到那位手執望遠鏡的作家。

「算是有吧,不過那是另一碼事……年邁的驚險小說作家……」

「西拉·弗蘭奈裡?」

「她說,當馬拉納對她解釋說,真與假的區別完全在於我們的偏見時,她覺得有必要把作家寫書看成南瓜秧結南瓜,她是這麼說的……」

房門突然開啟了。柳德米拉走進來,把風衣和大包小包都丟到小沙發上。「哈,太好了!這麼多朋友!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你和她坐在一起喝茶。伊爾內里奧也應該和你們在一起的,可他的沙發空著。

「他剛才還在這裡,上哪裡去了?」

「啊,可能出去了。他來去都不打招呼。」

「上你家來的人都這樣嗎?」

「為什麼不呢?你是怎麼進來的?」

「啊,我和許多別的男人!」

「怎麼了?吃醋?」

「我有什麼權利吃醋呢?」

「你以為到一定時候就會有這個權利了?你如果這麼想,那我們最好還是別開始。」

「開始什麼?」

你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走到她坐的長沙發跟前。

(開始。女讀者,是你這麼說的。可是,怎麼確定一個故事開始的確切時刻呢?一切事情都是早已開始的,每一部小說的第一頁第一行都要求有人參與小說之外已經發生的事情。或者說,真正的故事在十頁或一百頁之後才開始,前面這部分只是序曲。人類各個個體的生活彷彿經緯交織成一塊完整的布,若想從這塊布上鉸下一段並讓它具有獨立的意義——例如兩個人偶然相遇,後來卻決定了他們二人的命運——必須考慮其他因素,例如他們每個人都是一段織物,由不同的事件、環境、其他人物交織成的織物,而且由於他們相遇又會衍生出許多別的故事,與他們共同的故事相互區別的一些故事。)

男讀者、女讀者,你們一起躺在床上,因此,現在該用第二人稱複數稱呼你們了。這可是個非常嚴肅的行為,因為這等於把你們視為一個統一的整體。我把被單罩著的不大分得清楚軀體的這一堆叫做你們。也許你們過後又分道揚鑣,小說不得不重新頻頻搬動排檔操縱桿從陰性的「你」換到陽性的「你」。但是現在,由於你們要通過皮膚接觸儘量獲得刺激,通過身體的顫動或波動傳遞或接收刺激,共同感受堅實與深邃,由於你們的思想活動現在也極其諧調,所以現在你們完全可以通過連續不斷的對話使你們的身體合在一起,變成一個具有兩個腦袋的人。首先應該為你們這個合二為一的實體確定活動範圍或者稱為存在的方式。你們的結合將走向何方?今後發展的主題是什麼?你們是注意不損失自己的能量並利用對方的慾望充實自己的能量呢,還是全身心地投入愛撫的海洋,相互撫摸一切可以撫摸與需要撫摸的地方?不管哪種情況你們都是相互依存的。要使這種相互依存關係得以實現,不需要消滅你們的自我,而需要使你們的自我佔領並充斥你們的頭腦,並且要以極大的興趣或者說以全部的精力這麼做。總之,你們現在乾的是非常快樂的事,但是從語法角度上來講卻未發生任何變化。當你們好像合二為一的時候,你們仍舊是兩個相互分離的但比原來結合得較緊的「你」。

(現在你們已經是這樣兩個「你」了,雖然你們正相互獨佔著對方。不用說再過些日子了,那時你們的頭腦裡只會留下對方的幻影,你們的軀體已經習慣了對方。)

女讀者,你現在像本書被男讀者閱讀著。你的身體通過觸覺。視覺、嗅覺,還有味覺等資訊渠道被綜合地閱讀著。聽覺也發揮著作用,傾聽你喘息與哼哧的聲音。你的身體不是惟一的閱讀材料,因為身體只是許多複雜元素的集合中的一個元素。其中有些元素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它們卻通過看得見摸得著的元素表現出來,例如你目光中的憂愁,你的笑聲,你說的話,你把頭髮收攏還是散開,你積極主動還是躲躲閃閃,這一切都表明了你與風俗習慣、人類的記憶、人類的歷史以及當今的時尚之間的聯絡。這些東西是一種編碼,是為數不多的一些字母,藉助這些編碼與字母,一個人在某種時刻可以閱讀另一個人。

男讀者,你這時也被閱讀著。女讀者好像翻開一本書手指著目錄瀏覽標題那樣閱讀著你,她的目光時而一掃而過,彷彿充滿短暫的好奇心,時而滯留不前,彷彿在對書發問並希望得到它無聲的回答。她覺得這種區域性的查閱只有與更廣泛的查閱聯絡起來才有意義。有時她把目光集中在一些可以忽略的細節上,哪怕是些修辭上的缺陷也不放過,例如集中在那突出的喉頭上,或者集中在你如何把頭放在她的頸窩裡,她這樣做是為了分散注意力,對你採取批評或親切地開玩笑的態度;有時她又把偶然發現的區域性情況過分誇大,例如把你下領的模樣過分誇大,把你啃她肩膀的動作過分誇大,並以此為開端迅速地從上至下一頁一頁地閱讀你(你們一起閱讀),連個標點符號也不放過。你對她閱讀你的方式感到滿意,對她準確而客觀地援引你的肌體感到滿意,但是,你也隱隱產生了一種懷疑:她並非在單純地閱讀你,而是在利用你,利用你這個整體中的一些區域性來塑造她思想中的另一個夥伴,她自己獨自一人認識的一個夥伴?她在下意識中正在閱讀的不是你,而是她夢想中的並不存在的那個人。

戀人們對他們身體的閱讀(即他們全身心地一起在床上活動),有別於對書籍的閱讀,因為這種閱讀不是線性的。它可以由任意一點開始,可以跳躍、重複、回返、滯留;它使用的語言是並行不悖的語言,即發散的語言與會聚的語言;它厭倦的時候可以跳過幾頁,拋開線索,然後再重新找回線索。也許可以看出它有某種運動方向,即向終局運動,向高xdx潮運動;為了走向這個高xdx潮,它採取各種節奏、格律和主調反覆等等辦法。然而,終局是否總是高xdx潮呢?或者說,奔向終局的運動會不會受到一股逆流的影響回到過去的時間與時刻中去呢?

如果每個片斷及其高xdx潮都要用圖表示出來,那就需要有個三維的甚至四維的模式。這種模式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任何生活經歷都不會重演。性交與閱讀最相似的地方莫過於它們內部都有自己的時間與空間,有別於可計量的時間與空間。

當你們第一次偶然相遇時,已隱隱約約看到了你們將來同居的可能。現在你們互為讀本,每個人都在另一個人上閱讀自己那不用文字書寫的歷史。男讀者和女讀者啊,明天如果你們再走到一起,如果你們像一對心滿意足的夫妻一起躺到這張床上,那麼你們每個人會開啟自己的床頭燈,沉浸在自己那本書裡。這兩本並行的書陪著你們走向夢鄉,先是你,然後是你,關上燈。你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你躺在這邊,她躺在那邊,在你們尚未分別進入夢鄉之前,黑暗將消除你們之間的一切距離,使你們暫時地合二為一。你們不要嘲笑和諧的夫妻生活這種畫面,你們能舉出比這對夫妻更加幸福的夫妻嗎?

你對柳德米拉講述你等待她時看的那本小說。「這是你喜歡的那種小說,一開始就令人感到焦慮的小說……」

她的目光中閃現出一絲疑問。你猶豫了:「令人感到焦慮」的話你是否不是聽她講的,而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也許柳德米拉不再相信焦慮是認識真理的必要條件……也許有人已經向她證明,焦慮和無意識一樣,都是一種概念,沒有什麼比這個概念更易被人歪曲了……

「我喜歡那種書,」她說,「書中的秘密與焦慮都經過棋類運動員那種精確的冷靜的頭腦篩選過。」

「簡單地說吧,這個故事講一個聽見電話鈴響就變得急躁不安的人,有一天他正在從事跑步運動……」

「別跟我講了,拿來我自己看。」

「我也沒看多少。我這就去給你拿來。」

你起床,到另一間屋去找那本書。剛才在那裡你沒有意料到與柳德米拉的關係會打破常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生了轉折。

你沒有找到那本書。

(你將在一次藝術展覽中見到它,它已成為雕塑家伊爾內里奧的作品了。你折過一角作記號的那一頁,被粘在堅固的刷過透明樹脂的平行六面體的一個底面上,一條燒焦的痕跡表明書內燃起的火焰把它燒得皺皺巴巴的,像一塊疙疙瘩瘩的樹皮。)

「找不到那本書了,」你對她說,「不過沒關係,我看見你也有一本,我還以為你已經看過了呢……」

你趁她不注意,走進貯藏室尋找弗蘭奈裡那本有紅色護封的小說。「喏,找到了。」

柳德米拉開啟書,上面的題字寫道:「柳德米拉惠存……西拉·弗蘭奈裡。」「對,是我那本……」

「啊,你認識弗蘭奈裡?」你驚叫起來,彷彿你什麼也不知道。

「認識……他送給我這本書……可是,我曾深信這本書還未來得及看便被人偷走了……」

「……被伊爾內里奧偷走了?」

「鬼知道是……」

現在該你亮牌了。

「你知道不是伊爾內里奧偷走了。他發現這本書就把它扔到那間黑屋子裡去了,你在那裡還儲存著……」

「誰授權你進行搜查了?」

「伊爾內里奧說,有人曾偷過你的書,現在卻偷偷回來用假書替換你的書……」

「伊爾內里奧什麼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卡維達尼亞把馬拉納所有的信件都給我看過了。」

「艾爾梅斯的話都是謊言。」

「有一件事卻是真的:這個人繼續想著你,要在一切幻想中看到你,你讀書的形象把他迷住了……」

「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我讀書。」

你對那個譯者陰謀詭計的起源漸漸有所瞭解:他的所有陰謀詭計都是出於忌妒心;他覺得在他與柳德米拉之間有個無形的情敵,此人通過書本與柳德米拉進行無聲的交往。這個幽靈般的情敵有成百上千種面孔,也可以說沒有面孔,捉摸不定,因為柳德米拉認為,作者從來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不管是活著的作者還是已故的作者,都僅僅存在於書頁之中,在書頁中與她進行交際。他們或恐嚇她或引誘她,她都聽之任之,並與他們這些沒有形體的人建立輕率的、反覆無常的關係。其實這並非指作者本人,而是指作者的作用,作者的觀念,即每一部小說後面都有一個人擔保書中那些幻影與虛構的人物具有真實性,因為他在這些幻影與人物身上注人了真實性,因為他把自己與這些由語言組成的幻影與人物等同起來了。怎麼能夠擊敗作者的這種作用和觀念呢?艾爾梅斯·馬拉納的愛好與天才一直是他要戰勝這種作用的動力;他與柳德米拉的關係發生危機,更促使他這樣做。他想像中的文學作品是虛假。偽造、模仿、拼湊。如果他的這種想法能夠實現,如果作者的面貌模糊不清,讀者就不會產生那種信任感,不是說不信任書中講的故事,而是說不信任默默講述的那個聲音。從表面上看,這似乎不會在文學作品的結構中引起什麼變化……但在它的基礎即讀者與書的關係中,卻引起了不可逆轉的變化。這樣,柳德米拉埋頭讀書時,他便不會感到被她遺忘了,因為在書與她之間虛假的陰影始終存在,而他通過把自己與虛假等同起來,從而確立了自己的存在。

你的目光落到小說的開頭。「啊,這不是我讀過的那本書……書名一樣,書皮一樣,全都一樣……然而是另外一本書!兩本之中有一本是假的。」

「這本肯定是假的。」柳德米拉低聲說道。

「你說這本是假的,是因為馬拉納摸過它嗎?我讀過的那本也是他寄給卡維達尼亞的呀!難道這兩本書都是假的?」

「只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們真相,那就是作者。」

「你可以問問他,因為你跟他是朋友……」

「過去是。」

「你離開馬拉納是去找他嗎?」

「你知道的東西不少啊!」她說。她那捉弄人的語氣特別使你惱火。

男讀者啊,你決定去找作者。現在你轉過身背向柳德米拉,開始讀這本封皮相同的小說。

(只是在一定程度上相同。因為寫著「西拉·弗蘭奈裡近作」的護封條遮住了書名中的兩個字。你只要把這個小條掀起一點,就會發現這本書的書名不是「一條條相互連線的線」,而是「一條條相互交叉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