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夥子(他大概有十七八歲)仍站在那裡不走。他的面頰像黃色的柑橘,鬍鬚與眉毛像黑色的羽毛。
「告訴我,誰叫你來的?」我問道。涉及到東南亞的人時,我總持懷疑態度,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他們。
「西比爾小姐。」他說。
「我女兒與鱷魚有什麼關係?」我大聲嚷道。雖然她早已獨立生活了,但每當我聽到有關她的訊息時都感到不安。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兒女們我總覺得內疚。
因此,當我聽說西比爾在克利奇廣場一家夜總會里同大鱷魚表演節目時,我立刻感到很難過,無需再詢問其他細節。我知道她在夜總會工作,但是在公共場合同鱷魚表演節目卻是一個做父親的最不希望自己的獨生女兒從事的工作;至少像我這樣一個受過新教教育的人是不會忍受的。
「那個夜總會叫什麼名字?」我面色鐵青地問道。「我要親自去看看。」
他遞給我一張海報,我一看到那家夜總會的名字就出了一身冷汗:「新時代的堤坦尼亞」。這個地方我熟悉,簡直太熟悉了,讓我想起地球上另一個地方。
「誰是主事?」我問道,「對,經理,主人!」
「哦,是塔塔雷斯庫夫人,您要……」他提起桶來把那窩鱷魚崽帶走了。
我望著那堆蠢動的綠色背甲、腳爪、尾巴和張開的大口,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時,彷彿當頭捱了一棒,兩耳轟轟作響,又彷彿聽見了死亡的號角。我好不容易把西比爾從這個女人的魔爪下拯救出來,隱姓埋名、漂洋過海來到這裡,為我和女兒建立起安全的、默默無聞的生活。現在這一切都徒勞無益了:伏拉達終於找到了她的女兒,並通過西比爾重新把我控制在她手心裡;她是唯一的一個女人,既能重新點起我心中最殘忍的仇恨,又能重新引起我那莫名其妙的傾心。她這是給我發來了一條資訊,亦即她對爬行動物的酷愛,讓我能認出她,並提醒我說,作惡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認為世界就像一口長滿鱷魚的井,我決逃脫不了鱷魚對我的襲擊。
現在我站在涼臺上往下看,就像盯著一個關著麻風病人的院子。天空漸漸發白了,但院子下面還很暗,我能夠隱隱看到約約那堆不規則的屍體。他在空中翻滾幾下後(他的衣襟像翅膀一樣扇動著),沉重地摔到地上,像打炮那樣發出啥的一聲轟鳴,跌得粉身碎骨。
塑膠口袋還留在我手中。我們可以把它丟在那裡,但貝爾納德特擔心,如果人們見到那條口袋,可以推測事實經過,因此最好還是把它帶走藏起來。
到了樓下走出電梯時,電梯口站著三個男人,手都插在衣兜裡。
「貝爾納德特,你好。」
她回答道:「你們好。」
她認識他們,我有點吃醋;再說,從穿著上看,雖然他們比約約穿得更入時,我也覺得他們與他很相像。
「你那塑膠口袋裡裝的什麼?讓我看看。」三人之中那個身材最魁梧的說道。
「看吧,空的。」我若無其事地說。
他把手伸進口袋。「這是什麼?」隨即掏出一隻刷過黑色油漆縫有絨布包頭的鞋子。
1瓦萊為瑞士南部一州,與義大利和法國接壤。
2加丹加是扎伊爾巴沙省的舊稱。
3福爾亨西奧·巴蒂斯塔曾是古巴軍事獨裁者,一九四o年至一九四四年,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九年兩次執政。一九五九年一月被菲德爾·卡斯特羅領導的人民武裝力量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