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讀者,只是個讀者,不是作者。」你急忙宣告說,猶如猛撲過去拉住他,以免他踩空了跌倒。

「是嗎?好,提醒得好,我很高興!」他投過來的目光確實充滿友情與感激。「我很高興。現在我會見讀者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一股友好的情緒控制著他,他也不願抵禦這種情緒;他忘卻了自己的職責,把你叫到一邊說:「我在這個出版社工作很多年了……經過我手的書很多很多……可是,這能說我在讀書嗎?不,這不是我所謂的讀書……我的故鄉書很少,可我讀,那時候是真讀……我總在想,退休後回老家去,重新像往日那樣讀書。現在我常常扣下一本書,說:‘這本書等我退休時讀。’可過後又想,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昨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回到故鄉了;在雞圈裡找尋著什麼;後來在母雞下蛋的筐裡找到什麼了?找到了一本書,我小時候讀過的一本書,是個簡裝本,書頁都破爛了,上面還有我畫的圖畫、用彩色粉筆塗上了顏色……知道嗎?我小時候躲在雞圈裡讀書……」

你向他解釋你來訪的原因。他立刻就明白了,甚至不讓你再講下去。他說:「您也遇上了,印張弄亂了,我們知道了,小說有開頭沒有結尾,出版社近期的書籍全弄亂了,您能看明白點什麼嗎?尊敬的先生,我們是什麼也看不明白。」

他抱起一摞校樣再輕輕放下去,彷彿只要輕輕晃動一下,就會把鉛字的順序弄亂。「尊敬的先生,出版社是個脆弱的機構,」他說,「只要一個地方出點毛病,便會逐漸擴充套件,使整個出版社陷入混亂。請原諒,我只要一想到這種情況就覺得頭暈。」他雙手捂住眼睛,彷彿看見億萬張書頁與詞句像塵埃一樣在空中飄蕩。

「別,別,卡維達尼亞博士,快別為此煩惱!」喏,現在你卻要安慰他。「我這只不過是個讀者的好奇心……如果您不能告訴我……」

「凡是我知道的,我都願意告訴你,」這位編輯說道。「請你聽我說。開始的時候有個年輕人來到我們出版社,他自稱是個什麼語的翻譯,是什麼語來著……」

「波蘭語?」

「不,不是波蘭語!是種很難學的語言,懂得的人不多……」

「是辛梅里亞語?」

「不是辛梅里亞語,還要古老,叫什麼來著?這傢伙裝做一位了不起的、通曉多種語言的人,沒有他不會的語言,包括那個,欽布里語,對,是叫欽布里語。他給我們帶來一本用那種語言寫的小說,厚厚一本小說,書名叫做……什麼行人,不,不,是另一本書……什麼城市郊外……」

「是塔齊奧·巴扎克巴爾寫的?」

「不是,不是巴扎克巴爾;我是說從陡壁懸崖什麼的……」

「是阿蒂寫的?」

「對,就是這個烏科·阿蒂。」

「請原諒,烏科·阿蒂不是一位辛梅里亞作家嗎?」

「嘿,眾所周知,阿蒂原是一位辛梅里亞作家;可是後來,在戰爭期間和戰後,國境線修改過了,豎起了鐵幕,過去是辛梅里亞的地方現在是欽布里亞,辛梅里亞被往邊上挪了挪。這樣欽布里人就把辛梅里亞人的文學也接收過來了,以補償戰爭給……」

「這是加利幹尼教授的觀點,烏齊-圖齊教授反對這種……」

「可以想像,這是大學裡兩個研究所、兩個教研室、兩位教授之間的敵對情緒。他們甚至會不共戴天,讓我們設想一下,假若烏齊-圖齊承認他研究的那種語言的傑作應該用他的同事研究的那種語言來閱讀,那會……」

「可事實是,」你堅持說,「《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是本未完成的小說,不,是剛剛開了個頭……我看到原稿了……」

「《……探出身軀》……別把我搞糊塗了,那個書名跟這個差不多,叫《眩暈》,對,是維利安第的《眩暈》。」

「是叫《不怕寒風,不顧眩暈》吧?請告訴我,這本小說翻譯過來了嗎?你們出版了嗎?」

「別急,別急。譯者叫艾爾梅斯·馬拉納,他的證件很齊全。他交給我們一份譯稿,我們把它列入出版計劃;他交稿準時,每次一百頁,並預支了稿費;我們開始把譯文發往印刷廠排印,以爭取時間……可是讀校樣時,我們發現有些矛盾,有些謬誤……我們把馬拉納找來問他,他回答得含含糊糊,自相矛盾……我們窮追不捨,把原文攤在他面前,讓他給我們口頭翻譯一段……他承認說他對欽布里語一竅不通!」

「那麼他怎麼交給你們譯文呢?」

「他把專有名詞改成欽布里語,不,不,改成辛梅里亞語,我也糊塗了;正文呢,他是從另一本小說翻譯過來的……」

「什麼小說?」

「什麼小說?我們問他。他回答說:‘一本波蘭小說(可找到波蘭小說了!),是塔齊奧·巴扎克巴爾寫的……」’

「《在馬爾堡市郊外》……」

「對。請耐心點。他說出了這個書名,當時我們相信了他的話;小說已經開始印刷了,我們把一切工作停下來,更換扉頁,更換封面。這給我們帶來巨大損失,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改書名、改作者姓名,總算把這本小說翻譯、排版、印刷了……我們只顧把這個從印刷廠取來再送回去,把那個從裝訂廠取來再送回去,把帶有印鉻扉頁的第一個印張換成印有新的扉頁的印張。總之,這樣一來造成了極大混亂,影響到正在製作的所有新書,全部印數都要銷燬,發往書店的都要收回……」

「有一點我沒聽明白:您現在講的是哪本小說呢?是講火車站的那本呢,還是講那個年輕人離開農場的那本?或者是……」

「請您耐心點。我剛剛對您講的還不算什麼。因為,現在我們自然不相信那位先生了,我們要搞個水落石出,要與原著對照。結果呢?根本不是巴扎克巴爾寫的,小說是從法文翻譯過來的,作者是個不知名的比利時人,叫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書名叫……請等一下,我拿給您看。」

卡維達尼亞離開會見室;當他回到會見室來時,遞給你一沓影印件。「諾,書名叫《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我們這裡有法文本的最初幾頁。您評評,簡直是欺騙!艾爾梅斯·馬拉納逐字逐句地翻譯這本就值兩個銅子的小說,卻把它當做辛梅里亞小說、欽布里小說、波蘭小說交給我們……

你翻閱了一下影印件,第一眼便看出貝爾特朗·汪德爾維爾德的這本《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與你未看完的那四本小說中的任何一本都毫無關係。你想立即告訴卡維達尼亞,可他正從影印件中抽出一張紙,並認為應該讓你看一下。「當我們指責馬拉納的欺騙行為時,他竟敢狡辯。您想看看他的辯辭嗎?這是他寫的信……」他用手指著其中一段讓你看:

「封面上作者的姓名有什麼要緊的呢?讓我們把思想向前推進三千年,誰知道我們這個時代的書刊那個時候哪些會儲存下來,哪些作家的名字那時還有人知道呢。有些書會很著名,可是會被當做無名氏的作品,就像我們今天對待吉加美上史傳1那樣;有些作家會一直很有名,可是他們的著作卻全然無存,就像蘇格拉底2的情形一樣;或者所有幸存的作品全部歸於某個神秘的作者,例如荷馬3。」

「多麼奇妙的推理!」卡維達尼亞驚歎不已,然後又嘆息道,「也許他說得很對,真是高論……」

他搖著頭,彷彿這個論點是從他頭腦中竊取的;他一邊竊笑一邊嘆息。讀者你也許能從他的額頭上看出他的這個觀點。多年以來卡維達尼亞對於書,可以說當它們還處在一段一段製作過程中時,就開始注意它們了;他每天都看到一本本書誕生、滅亡,但是他認為真正的書並非這些書,而是那些攜帶著其他世界的資訊的書。對於作者也一樣:他每天和他們打交道,瞭解他們的狂熱、他們的憂慮、他們靈敏的感覺和他們那以我為中心的思想;但是他認為,真正的作者是封面上的署名,是與書名聯絡在一起的一個詞,是與書中的人物、地點等同起來了的人,就像那些人物與地點一樣,既存在又不存在。作者是書籍由之誕生的、不可見的點,是充滿了幽靈的空間,是個地下通道,這個通道把其他世界與他童年時在裡面讀過書的雞圈連線起來……

有人在呼喚他。他猶豫了一下,不知該把影印件拿走呢,還是留給你看。「請您注意,這是一份重要文獻,不能帶出去:它是罪證,可以據此控告剽竊者。您如果想研究這份文獻,請坐在這裡,坐到這張寫字檯旁;過後切記歸還我,即使我自己忘了,也得歸還我。要是丟失了,那就糟了……」

你可以告訴他,不會的,這不是你要找的那本小說。你沒有介意他的話;卡維達尼亞雖然放心不下,卻被重新捲入出版社各種事務的漩渦。你留下來閱讀《向著黑魆魆的下邊觀看》。

1吉加美土史傳是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一部文學作品,最初為民間流傳的歌詞,約西元前兩千年定型成文;在亞述古都尼尼微的亞述巴尼拔「圖書館」中發現,為十二塊殘缺不全的泥版,主要描寫神話英雄吉加美士的事蹟。

2蘇格拉底好談論而無著述,其言行大抵見於柏拉圖的一些對話和色諾芬的著作中。

3關於荷馬是否確有其人,他的生存年代、出生地點以及兩部史詩的形成,爭論很多,構成歐洲文學史上的所謂「荷馬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