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寒風,不顧眩暈

後面幾段講的是前線上的炮擊與潰敗,臨時委員會內各政黨的分裂與統一,充滿了一些將軍和議員的名字,並夾雜著一些有關天氣的訊息,如暴風雪、降霜、陰雲、大風降溫,等等。所有這些都是為了襯托我的各種心情:我時而愉快地投身到各種事件的浪潮中去,時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思考某種令人煩惱的問題,彷彿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把自己偽裝起來、隱蔽起來,如同市內到處用沙袋壘起掩體(這座城市似乎在準備巷戰)與鹿砦一樣(每天夜晚各種派別的人都往鹿砦上貼標語口號,但由於雨水和紙、墨質量低劣,這些標語口號很快就變得辨認不清了)。

每當我經過重工業委員會大樓前時,我都自言自語地說:「我要進去找我的朋友瓦列裡安諾。」從我來到這座城市那天起,我就這麼說,他在這座城市裡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每次都因某種當務之急而推遲了,大家都說,我這個現役軍人好像非常自由:我的工作是什麼?不十分明確,常常到參謀部的各個部門去走動,很少待在兵營裡,好像我不屬於任何部隊的編制,也不坐在任何辦公桌上。

瓦列裡安諾不一樣,他老坐在自己辦公桌前。我進樓裡去找他那天,看見他坐在那裡,但並未處理什麼公事,而是在擦左輪手槍。看見我走過去,他冷笑一下說道:「好啊,你也來和我們一起鑽圈套了。」

「也許我是來讓別人鑽圈套呢。」我回答說。

「圈套都是連環的,一個套一個啊。」他似乎在警告我,叫我當心。

重工業委員會佔用的大樓原是一位發戰爭財的富豪的住宅,革命時被徵用了。這裡的傢俱闊綽而俗氣,現在又增添了一些官僚機關常見的死氣沉沉的擺設;瓦列裡安諾辦公室裡到處都是中國式閨房中的擺設,如畫有龍的圖案的花瓶、雕漆首飾盒和一組屏風。

「你想把誰關進這間繡樓裡去呢?一位東方的王后?」

屏風後面走出一位短髮女郎,上穿灰色綢衫,下穿乳白色褲子。

「男人的夢幻不會因為革命而改變,」她開口說道。她那挑釁似的連損帶挖苦的聲音與語調,使我認出她就是我在鐵橋上碰上的那位女子。

「你看,隔牆有耳吧,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竊聽……」瓦列裡安諾微笑著對我說。

「伊琳娜·皮佩林,革命並不反對夢幻哪。」我對她說。

「革命同樣也不會使我們擺脫噩夢。」她反駁道。

瓦列裡安諾插話說:「我還不知道你們已經認識呢。」

「我們是在一次夢境中相遇的,」我說,「那時我們正從一座橋樑上跌落下去。」

她卻說道:「不對,我們是各做各的夢。」

「嘿,也有人醒來時待在這種安全的地方,不會感到頭暈吧。」我接著說。

「暈眩到處都會發生,」她接過瓦列裡安諾剛剛裝好的槍,並把它抽出來,再把眼睛湊近槍管好像要看看槍是否擦拭乾淨;然後甩出轉輪,往彈孔中安放一粒子彈,並開啟擊錘,把槍對準自己眼睛轉動轉輪。「這槍管倒像個無底洞,能聽見虛無向你發出的召喚,引誘你跳下去,跳進那向你召喚的黑暗之中……」

「喂,別拿槍開玩笑!」我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可是她把手槍對準我。

「為什麼?」她說,「為什麼我們婦女不能拿槍,而你們男人可以拿槍呢?真正的革命只有當婦女拿起槍時才會發生。」

「讓男人們都赤手空拳?同志,你覺得那樣合適嗎?婦女們武裝起來幹什麼呢?」

「取代你們的位置,讓你們在下邊,我們在上邊。讓你們也嚐嚐做個婦女是什麼滋味。快,站到那邊去,站到你的朋友身邊去。」她命令道,一直用槍指著我。

「伊琳娜是不會改變主意的,」瓦列裡安諾告誡我說,「違拗她不會有好處。」

「那你?……」我望著瓦列裡安諾問道,希望他出來干預一下,以結束這場玩笑。

瓦列裡安諾望著伊琳娜,但伊琳娜的目光毫無表情、彷彿處於呆滯狀態、無為狀態,又好像一個只有別人順從了他的意志才會感到高興的人。

這時駐軍司令部的一位身著摩托服的通訊兵帶著一沓兒卷宗走進來,門開啟時正好把伊琳娜隱蔽住了。瓦列裡安諾好像什麼也未發生,泰然自若地迅速處理那些檔案。

「你說……」來人剛走出門,我便問他,「你覺得這種玩笑能開嗎?」

「你會明白的,伊琳娜從不開玩笑。」他說道,依舊低著頭看那些檔案。

此後時間似乎變了,黑夜延長了,在我們這座城市裡似乎再也沒有白天了。我們三人或外出或在家裡,從此形影不離,活動的高xdx潮總是在伊琳娜的房間裡上演一場既是隱秘又帶表現主義與挑釁的鬧劇,舉行一次秘密祭掃。在這場祭掃中伊琳娜既是主祭又是褻瀆者,既是神靈又是犧牲品。

小說在這裡又回到開始時的話題上,但我們現在所處的空間卻是個十分封閉的地方,掛著印有幾何圖案的窗簾,沒有一絲縫隙可以看到外面那可怕的場面。我們躺在床上,一絲不掛。房間裡充滿了裸露人體的汗臭味。伊琳娜乾癟的胸膛上rx房微微隆起,乳頭四周乳暈顯得分外大,似乎應該長在一對更加豐滿的rx房上;她的外陰又窄又尖,像等腰三角形(自從我把伊琳娜的外陰與等腰三角形聯絡起來以後,我再說「等腰三角形」這個詞時身上總不免要起雞皮疙瘩)。這個場面的中央,沒有筆直的線條,只有彎彎曲曲的線條並且交叉在一起,就像床邊香爐裡繚繞縈迴、團團升起的青煙(香爐里正燒著一家阿美尼亞人開的香料店被砸之後僅剩的一點香料。一群尚未沾上惡習的人誤認為這家香料店是大煙館,出於義憤把它搗毀了)。彷彿有條無形的繩索把我們三個人捆在一起,我們越是掙扎,被捆綁得越結實。在這捆人體中間,在這場鬧劇的中心,是我深藏在內;心裡的隱密,我不能將它告訴任何人,更不能告訴伊琳娜和瓦列裡安諾。我肩負的秘密使命是:查出誰是鑽進革命委員會內部並企圖使我們這座城市落人白軍手中的間諜。

那年冬天呼嘯的西北風吹遍首都的各條街道,革命勢力中有人正在秘密醞釀一場改變人體與性別的革命。伊琳娜就持這種觀點,併成功地不僅使瓦列裡安諾而且使我也都相信她的觀點。瓦列裡安諾是個縣級法院法官的兒子,學的是政治經濟學,信奉印度教修士與瑞士神智學家2,是各種稀奇古怪學說的最好信徒;我呢,我受過嚴格的教育,知道未來的革命即將由革命法庭或白色軍事法庭裁定,它們兩家的行刑隊都在整裝待命。

我盡力放鬆,隨著伊琳娜手臂的屈扭做出各種曲線的匍匐動作,彷彿我們在舞蹈,但在這種舞蹈中重要的不是節奏而是動作的柔軟與放鬆。她一手按著一顆人頭;人頭因習慣做直線運動,不聽她的擺佈,但她要求我們像爬行動物一樣,做出各種離奇的動作來佔有她。

因為這是伊琳娜為我們制定的信仰的第一條:放棄直線,放棄垂線。我們雖然同意她,做她的奴僕,但是男子漢的氣度依舊殘留在我們心中。她不允許我們爭風吃醋。她把手放在瓦列裡安諾的後頸上,手指伸進他那蓬亂的紅髮,不讓他的頭鑽進她的腹部,並命令道:「往下!再往下!」同時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我,要求我也望著她,並要求我們的目光也做曲線運動。我覺得她一直盯著我,同時也覺得有另一雙眼睛隨時隨地都直盯著我。後者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它期待於我的只有一件事:死亡,不管是我讓別人死亡還是我自己死亡。

我等待伊琳娜的目光放鬆對我注意的時刻。喏,她現在閉上眼睛了,我悄悄爬到陰暗的地方,爬到床頭後面、沙發後面、香爐後面,爬到瓦列裡安諾脫去衣服的地方(他養成了把衣服疊放整齊的習慣),爬到伊琳娜看不到我的地方。我躲在由於她閉上眼睛而帶來的黑暗之中,躲在她微微的呻吟帶來的不注意之中,在瓦列裡安諾的口袋裡與錢夾裡翻找,找到了一張摺疊兩次的密件。那是一張因背叛罪而判處死刑的判決書,上面有鋼筆填寫的我的名字,也有簽名、副署簽名和符合各種規定的印章。

1提坦尼亞是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中的人物,性格開朗、活潑,富於浪漫精神。這裡用來比喻到這家夜總會來尋歡作樂的人們。

2印度教亦稱婆羅門教,是西元八九世紀後流行於印度的宗教,由婆羅門教吸收怫教、耆那教等教義加上民間信仰演化而成。主要教義是善惡有因果,人生有輪迴,在印度知識分子中有重要影響。十九世紀前,隨著大量印度教徒外遷,在亞洲、歐洲及其他地區也有傳播。神智學是十九世紀末俄國貴族布拉瓦茨卡婭和美國軍官奧爾考特共同創立的神秘主義神學。它雜糅了西方神秘主義與婆羅門教、佛教教義,鼓吹通過「修行」、「斷念」、「淨化」等神秘活動與「神明」相交往。主要流行於歐美資產階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