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

我彷彿看見我把這樣一個四爪錨送到她面前時,力求做得像在送她一束鮮花,因為四爪錨醜陋的形狀顯然不像一件禮品,送給她這種東西我有點於心不忍。當然,這裡蘊藏著一種我未能發現的含義,我以後要好好體會它。想到這裡便答應為她購買一隻四爪錨。

「我想要帶錨索的四爪錨,」茨維達補充說,「我會數小時坐在那裡不知疲倦地畫那團繩索。因此,請您再買條長長的繩索,十米長,不,十二米長。」

星期四晚上。醫生已允許我適度飲用含酒精的飲料。為了慶賀這個喜訊,黃昏時我走進「瑞典之星」酒館喝了一杯溫熱的朗姆酒。酒館櫃檯邊站著一些漁民、海關工作人員和其他勞動者。一位身穿監獄看守服的醉醺醺的老人聲音洪亮地壓倒各種議論說道:「每星期三那個香噴噴的姑娘都遞給我一張一百克郎的鈔票,叫我讓她和那個囚犯單獨待在一起。到星期四這一百克郎就變成了許多啤酒。探視結束的時候,那個姑娘走出監獄,渾身都是監獄裡的臭味。那個囚犯回到牢房裡,囚服上沾上了那個姑娘的香氣。我呢,滿嘴啤酒氣味,生活是什麼?就是串味兒。」

「生活是串味兒,你還可以說,死亡也是串味兒,」另一名醉漢插話說。很快我就弄明白了,他的職業是掘墓人。「我要用啤酒的氣味壓倒我身上的死人氣味。酒鬼死了,我理過許多酒鬼,只有死人氣味才能壓倒他們身上的啤酒氣味。」

我把這段對話記錄下來,作為世界對我的警告,因為世界正在解體,並且企圖把我也裹帶進去。

星期五。那位漁民突然變得不相信人了,他說:「您有什麼用?您要給四爪錨派什麼用場呢?!」

這些問題有失檢點。我本來應該回答說:「用來畫畫。」然而,我知道茨維達小姐不願在外行面前炫耀她的藝術活動;再說,從我這方面來講,正確的回答應該是:「用來思考。」如果我這麼說,能讓人聽懂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回答說。我們開始時談得很投機,因為昨天晚上我們在酒館裡已經認識了,可突然之間我們的談話變得不理智了。

「您去航海用品商店買吧,」那位漁民直截了當地說,「我的東西不賣。」

在航海用品商店裡情況完全一樣:我剛剛說出我的要求,老闆的臉色便陰沉下來。「我們不能向外地人出售這些東西,」他說,「我們不願和警察發生瓜葛。再說,您還要條十二米長的繩索……不是我懷疑您,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有人把鐵錨拋上去掛到監獄鐵窗欄杆上,好讓囚犯越獄……」

「越獄」,正是這樣一個詞,聽到它我就會浮想聯翩。我尋找錨彷彿使我找到了一條越獄的道路,一條改變狀態的道路,一條復活的道路;我的身軀彷彿就是監獄,越獄就是讓我的心靈離開我的身軀,開始一種非人世間的生活。我感到這些想法可怕極了,盡力把它們從我頭腦裡驅趕出去。

星期六。幾個月來這是我第一次夜間出來活動,因此我非常害怕著涼,尤其是擔心頭部會受涼。因此,出門前我穿上棉靴,戴上登山帽,登山帽上又套了頂氈帽。這樣包得嚴嚴實實的,再圍上圍巾,繫上腰帶;毛料服、裘皮服、羊皮裝、長筒靴,我可以說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但是今天夜晚,我發現,既溫暖又晴朗。但我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考德雷爾先生要約我深夜在公墓相會呢,還那麼詭秘地寫個條子轉交給我。假若他已經回來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像往日那樣會面呢?假若他尚未回來,我上公墓去會見何人呢?

為我開啟公墓門柵的是那位掘墓人,我在「瑞典之星」酒館裡認識的。

「我找考德雷爾先生。」我說。

他回答說:「考德雷爾先生不在。因為公墓就是不在之人的家,您請進吧。」

正當我在墓碑中間穿行時,突然看見一個黑影迅速地向我刷刷奔來。來人煞住車跳下來。「考德雷爾先生!」我看見他騎著腳踏車在墳墓之間穿行,車燈也不開,驚奇得大聲叫喊起來。

「噓!」他讓我不要講話。「您犯了嚴重的、不謹慎的錯誤。我把氣象臺託付給您時,沒想到您會牽扯到一場越獄行動中去。告您說吧,我們反對單個人的越獄行動。我們需要時間,要執行一項長期的、整體的越獄計劃。」

聽見他說「我們」,看見他的手向四周一揮,我想他是以死人的名義在講話。考德雷爾先生是死人的代言人,他的話表明死人還不願接納我加人他們的行列,因此,我感到寬慰。

「由於您的緣故,我不得不延長我外出的時間,」他補充說,「明天或者後天,您將被警察局長傳喚,他將問您四爪錨的事。請您注意別把我牽扯到這件事中去;您記住,局長向您提出的問題,都是為了讓您承認與我有關的一些事情。您對我的事一無所知,只知道我外出了,沒告訴您什麼時候回來。您可以告訴他們說,我請您替代我幾天,代替我記錄氣象資料。另外,從明天起您不要再去氣象臺了。」

「不,這不行!」我大聲嚷道,突然感到一陣絕望,彷彿這時我才意識到,只有觀察各種氣象儀器才能使我掌握宇宙間的各種力量,認識它們之間的和諧關係。

星期天。我一大早就上氣象臺去了,登上託座並站在那裡傾聽各種記錄儀發出的嘀嘀嗒嗒聲,彷彿那就是各種天體發出的聲音。晨風帶著浮雲掠過天空,在高空留下了捲雲,在低空播下了積雲;九點半時下了一陣傾盆大雨,雨量計中僅存幾毫升雨水;接著天空中出現了一段彩虹,時間很短;後來天空又變陰了,氣壓計上的記錄杆迅速下降,畫出一條几乎垂直的直線;最後是雷聲與冰雹。我屹立於山頂之上,彷彿手中掌握著晴雨雷霧。不,我不是神仙,不要以為我瘋了;我並不覺得自己是手持雷電的宙斯1,只不過有點像個樂隊指揮。指揮面前放著早已寫好的總譜,監督各種樂器按照一定意向發出聲響,而他自己呢,卻是這種意向的主要看護人和保管人。鐵皮屋頂在雨點選打下像鼓一樣啪啪作響;風速器呼呼旋轉。這個風雨交加的世界被轉換成數字記錄在我的記錄本上;一種至高無上的寧靜主宰著這場動亂。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和諧與幸福之中時,一陣吱吱的聲響從下邊傳來,我低頭向下一看:一個滿臉鬍鬚、身穿又髒又破的衣服、被雨水淋透了的男子躲到託座下棚柱之間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正望著我。

「我是個逃犯,」他說,「別告發我。請您去通知一個人,願意去嗎?她住在海葵旅館。」

我立即感到,宇宙完美的秩序之中出現了一道裂縫,一道無法修復的裂縫。

1在希臘神話中,雷電霹靂由宙斯掌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