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躲所有的人唄。」

伊爾內里奧的回答老是有點含糊其詞,他給你的印象是柳德米拉好像在躲避她的姐姐。假若她沒有準時到達約會的地點,那是因為她要避免在走廊裡碰上羅塔裡婭。羅塔裡婭這時要在這附近參加討論會。

可你覺得,她們姐妹之間並非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不和睦,例如電話機就是個例外。你應該讓這個伊爾內里奧多講話,看他是否通曉一切。

「你呢,你是支援柳德米拉呢,還是支援羅塔裡啞?」

「當然是支援柳德米拉,不過,我和羅塔裡婭也談得來。」

「她不反對你看的那些書?」

「我?我不看書!」伊爾內里奧說。

「你不看書看什麼?」

「什麼也不看。我已經非常習慣不看書了,就是拿本書放到我的面前我也不看。要做到這點不容易啊:從小大人們就教我們看書,我們一輩子都要做他們放到我們面前的圖書的奴隸。開始的時候,要我不去看這些書還有點不習慣呢,但是現在我非常習慣了。這裡有個訣竅,就是不要拒絕看書寫的文字,要使勁看,直到看不見它們為止。」

伊爾內里奧有雙明亮而機靈的大眼珠,猶如生長在森林之中以狩獵與採摘野果為生的人們,不論什麼東西也逃不過他們那雙銳利的眼睛。

「那麼你上大學來幹什麼呢,能告訴我嗎?」

「我為什麼就不能上大學來呢?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可以與他們結交,與他們交談。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結交朋友,別人來這裡幹什麼我不知道。」

你盡力想像,我們這個上下左右到處都密密麻麻充滿了文字的世界,在一個學會了不讀不看的人眼裡可能是什麼模樣。同時你也思考著一個女讀者與一個非讀者之間可能存在什麼關係。突然你悟出了這個道理:正是他們之間的差距把他們聯絡在一起。你對伊爾內里奧的忌妒之心油然而生。

你多麼想再問問伊爾內里奧啊,可惜你們已沿著一個狹窄的樓梯來到一扇低矮的門前,門上寫著「波迪尼亞-烏格拉語言文學研究室」。伊爾內里奧用力敲敲門,跟你說了聲「再見」就走開了。

小門吱吱呀呀地開了道小縫。門框上的石灰漿,穿著羊皮服裝探出頭來的人戴的那頂帽子,這一切都告訴你,這個研究室因維修已經關閉,這裡只有這個粉刷工或者是清潔工。

「烏齊-圖齊教授在嗎?」

你覺得帽簷下面這雙眼睛的眼神不可能是個粉刷工人的眼神,因為這雙眼睛彷彿是要飛越絕壁的人的眼睛:想著彼岸,凝視前方,既不向下看亦不向兩側看。

「您是?」你問,但你已經明白了,他就是那位教授,不可能是別人。

這位瘦小的老人並不開大門縫。「您找誰?」

「對不起,請問……我們打電話給您……柳德米拉小姐……柳德米拉小姐在這裡嗎?」

「這裡沒有叫柳德米拉的小姐……」教授說。他退後一步,指著濺滿灰漿的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放著的圖書扉頁或書脊上的名稱與作者姓名,問道:「您為什麼上我這裡來找她?」

你想起伊爾內里奧告訴你的話,說這裡是柳德米拉藏身的地方,而烏齊-圖齊手指這彈丸之地卻彷彿告訴你說:「您自己找吧,如果您認為她在這裡的話。」他好像在為自己辯解,以解除你對他窩藏柳德米拉之惑疑。

「我們本來應該一起來的。」你解釋說。

「那麼您為什麼沒同她一起來呢?」烏齊-圖齊說。他這句話雖然合乎邏輯,但他的語氣卻表明他存有戒心。

「她一會就……」你向他保證說,但你的語氣卻像發問,彷彿你要烏齊-圖齊向你證實柳德米拉常常上這裡來,彷彿你對她一無所知,而他對她卻十分了解。「教授,您認識柳德米拉,對嗎?」

「認識……您為什麼要問我……您想知道什麼……」他不耐煩地說。「您對辛梅里亞文學感興趣,還是……」他好像想說:「還是對柳德米拉感興趣?」但未說出口。你如果誠實的話,應該回答他說,你現在也搞不清楚是對辛梅里亞小說感興趣呢,還是對本書的女讀者感興趣。這位教授聽到柳德米拉的名字如此反感,加上伊爾內里奧講的那些話,這一切都給女讀者的身上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使你對她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好奇心,猶如你閱讀這本小說時對茨維達·奧茨卡特產生的好奇心(現在你正在探索她的下文),以及你第一天閱讀另一本小說(後來你及時丟下了那本小說)時對馬爾內夫人產生的好奇心。現在你既要追求現實生活中的這個幻影,又要追求小說中虛構的那兩個幻影。

「我想……我們想請教您,有沒有一位辛梅里亞作家寫過……」

「請坐。」教授說。他突然平靜下來,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終於擺脫了這些偶然的、短暫的煩惱,重新回到了他那孜孜不倦的追求之中。

這個房間很窄小,牆邊都擺滿了書架,還有個書架無處擺放,放在房間當中,把這斗室分成兩個面積相等的小間。教授的寫字檯放在一個小間裡,請你坐的那把椅子放在另一個小間裡,中間隔著這麼一個「屏風」,你們如想看見對方就得伸長脖頸。

「我們被安排在這間狹窄的樓梯間裡……大學在擴建,我們卻在壓縮……我們是那些活語言的‘灰姑娘’……假若辛梅里亞語還能算作活語言的話……不過,它的價值就在於此!」他感嘆說道,語氣堅定。但他的語氣很快又蔫了。「它既是一種現代語言,又是死的語言……它地位特殊,可誰也沒意識到這一點……」

「您的學生不多?」你問。

「您讓誰來學呀?您讓誰來懷戀這些辛梅里亞人呀?被排斥的語言中有些更有吸引力,像……巴斯克語3……布列塔尼語4……吉卜賽語5……大家都報名學這些專業……不是學習語言,誰也不想學習他們的語言……而是想尋找可供辯論的題目,探索一般原理,可與其他一般原理聯絡起來的一般原理。我的同事們也因勢取巧,把他們的課程美其名日‘威爾士社會學’6、‘奧克語心理語言學’7……改用辛梅里亞這個詞就不行了。」

「為什麼呢?」

「辛梅里亞人已經不存在了,好像地球把他們吞嚥下去了。」他搖晃著頭說,彷彿他要把耐心都集中到頭腦裡,然後再重複他那句百說不厭的話。

「這是個死亡語言的死亡文學的已死亡的研究室。人們今天學習辛梅里亞語幹什麼呢?我第一個明白了這個道理,第一個這麼說:你們如果不想來就別來,就我個人來說這個研究室完全可以關閉。但是,如果來這裡是為了……不,這太過分了。」

「為了幹什麼?」

「什麼都幹。給我碰見了。一連幾個星期地誰也不上這裡來,待到有人來時,卻是為了幹那些……你們可以走得遠遠的,我對他們說,這些用死人語言寫的書能讓你們有什麼興趣呢?可他們故意要上這裡來,上波迪尼亞-烏格拉語研究室去,他們說,上烏齊-圖齊那裡去,就這樣把我夾在當間,迫使我看著他們,甚至使我與他們共同……」

「共同幹什麼?」你追問道,心裡卻想著柳德米拉。她上這裡來,躲到這裡來,也許是與伊爾內里奧一起躲到這裡來,也許是與其他男人……

「什麼都幹……也許這裡有某種東西吸引著他們,也許就是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吸引著他們。他們感覺到了這種狀態,但不能理解它。他們上這裡來為所欲為,卻不報名學習這個專業,也不來上課,大家對辛梅里亞文學沒有興趣。辛梅里亞文學已被埋進這些書架上的圖書中了,猶如埋進墳墓中去了……」

「我卻有興趣……我是來請教您,是否有本辛梅里亞小說,開頭是這樣的……不,最好還是立刻告訴您,小說的人物名叫格里茨維,茨維達,蓬科和布里格德;故事發生在庫吉瓦,哦,也許這只是個農莊的名稱,後來好像移到了泊特克沃和阿格德岸邊。」

「哦,有了!」教授高興得大叫起來,臉上的疑雲一掃而光,頓時放出了異彩。「毫無疑問,這是《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是本世紀初葉辛梅里亞最有希望的年輕詩人之一烏科·阿蒂留給我們的惟一一部小說……喏,就是這本!」他一個鯉魚跳龍門的動作,準確地跳到某個書架某一點附近,像老鷹撲小雞一樣抓出一本普普通通的綠皮書,然後拍拍上面的塵土。「這本小說從來沒有被翻譯成別的語言。要翻它困難太多了,沒人敢於問津。您聽這句:‘我正使信念指向……’不,聽這句:‘我漸漸使自己相信這個傳遞行為……’您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這兩句話中動詞都表示反覆的動作……」

你立即發現,這本小說與你已經開始閱讀的那本小說完全是兩回事,只是一些人名地名相同。這事非常奇怪,但你並不去深究,因為烏齊-圖齊緩慢的即席翻譯漸漸勾畫出了那個故事的梗概,他對動詞時態詳盡的解釋則使那個故事廣泛展開。

1作者在這一章中提到的辛梅里亞,完全是虛構的一個國家,因此與之有關的歷史、地理、語言、文化等都是虛構的。歷史上曾經有過辛梅里安人,西元前八世紀以前居住在高加索和亞速海以北地區,後來在斯基泰人驅趕下進入安納托利亞。西元前七世紀在民族征服戰爭中被呂底亞國王阿利亞德擊潰,這個民族就不復存在了。可見古代辛梅里安人與作者虛構的國家辛梅里亞毫無關係。荷馬在他的詩歌中亦曾提到過辛梅里亞人,是否就是前面提到過的辛梅里安人,無法考證。但荷馬使用過的「辛梅里亞人」、「辛梅里亞的」這些詞卻被當做「奧秘」、「神秘」的同義詞至今使用著。因此,作者虛構的這個國家,可能與這個意義有聯絡。

2這是作者虛構的一個語系,事實上並不存在。

3巴斯克語是巴斯克人的語言。巴斯克人是歐洲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居住在法國與西班牙交界處的比利牛斯山西部地區,至今儲存著他們古老的民族服裝、風俗習慣與文化傳統,主要從事農業和漁業,有強烈的民族獨立與自治的要求。

4布列塔尼語通行於法國布列塔尼半島。專家們認為它是英語的一種方言,非常接近威爾士語。布列塔尼語形成的歷史原因是:西元五、六世紀盎格魯-撒克遜人入侵英國南部,將部分英國居民遷到法國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地區。這些英國居民操著英語,又受當地操法語的居民的影響,漸漸形成了這種布列塔尼語。但是,現在法國政府並不鼓勵使用布列塔尼語,操這種語言的人數日趨減少。

5吉卜賽人原是居住在印度北部的居民,西元十世紀時開始外遷,到處流浪,現在幾乎遍佈世界各地。吉卜賽語屬印歐語系新印度語族,但吉卜賽人現在主要是講所在國的語言,這種統一的吉卜賽語現狀如何不得而知。

6威爾士從十三世紀被英格蘭統治者征服後,一直努力保持本民族的語言文化和風俗習慣,爭取民族獨立。

7奧克語亦稱朗格多克語。朗格多克是法國南部的舊省,位於西班牙與義大利之間,羅馬帝國時期曾是連線兩地的主要陸上通道,受羅馬文化影響很大。流行的語言為奧克語,與拉丁語關係十分密切。直到十至十二世紀該地區的文化發展都與這種語言和羅馬的影響有關。十二世紀以後摩尼教異端控制了這個地區,羅馬教皇組織對它進行討伐,隨後法國北部軍隊又入侵該地區,朗格多克地區從此失去了政治獨立。但是,奧克語的文化傳統至今仍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