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7

彭野再說:「交手多年,恩怨太多,不差這一次。」

程迦看他半晌,從臺子上跳下來,鞋子重重一聲響,砸在彭野心口上。

「程迦!」

她頭也不回往外走,他上前追,追到門廊,還沒抓住她,她突然自己回頭,冷定問他:

「黑狐鐵了心要殺你。這個事實有那麼難告訴我麼?」

「程迦——」彭野雙手掌心向前,朝她走一步,是想安撫的姿勢,但他也並非絕對冷靜,「這是我的工作。我不想你擔心……」

「我知道這是你的工作。但你不能瞞著我——」她冷冷看著他,眼睛像刀子,「你得給我說清楚。你得讓我知道那危險有多大,是什麼時候。你不能讓我這回回了上海,下回我再來找你,你他媽的人就不在了。」

彭野張了張口,終究默然。

程迦:「說話。」

彭野低聲卻用力:「我不想一次次提醒你,讓你擔驚受怕。」

程迦:「那就是讓我時時刻刻擔驚受怕。」

這話像一棍子打在彭野頭上。

其實,他早就考慮抓住黑狐後他的去路;

自長江源回來,他更謹慎警惕,更惜命。他這條命上拴著兩個人,他不能接受自己出意外把她一人扔在世上。他擔心她再度陷入病態,焦躁抑鬱,自虐自殺。

他知道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可不論她多堅強,他都想護著她,恨不得想拿個玻璃罩把她罩起來。他把一切危險對她隱瞞,想等塵埃落定再將成果與她分享。

想起自己勸四哥不幹了時的心態,不過是擔心四哥出意外了那對母子的境地。

可誰來擔心他的程迦?

他又憑什麼拖著她陷入這樣的境地?

偏偏這最後一戰,現實的殘酷,兩難的困苦,他不可改變,甚至不能半分紓解。而她的緊張更是喚醒他心底那一絲對危險的不確定。

這些天,他盡全力佈局;可在她的目光下,他的隱憂和緊張,無處遁形。

「你不能這樣,彭野。我不需要你照顧我的心思,我需要知道真實。這份工作多危險,你以為我沒有覺悟嗎?」

程迦突然抓住他手腕,唰地拉開袖子,兩道深刻的傷疤。

她臉色微變:「上次遇上萬哥,是黑狐派去的。」

彭野無法反駁。

程迦抬頭望住他:「你撒謊。」

彭野拳頭握緊,緊到手心出汗,又漸漸鬆開:「我盡力了,可凡事有意外。程迦,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一個女人。可如果我出了事,以後你——」

「你再敢往下說一個字!」

彭野緘口。

「你說過,程迦這個女人,不管世上死了誰,我都不會放手。」程迦迎著他微愕的目光,點了點頭,「是。我結賬時聽到了。彭野,你這話還算數嗎?」

彭野盯緊了她:「算數。」

「因為你這話,我願意給你生孩子。」

「我願意的,彭野。」程迦聲音不大,「你知道,我願意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她嘴唇顫了顫,低聲說,「彭野,你太欺負人。」

彭野心狠狠一刺,握緊她肩膀像要把她捏碎:「程迦,我——」

他咬牙,壓抑在心頭的一切不知如何宣洩。

「彭野,你聽好。」她目光筆直,似乎要看進他靈魂深處,「我程迦既然認定你,你生就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

程迦用力看他,隱忍著什麼要迸發,卻沒有,只有那雙眼帶著慘烈的堅持與決絕,

「你就是死了,那也是我的命。我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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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門廊內,彭野上前一步把她攬進懷裡箍緊,胸脯壓著她的肩胛。

那讓人窒息的擁抱裡,他全身的力量湧進她身體,牢固,堅定,無慾,她驀地感到熟悉的安全與寧靜。

「程迦——」他埋首在她脖頸間,面頰貼緊她柔軟的身軀,「程迦——」

可這一刻,任何話都不必要了。

「彭野,我們拿了相機,從小鎮回保護站的路上,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那一路他們說的話不多,卻也不少。她此刻一提,他就知道是那句。他笑了笑:「是。活著的年紀,在哪兒都是好的。」

他這軟肋,給了他無盡的力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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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程迦就醒了。身邊男人沉睡著,睡顏帶著不會輕易示人的柔弱。

程迦緩慢下床,穿好衣裳出門。

天還黑,街上沒人,清冷的霧氣在路燈光下縈繞。

程迦敞著風衣,似乎沒覺察冷,一條路走到底到了鎮子中心,她很容易找到阿槐的店,紫色門牌上印著「阿槐」兩個字,拉著卷閘門。

程迦上前拍了幾下,閘門嘩嘩作響,聲不大,但在空寂昏暗的街道上分外清晰。很快,樓上傳來阿槐警惕的聲音:「誰啊?」

程迦抬頭,說:「阿槐。」

二樓窗子拉開,阿槐低頭看,愣了愣,馬上腦袋縮回去。她下樓開了卷閘門,沒頭沒腦地看她:「你什麼時候來的?」

程迦進門:「昨天。」

阿槐更加不解,懵懵的:「昨天你不是在上海麼?」

程迦沒什麼情緒地看她一眼;她忽覺不對,趕緊道:「我見過野哥,但大家一起來的。他也是問線索的事,沒問別的。」

程迦不是那意思,但也沒心思解釋。

阿槐望一眼還灰暗的天,把卷閘門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