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7

r47

十六的那枚子彈雖然進入腹部,但沒傷到重要器官,搶救後脫離了生命危險。隊裡的人甚至來不及照顧他,就得回去巡查。

六月是藏羚繁殖期,也是盜獵活躍期。無人區範圍大,保護站所有隊員出動,也捉襟見肘。

程迦跟著彭野他們上路去腹地巡查。

迴歸工作狀態的彭野再無心顧及程迦,他不是忙著在地圖上分析藏羚的習慣聚集地,就是忙著根據天氣和藏羚留下的痕跡分析羊群移動去向。且上了路,就得時刻警惕四周的動靜,一隊人的安全在他肩上,半分半秒不得馬虎。

而工作狀態下的程迦也無心顧及彭野,她忙著觀察、思考、和拍照。

她觀察巡查隊裡的每個人,從他們的動作、表情、言行推測他們的內心和性格,思考從哪個角度能最大化地展現出他們的本質。

好幾次他們都沒坐在同一輛車上,竟也各自忙碌,相安無事。

程迦跟著達瓦坐在後邊車上,認識了彭野隊裡另外兩人,濤子和胡楊。濤子血氣方剛,胡楊冷靜沉穩。

一路上,濤子和程迦講了很多他們日常工作的情形。

風餐露宿,不知歸路。

程迦少有答話,每個字都聽進心裡。

到烏拉湖附近,前邊的車停了。黑色的禿鷹在低空盤旋。

彭野走下去,立在山坡上,沒有動靜。

程迦也下了車,朝那兒走,還未走近,風湧過來,她聞到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味腥羶味。

往前走幾步,視野開闊,烏拉湖湛藍如寶石,湖邊漫山遍野是藏羚屍體,剝了皮,剩血紅的骨肉。公的,母的,大著肚子的,幼小的,到處都是。

血水染紅草地和湖水。

禿鷹盤旋,黑壓壓遮蓋天空,有三三兩兩啄食。

原野上風在呼嘯。

某一瞬,程迦隱約聽到羊叫。她以為是幻覺,這兒不可能有活羊。

彭野踩著血洗的地,走到一個扒得精幹的母羊身邊蹲下,從她前腿邊抱出一隻乳臭未乾的小羊羔,剛出生沒幾天,還在哺乳期,毛都沒長全,盜獵人都懶得扒它的皮。

彭野蹲了一會兒,把羔子放下,走回來。

程迦抬頭望他,彭野說:「活不成了。」

他們清點數量後,繼續趕路。

程迦坐回車上,達瓦說:「羊太小,餓出了問題,母羊死了,更沒法救。」

程迦從煙盒裡敲出一隻煙,問:「介意麼?」

達瓦搖頭。

程迦搖下玻璃,點了根菸。

**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多格仁錯湖。

巡查隊遠遠看見山坡上的羊群,並沒靠近,而是在湖邊紮營。

石頭胡楊他們搬著裝備,程迦想近距離去看羊。

彭野讓達瓦帶她去。

達瓦帶程迦走上羊群聚集地背面的山坡,讓她匍匐下來,別被羊發現。

程迦趴在草地上,看到了和烏蘭湖完全不同的景象。

湖水仍然湛藍,草地依舊青黃,成群的藏羚在坡上悠閒吃草。

小羊嗷嗷跳腳擠在一起撞腦袋打架,羊羔排排跪著吃奶,母羊輕蹭它們的屁股,懷著小羊的母羊安靜吃草,公羚羊警惕張望。

這方山坡上,他們是一個社會。

達瓦伏在程迦身邊,輕聲:「很美好,不是嗎?」

程迦瞄著相機鏡頭,沒說話。

達瓦說:「我們的羊兒很脆弱,不像大象有力氣,不像犀牛有大角,也不像鯊魚有尖牙。……但有也沒用,七哥說,大象犀牛和鯊魚同樣在被人屠殺。」

程迦看著鏡頭,微微皺眉:「達瓦。」

「嗯?」

「有狼。」

「我看見了。」

「……」

一隻狼從草叢潛出來,公羚羊發出警報,狼以迅雷之勢衝進驚慌失措的羊群,從母羊腳下的羔群裡叼走一隻,幾頭公羚頂著角追趕,已來不及。

狼把小羊羔叼跑了。

但很快,四散逃竄的羊群又漸漸恢復平靜。小羊仍在打架,母羊仍在餵奶。

達瓦說:「人比狼還貪得無厭。」

程迦說:「這話錯了,狼不貪得無厭。」

待了一會兒,兩人溜下山坡往回走。

程迦點了根菸,問:「你們隊還招女隊員?」

「特例。我當過兵,槍法準。也別看我瘦,可力氣很大。」

程迦:「你幹這個多久了?」

「六年。」

程迦一停,扭頭看她:「你多大?」

「三十一了。」

程迦一時沒話。

達瓦笑笑:「年紀大了。家裡人天天催我,說我要結不成婚了。」

「談過戀愛麼?」

「沒有。」達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頭,像個少女。

程迦也找不著別的話說,只道:「這地方,女人不結婚,壓力很大。」

「一年難回家幾次,聽不到嘮叨。」達瓦倒豁達開朗。

程迦淡淡笑了笑,又問:「沒想過離開麼?」

「走不了。」達瓦說,「站里人太少,忙不過來。總想著情況好轉些再走,抓到哪個團伙再走。可抓了一個,新的又冒出來。這一晃,時間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