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

r44

傍晚時分,彭野和程迦到了青藏公路附近的一個小鎮。

到了公路,離保護站就不遠了。兩人沒有繼續往回趕,在鎮中心兜來兜去找招待所。

雨少,乾燥,小鎮髒得灰濛濛的。

鄉鎮街道很窄,很久沒修過路,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垃圾。

附近有個菜市場,各種食物的腥味從巷子裡湧出來,瀰漫整條街。

程迦目光掃視街邊,指一指,說:「那個吧。」

她指的是菜市場巷口的一家招待所,玻璃門上貼著「20元」,門口站著一個嗑瓜子的胖胖的孕婦;

彭野微微皺眉:「有那麼便宜?」

車開近了,才看見孕婦身後擋了幾個字:「3小時。」

原來是鐘點房。

程迦無話可說。

彭野看那家店裡實在太髒,說:「不住這個。」

程迦說:「嗯,時間不夠。」

彭野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後又只是笑出一聲。

往前邊一點,有家看上去還算乾淨的招待所,60塊一晚。

彭野說:「這家。」

程迦拇指往後指了指,道:「剛那邊有家40塊的。」

彭野說:「那個看上去沒這個乾淨。」

「是麼?」程迦坐起來伸伸脖子,在窗戶邊上望。的確,彭野看中的是這片兒最乾淨的。

彭野把車停過去,說:「就這家。」

程迦說:「那我們就只剩26塊了。」

「明早就到了。」

「今晚得吃飯。」

「26塊夠吃了。」

「還有明早。」

「……」彭野笑了笑,把車鑰匙擰出來,「那也夠。」

程迦琢磨一下,道:「沒想26塊還挺多。」

進了招待所,程迦說先看房間。很簡陋,一張床一個櫃子一把椅子,外加一臺老式電視機。洗手間設施陳舊,但乾淨;地板牆壁床單也都乾淨。

程迦回頭看彭野:「就這個。」

彭野從背上卸下背包,準備掏錢;

程迦抿抿唇,回頭看老闆娘,說:「這價格能便宜點兒麼?」

老闆娘嘴快:「不能更便宜啦,你看,我們家是這附近最乾淨的,小姑娘洗床單拖地幹得辛苦嘞,我要給她開工資的。」

程迦:「那就算了。」

給了錢,老闆娘出去了。

程迦回頭,見彭野仰頭喝著水,唇角還帶著笑。

她冷哼一聲:「笑什麼?」

彭野把水吞進嗓子,道:「講價這事兒你不擅長,以後多跟石頭學學。」

程迦過去關上門,說:「以後沒什麼機會了。」

彭野沒說話了。

他沉默無聲地喝了幾口水,把水瓶遞給她。

程迦接過來,他鬆了手,錯身從她邊上走過,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傳來水聲,程迦喝了幾口水,一天的顛簸,泉水都變得燥熱。她擰好水壺,坐在床上開啟電視機,裡邊播放著無聊的愛情劇,男女主愛得要死要活。

沒一會兒,彭野光著上身出來,整個人都溼漉漉的。

程迦隨後進去衝了個涼,洗去身上的塵土和汗水,又簡單地洗了頭。洗完看見彭野晾在架子上的t恤,她抬手摸一下,潮溼,柔軟。

她又想起今天下午。

黑狐的人在哈哈大笑中離開。

彭野走過去蹲下,輕拍她頭髮上的塵土,她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彭野。我欠你一條命。」

他的手頓了一下,隨即,

「沒那麼嚴重。」他揉揉她的頭髮,笑了笑,「也沒少塊肉,多大事兒?」

**

夕陽西下時,程迦從洗手間出來,彭野站在窗邊的桌子旁,低頭給自己拆繃帶,擦傷口。

落日餘暉,透過百葉窗照在他赤.裸的身軀上。

西曬的房間裡沉悶而燥熱。

天光昏暗,老式電視裡,男女說著情話;百葉窗外的街上,人聲嘈雜。

程迦倚在洗手間的門框邊看他的背影,他擦著手臂,背上線條緊繃,因為擦手的動作,身子微微晃動著。

程迦赤腳走上前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身體,一手抓著他的腰腹,一手撫摸上他的胸口。

他微微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給自己拆繃帶。

兩人都沒說話。

她抱著他,像黃昏裡倚在一起的兩根樹枝。

電視開著,樓下在喧囂,他和她卻沉默安靜。

她頭髮上的水滴在他背上腰間。

過了一會兒,彭野給自己綁好了傷口,手掌落下去,覆在腰間她的手上,輕輕揉捏了一下。

程迦頭靠在他背後,開口:「什麼感覺?」

「什麼?」

「你剛才揉我的手了,是什麼感覺?」

「很軟。」彭野說。

「是麼?」程迦一隻手落下去,摸摸自己的手背,道:「我不覺得。」

彭野淡淡彎了彎唇角,說:「出去走走。」

程迦鬆開他:「好。」

她才轉身,彭野從背後抱住了她。

程迦沒掙脫,任他。

彭野下巴抵在她肩上,也沒有說話。

他從未遇到過她這樣的女人。

遭人踢打掌摑,她一聲不吭,不給旁觀卻無能為力的他更多痛苦;

他被打被辱,她不看,不哭,不叫,也不求,不給旁人可憐他看他笑話看他無力;

塵埃落定,他去她身邊,她平靜淡定,隻字不提,不安慰,不憐憫,也不哭訴。

他說:「沒斷胳膊少腿兒,好事兒。」

她就曉得說:「對啊。」

他從未遇到過她這樣的女人。

可此刻這樣安靜相擁的機會,也只剩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