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顏有些疲憊,臉色也蒼白,程迦意識到這幾天他睡眠時間少得可憐。她輕緩地爬起身,跨過他的身體準備下床,卻看見他手臂上有乾枯的血漬。
昨天夜裡沒注意,他手臂處的衣服被子彈燒破,而他臂上灼出半個血坑,少了一塊肉。
他就這麼熬過來了。
程迦抿著唇,坐在桌子上看他睡覺,一個小時後,他跟定了鬧鐘一樣自然醒了。
程迦面色無虞,說:「不用再休息一會兒?」
彭野用力睜了睜眼睛,道:「趕路。」
程迦從桌子上下來,說:「現在啟程?」
「嗯。」
出了小木屋,彭野直接往停車的沙丘那邊走,程迦在後邊停住,說:「我肚子餓,去村子裡給我找點兒吃的。」
彭野回頭:「也行。」
去到村裡,班戈村長家的門大開著,他昨天夜裡回來了。
程迦走進院子,就見著正在角落裡餵雞的班戈,四十出頭的藏族漢子,個頭不高,身材結實,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兒。
見到彭野,班戈放下飼料盆子,熱情地走過來:「昨天你拿鑰匙走了,我還惱又沒見著人。今天怎麼回來了?」
彭野大步過去,握了握他的手:「去木子村辦了點兒事。」他拍拍他的肩,笑道,「折返路過,蹭頓早飯吃。」
「別說蹭,住這兒都行。」班戈說完,笑容忽然收了,「你手上這傷怎麼回事?」
一旁的程迦淡淡看了彭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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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戈家的房子是石頭做的,靠著牆壁很涼快。前後一通間,大門對著後門,通風。
程迦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早上的風敞著吹,涼絲絲的。班戈家的兩個兒子十來歲,一個在院子裡趕羊群,準備出去放羊;一個在磨棚裡套驢,準備磨面。
程迦端著相機給他們照相,照了幾張後兩個小夥子發現了,不好意思地笑著跑開。
她身後兩人對話:
「胡來,居然放著不管,讓它自個兒血枯。」
「蹭了點兒肉,沒傷著血管。」彭野大事化小,想輕描帶過。
程迦這才回頭看彭野,他脫了衣服,赤.裸著上身,皮膚上一堆刮傷的痕跡。
班戈包好子彈傷,拿鑷子給他清理手肘上模糊的爛肉,火氣更大:「傷口裡還有玻璃!不處理就往沙漠跑,中午沙子上四五十度,不爛才怪!」
「那時不疼,也就忘了。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彭野沒事兒地笑了笑,察覺到程迦在看他,抬眸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班戈還在數落:「再不管就爛到骨頭了,你說嚴不嚴重?昨兒你啥事兒這麼趕啊,找個內行處理傷口都要你命了?」
彭野摸著鼻子,察覺著班戈也不知怎的來勁兒了,他咳了幾聲,岔開話題:「揚措哥倆怎麼不上學?」
「今天星期天!」
程迦又扭頭望向高高的天空。
彭野身上傷口處理好,班戈的老婆也準備好了早餐。
小木桌上擺好四大碗手擀麵,撒了胡椒紅油,蘿蔔鹹菜。班戈老婆是個不善言辭的女人,只是抿嘴笑著拿手指,示意程迦坐。
程迦坐上小板凳,發現自己和彭野的碗裡有好幾大塊羊肉,面也更大份。班戈和他老婆的則沒有。
程迦拿起筷子,吃一口面,勁道,香,是班戈老婆自己磨面又手擀出來的。
班戈問:「吃得慣不?」
程迦點頭:「好吃。」
班戈老婆抱著麵碗就笑了。
班戈問起程迦,彭野答一句,程迦答一句,說是來拍照片的,算是同事。
班戈問:「你們在大城市住慣了的,來這兒可不習慣吧?」
程迦說:「沒啊,都挺好的。」
班戈說:「剛來新鮮,待久了就受不了了。」
彭野沉靜地看一眼班戈,他的性格彭野很清楚,眼瞅著他今天說什麼都不對味。
班戈無視彭野,又問:「你在這兒待多久?」
程迦說:「回保護站,拍幾天照片,就回了。」
班戈說:「吃完麵你們就得趕回站裡。」
「嗯。」
「那得快點兒工作了快點兒……」班戈話沒說完。
彭野問:「辣麼?」
程迦正吃到半路,含著麵條搖了搖頭。
班戈最終沒再多說。
班戈和他老婆很快把面吃完,家裡活兒多,也不等著,就下了桌。
彭野也很快吃完,見程迦還在慢慢吃,他望一眼在後院打磨農具的班戈,對程迦說:「我去後邊看看。」
程迦「嗯」一聲。
彭野走到後院,太陽已經升起,照在黃沙上。
班戈回頭看他一眼,繼續幹活兒。
彭野走過去,微微皺眉:「你今兒怎麼回事啊?」
班戈:「啥回事兒啊?」
彭野抿著唇停了幾秒,說:「人一小姑娘,我怎麼覺著你句句話都刺她呢?」
班戈說:「你心裡有鬼吧,覺著我句句刺她。」
彭野一下子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班戈放下手裡的活兒,皺眉:「你看看,剛給你包傷口,她正眼瞅你沒。不問一句,也不關心,搬個凳子專坐門口看我家雞去了,人家看雞崽都不看你。」
彭野別過頭去,笑出一聲:「我沒雞崽好看唄。」
班戈說:「你別往裡頭陷。」
彭野腦仁兒一緊,側眼看他:「你從哪兒……」又打住。
他和程迦並未表現出任何曖昧,他甚至沒正眼瞧她幾下。
班戈嘆了口氣:「剛才包傷口,你背後都是那女人摳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