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彭野沒有很快回答。

程迦說:「忙是藉口。」

又被她給看出來了。彭野微微咬了咬牙齒,說:「我有個弟弟。」

程迦哼笑一聲。

「你笑什麼?」

「用這個自我辯解。」

彭野給她貼上紗布,有點兒忍無可忍,道:「我的事,你少管。」

程迦說:「好,我不管。」

她突然間挑事兒,又突然間順從,彭野不得不懷疑。

他意識到,她一點兒不關心他的私事,她只是喜歡觸碰他私事後,他或強忍怒意或剋制爆發的瞬間,就像在流風鎮客棧走廊上偷聽電話後的爭鋒相對。

她微坐起身,肩膀一縮,衣服鬆垮下去,白花花的乳.房露出來。彭野看到上邊他的牙印和吻痕,她身體的味道隨著視覺上的衝擊劈頭襲來。

車廂狹窄,程迦有些費勁地扭過去,湊近他耳朵邊,輕聲問:「想做嗎?」

彭野卻笑了一下。

「笑什麼?」

「剛惹了我,現在來安慰麼?」

「你不想要安慰麼?」程迦摸上他的褲子,眼神狂野,渴求,帶有召喚性。

彭野咬了一下牙,沒阻攔。

程迦呼吸急促,像只小獸撲上去解他的褲子。她毫無章法,一時解不開,急得手忙腳亂。她焦慮,她急躁,她沒有理智,她需要發洩。

彭野終於抓住她的手,制止。

程迦掙扎,彭野一使勁,把她的雙手扣在座椅背上,

「程迦!」

窗外的風湧進來,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靜。

程迦靜了下來,盯著他,眼裡的迷亂和狂躁漸漸消退,變得荒蕪安靜。

她手上掙扎反抗的力道鬆了下去,她歪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輕輕喊他一聲:

「彭野。」

「嗯?」

「我把相機弄丟了。」她說。

彭野摸了摸她的頭,說:「我們會找到的。」

「會找到麼?」

「會。」

「如果找不到怎麼辦?」她問,手在輕顫。

彭野無法回答。

「找不到怎麼辦?」

頭頂的星空隱匿在雲層裡,只剩地平線上的天光。

夜裡,她的臉看上去更白了。

「17年……我從沒弄丟過相機。」

「就像士兵,在戰場上不能弄丟自己的槍。槍丟了,命就沒了。」她說。

「你很年輕,看不出來學攝影那麼多年。」他說。

「我爸是攝影師,我從9歲開始跟他學。」

「你爸爸像你一樣出名?」

「他不出名,他只拍自己喜歡的東西,卻不賣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不經意皺了一下眉頭,想起父母總為此吵架。父親不是個厲害的人,他很溫柔,他總看到別人忽略的美。

程迦平靜地說:「白天我不該砸相機,我永遠都不該砸相機。這是謀殺。當時,那個相機鏡頭在看我。」

彭野說:「當時你太憤怒。」

「也是。」程迦淡淡一笑,說:「我爸也砸過相機。」

彭野問:「為什麼?」

「我中學的時候,進他的暗室翻照片,打翻了櫃子頂上的顯影水。水從頭頂澆下來,進了眼睛。」

彭野望著車燈照亮的荒原,夏夜的飛蟲撲打著燈光,他問:「然後呢?」

程迦:「我失明瞭。」

「爸爸太悲傷,砸了相機,再不拍照了。」

彭野的手無意識虛握了一下。

車窗外,黑暗籠罩原野,他想起那個夜晚,女學生坐在血泊裡,雙目空洞,盯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程迦。」

「你是誰?」

「我是攝影師,程迦。」

那時他想,瞎子怎麼會是攝影師。

他問:「眼睛怎麼好的?」

「爸爸車禍死了,把□□給了我。」靜謐的車廂裡,她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有時想,他是不是故意要把眼睛還給我。」

「你總這麼想?」

「不會。只是很久以前想過。」程迦淡淡道,「說實話,我快忘了他了,很少想起他。人活著都在操心自己,其實沒那麼多心思去想念。」

彭野淡淡一笑:「那倒是。」

笑完,卻有隱憂。失去相機,她的精神在慢慢崩潰。

彭野俯身給她繫上安全帶,程迦要阻攔,彭野手掌摁住她的額頭,她腦袋動不了,淺色眼瞳看著他。

他說:「你休息,我來開車,保證很快趕到流風鎮。」

程迦默一會兒,點頭:「好。」

彭野發動汽車,開了沒多久,扭頭一看,程迦靠在座椅上睡著了。

她太累了。

**

凌晨1點,他們到了流風鎮。

車輪駛上石板路的那一刻,程迦醒了。她對周圍的環境總有股常人難以理解的靈敏。

深夜的小鎮街道,一片寂靜。

下了車,程迦直奔客棧門口敲門。

很快,堂屋裡的燈亮了。

「來了……來了……」來開門的是客棧老闆的老母親,以為有人要住店,開門一看,認出是熟客,說,「今晚還要住啊?」

程迦很平靜,問:「阿嬤,和我們一道來的那一男一女退房了沒有?」

老人家說:「沒有啊。」

程迦於是微微笑了。

「阿嬤,」程迦聲音不大,像怕嚇到老人家,「我借你家一樣東西哦。」

老人家說:「可以啊,借什麼?」

程迦沒答,轉身走進灶屋,幾秒後,提著柴刀出來,平靜地往樓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