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是什麼?」
他沒抬頭,但微微側過臉來看她,眼睛眯著,說:「這怎麼能告訴你?」
程迦不強求:「那就不說吧。」
她抱著相機往前走了,走開不遠,淡淡的聲音隨風傳來:「祝你得償所願。」
祝你得償所願。
彭野聽了這話,就沒拔動腳。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風坡上山風湧動,落進山下的峽谷。他不禁回頭,望天空中的風聲。
等他繼續要走時,看見前邊程迦從鏡頭裡抬起頭來。
她剛給他拍了張照。
雪山,枯草,冰川,風馬旗,藍天,瑪尼堆,他站在山坡上,仰望天空。
程迦很坦然,彭野也沒有異議。
他走上前,問:「要我給你拍一張嗎?」又補充一句,「你這一路專給別人照,自己也沒留下點。」
程迦抬起眼皮,無語地看他。
「怎麼?」
「攝影人通常都受不了別人的水平,尤其是給自己拍照的人。」程迦說,「最掃興的事,莫過於你給別人拍出一張好照片,別人卻回報你一個次品,不如不報。」
彭野斟酌半刻,淡淡一笑:「不僅是照片,別的事也一樣。」
他轉眸看她,又笑了笑,說:「不放心我的照相技術?」
程迦抬頭,說:「我更信我自己。」
彭野問:「你微博上那些照片誰拍的?」
程迦靜了一秒,突然別過頭去,笑了。
她低著頭,眼睛望著身後的風馬旗,無聲地笑了好一會兒,才回頭又看他,說:「你關注我了。」
彭野沒正面回答:「沒事兒乾的時候搜了一下。」
程迦平靜地問:「好看麼?」
「什麼?」
「那些照片好看麼?」
彭野緩緩笑了,卻沒回答。
程迦說:「人好看,還是景好看?」
彭野又笑了笑,還是不答。
程迦:「說啊。」
彭野摸了摸鼻子,道:「都好看。」
程迦扭頭繼續往前走了,一串旗子攔住她的去路,她尚未彎腰,彭野抬起繩子,她走過去了,問:「想知道誰拍的?」
「誰?」
程迦環顧四周,很快敲定一個她眼中最美的景色和角度,從彭野背上的包裡拿出三腳架,支起來,把相機放上去,調整高度,角度,快門光圈,各種引數。
她勾勾手指,把彭野叫過來:「看著。」
鏡頭顯示屏上是覆著冰晶的山坡,堆著瑪尼堆,一串串風馬旗在飛揚。
程迦摁了自動拍攝倒計時,10……9……,
她立在三腳架邊,鬆了頭髮,雙手抓了好幾下,讓它蓬鬆。
彭野看著螢幕上的倒計時,5……4……
突然,身邊的人跑了出去,她的衣角飛進鏡頭裡,亞麻色的長髮如海藻般散開,她裙子上的繡花在陽光上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3……
一面紅色的旗子揚起來,模糊了鏡頭的近角。
2……1……
她回頭,嫣然一笑。
風托起她的長髮和藍裙子,在冰原上拉出一朵花兒。
風還在走,四周卻似乎突然沒了聲音,那一瞬,彭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咔擦。
與快門聲重疊。
那畫面定格在螢幕上,
完了。
彭野緩緩從螢幕上抬起目光,落到現實裡。
程迦表情淡淡的,笑容撤得乾淨。她捋了捋頭髮,朝他走過來,問:「怎麼樣?」
彭野往後退了一步,平靜地說:「自己看。」
程迦端起相機看了一會兒,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彭野沒回答,立在一旁拿了根菸出來點。
程迦等著他點完煙抽著了,眼神筆直看著他。
彭野問:「怎麼?」
程迦:「我問你話兒呢。剛這張怎麼樣?」
彭野說:「還行吧。」
他拔腳往山坡上走,一言不發。
她剛才燦爛的回眸一笑,是在……勾引?
他明明知道她有目的性,可知道又有什麼用?
她回頭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崩塌得片瓦不留。
他完了。
**
山坡上有座很小的寺廟,和程迦從前見過的不一樣。是座白白的塔,暴露在陽光下,接受風吹日曬。塔上掛著彩色的經文。
四周有燃燒的香,一排排信徒在附近留下油燈。塔底開著幾束不知名的小花,花心黃燦燦的,繞一圈粉色的花瓣。
程迦問:「這什麼花?」
彭野說:「格桑花。」
原來這就是格桑。
程迦問:「有什麼寓意嗎?」
彭野說:「意思是美好時光,和幸福。」
美好時光,幸福……
程迦不自禁抬頭望天空,白塔映在藍天之下,曠遠,乾淨,一塵不染。
彭野說:「你要有什麼心願,在這兒許吧。」
程迦去附近走走。
繞著塔有幾排轉經筒,她摸著轉經筒,步履不停,經筒在她身後接二連三地旋轉。
心願。
程迦走了一圈,什麼都沒想出來。
她沒有任何心願。
她盤腿坐在白塔下,摸出根菸來抽,心裡空蕩蕩,安靜極了。
身體健康?事業有成?愛情美滿?婚姻幸福?父母安康?
她沒有任何心願。
佛祖也說她沒救了。
過了很久,程迦無意地一轉眼,看見遠處彭野爬上了樹。
樹上系風馬旗的繩子鬆了,他抓著繩子兩三下爬上去,把繩子重新系好。
整棵樹的樹枝都在劇烈地晃盪。
她忽然就想變成那棵樹。
她深吸一口氣,往後靠去,腦勺撞到木板上。程迦捂著腦袋回頭看,是個功德箱。
程迦把煙掐滅了,從包裡拿出一疊錢,淡淡道:
「佛祖啊,我不信你靈驗,跟你說這些也不恰當。要覺得我褻瀆你,你讓我死了下地獄。要不,讓我明天死都成。但……
是你讓他把我拉回來的……」
程迦把錢塞進功德箱,拍拍木箱的頭頂,說,「今晚,你就得讓我把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