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但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此刻的寧靜安詳,小藏羚一驚,撒腿就跑,不一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程迦拿起手機,是陌生的號碼。

「喂?」

「程迦,你是不是拉黑我電話了?」是方醫生。

「啊,是的。」

「……」方妍語氣還算剋制,「你這幾天上哪兒了?」

「不告訴你。」程迦磕開打火機,又燃了一支菸。

「我們那天不是約好了見面的嗎?你說要來我這兒檢查的。」

「我是病人,我承諾的話不能信。」

方妍一時無言,半晌,嘆氣道:「看來沒有好轉,你在躲我?」

「倒真是不想見你。」

「程迦,你不能這樣。」

「不能怎樣?」程迦冷冷道。

「你這脾氣怎麼又……又躁起來了?……你是不是又和人發生性關係了?……你在哪兒,怎麼風聲那麼大?……我的天,程迦!你不會要跳樓吧?!」

程迦說:「我在羌塘拍片。」

「……羌塘,那是什麼地方?」

「西部……挨著可可西里。」

方妍沉默了,過一會兒,說:「程迦,我說對了。」

「說對什麼了?」

「你的病因。心理壓力過大,由焦躁抑鬱和強迫引發的控制慾,和不受控制時的空虛感失落感還有恐慌感。這迫使你追求另類和刺激,導致現在你不能控制你自己……」

「方妍,」程迦淡淡道,「你有病。」

「什麼?」

「你這種動不動就不由自主想分析別人解剖別人的人都有病,你需要在別人身上找到掌控感,你不能控制你自己不去分析別人。」程迦現學現賣,把話原封不動還給她。

「程迦,你聽我說……」

程迦打斷:「我為什麼要聽你說?你很想找人聽你說話嗎,你不能控制你自己嗎?」

「……程迦。你說這些我都不會生氣,也不會就此不管你。你越來越過分了,但你是病人,我知道你心理壓力很大,你沒有靈感,拍不出好的作品了,不就是因為當年江凱和……」

程迦摁斷手機,扔在草地上。

她用力抓了幾下頭髮,又抓起手機,翻出媽媽的號碼,快速打出一條簡訊:「你再敢把我的事說給別人聽試試!」

她關機,坐了一會兒,起來試圖發動汽車,還是無用。

程迦絲毫沒有打電話請救兵的想法,她把相機抱出來,在附近的草地上拍照。過了很久,還是沒有車輛經過。

她架起三腳架,啟動計時功能,擺造型自拍。

天空,雪山,草地,破爛的紅色汽車,裝逼的墨鏡和行李箱,什麼都可以當背景和道具。

她微博上一溜兒海報般的照片,景色好,技術好,身材好,走高冷範。粉絲上百萬,點開留言,全是誇讚,豔羨,求教。

他們留言說,她是一個積極陽光樂觀向上的人。

**

所有的構圖創意都拍完了,程迦坐到車頂上曬太陽,抱著相機篩選照片。

雖然她拿不出能參賽的作品,但能用做商品的還是綽綽有餘,她一張張翻看,都還不錯。翻到最後,螢幕上蹦出了彭野。

陽光燦爛,螢幕很暗。

她低下頭湊近,得用手擋著陽光才能看清楚。

他扭過頭去不看她,鎖骨凸顯出來,很結實,連著脖子上的筋絡,扯著筋骨,窗外的光打過去,形成一道深深的凹陷,盛滿陰影。

看到背景裡簡單純樸的茶館,她不自覺想起早晨瀰漫的茶香和味道有些奇怪的糌粑,還有他的眼神。

這張照片,她覺得很有味道。

程迦欣賞了一會兒,抱起相機,對著瞄鏡左看右看,四周的風景沒有變化,可忽然鏡頭一轉,遠處塵土漫天,雜草飛揚。

有車來了。

程迦從相機裡抬起頭,是一輛東風越野。

**

「前邊有車。」開車的石頭通報情況,說,「恐怕是拋錨了。」

後座休息的彭野睜開眼睛,說:「停下看看。」

靠近了,尼瑪探出頭,指道:「是那個計生用品販子,她又出現了。」

十六也興奮地張望:「啊,真的是她。」

彭野聽了,轉眼看過去。他和她的距離在拉近,然後,車停了。

藍天,金草地,程迦懷裡抱著相機,盤腿坐在紅色的汽車頂上。她眯著眼看他,不說話。

陽光明晃晃的,她還是那晚看他時的那個眼神,直勾勾的,黑暗,冷淡,似笑非笑,像某種冷冰冰的物件。

難以形容的物件。

但這次彭野發現了,她的眼睛,像她懷裡捧著的攝像鏡頭。

空洞,深邃。

正如醫生的眼神會像他手中的刀;程迦的眼神就像她手中的相機鏡頭。

這樣的眼神,她定是攝影師,而非旅者。

兩人冷漠對視著,彷彿彼此都很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但作為撒謊者的程迦,她一點兒也不慚愧,光明正大地直視彭野,彷彿那個說走拉薩樟木尼泊爾的人不是她。

她拍拍屁股起身,站在高高的車頂上,問:「我要去達傑保護站,你們順路嗎?」

「我們就是那兒的。」十六腦袋,「哎呀,昨晚沒和你自我介紹清楚。」

「哦,大水衝了龍王廟。」程迦說。

十六問:「你去那兒幹什麼?」

草原上風很大,程迦得大聲喊:「程迦。我是攝影師程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