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彭野走下木樓臺階,到程迦的桌子旁,抽出長板凳坐下。

程迦瞧他半晌,說:「非君子所為。」

彭野道:「你警惕性不錯。」

「馬馬虎虎。」程迦淡淡問,「你找我有事?」

她抬起桌上的銅壺,把茶水倒進瓷杯,筷子放進去攪兩下,洗筷子。

彭野的目光落在她茶杯上。

「怎麼?」

「別浪費水。」彭野說。

「忘了這兒是西北。」

「哪兒都一樣。」

他嗓音很有磁性,說話音色極低,像低音提琴;

她想,他和女人做.愛時發出的聲音,一定不可比擬。

程迦沒來由地笑了笑,把洗筷子的杯子推給他:「不浪費。」

彭野並未在意,直接說正事兒:「關於昨天的事,當時我問你有沒有……」

程迦打斷:「你對這兒熟吧?」

彭野皺了一下眉,答:「算是。」

「這家店有什麼好吃的,推薦一下。」

「看你喜歡哪種口味。」他沒什麼表情。

「重的。」程迦又說,「什麼有特色推薦什麼。」

「都有特色。」他說。

程迦冷淡地「哦」一聲。

彭野:「你說白天沒有在客棧看到可疑人物,但……」

「‘都有特色’,‘隨便’……」程迦說,「你看到的可疑人物長什麼樣兒?隨便什麼樣兒。」

彭野盯著她看,眼睛黑漆漆的,靜而沉。

他緊閉著唇,明知道她是故意找事兒,最終還是一樣一樣列舉:「糌杷,酥油茶,血腸,奶渣,麵疙瘩,乳酪。」

「你背選單?」程迦隨手把桌上的選單拿來,一張白紙蒙一層硬塑膠紙就是了,擱在手上有些油膩。

彭野:「本地的店,做的都是本地人吃的東西,對外面的人來說,當然都是特色。」

「也對……本地人……你是哪兒的?」

他還沒能從她那兒問出點兒什麼,她倒反攻了。

「你應該是外地人。你們隊每個人口音都不一樣。你家哪兒的?」

「西安。」彭野說。

西北男人,有意思。

「你普通話說得挺好聽。」見他不搭話,程迦問,「吃早餐沒?」

彭野頓了一秒,答:「吃了。」

「那就是沒吃,我請你。」

彭野說:「我有求於你,我請你。」

程迦說不出他是深諳談判技巧,還是想和她劃清界限。

她覷一眼他的個頭:「……食量應該挺大……老闆娘!……一份糌粑,一壺酥油茶,兩份麵疙瘩,一份乳酪,一份……」

彭野說:「足夠了。」

程迦說:「……酥酪糕,一盤烤羊肉,一盤蒸牛舌。」

老闆娘問:「你能吃牛舌?」

「能啊。」

「好的,很快上菜。」

彭野微眯著眼,打量程迦,那股子若有似無的壓迫感又出來了;

程迦:「又怎麼了?」

「浪費。」他回答極其簡短,彷彿除了正事外和她多說一個字就會死。

程迦印象裡,說「浪費」的男人大都小氣,斤斤計較,摳門忸怩又作態;

彭野卻給她一種截然相反的印象:極沉的男低音,隱忍而有底氣,微微皺著眉,像七八十年代做訓導的老兵。

程迦說:「本地特色,我都想嚐嚐,不然把你那幾個兄弟叫來。」

彭野自然不會叫他們,且他的興趣不在吃飯上,他的關注點只有一個。

他問:「昨天為什麼說謊……」

「我給你照張相吧……」

兩人同時開口,彭野眉一皺,別過頭去,因為程迦手中的相機抬了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轉回頭。而程迦雖然從不在乎別人的感受,但在照相這件事上,她自認自己很少強迫,她準備收起相機,可是……

她看看螢幕上的畫面,又看看眼前的彭野——

他扭著頭,脖子上繃著筋絡,連著鎖骨,線條流暢,肌理分明。

程迦手指輕輕撫著螢幕,他的脖子很性感啊……背景裡原木色的藏族茶館,來往的彩色長袍都虛幻了下去。

她不動聲色地撥出一口氣,決定留下這一瞬間。

美好的東西容易讓人上癮。

程迦神不知鬼不覺拍了一張,還想要第二張,可他不回頭。

「不拍了,我從不強人所難。」程迦說。

彭野回頭了,眼裡帶著警告。要不是為了線索,他早起身走人。

這男人不知道他這稍稍慍怒而冷硬的眼神落在她眼裡,是爆棚的男人味。她看他,如同男人賞女人,覺著他是個尤物。

程迦放下相機,端起杯子慢慢喝一口茶,幾秒鐘的安靜後,她淡淡哧一聲:「你一男的還挺放不開。」

她激他,他不為所動。一開口還是正事兒:「你昨天看到可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