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旅遊

喏,這種頭上頂著盤子的半躺著的雕像比比皆是,叫做沙克木爾。專家們一致認為,那盤子是祭祀時用來奉獻活人心臟的。這些人像本來可以被看成是善良的人或是受人指使的粗魯人,但是帕洛馬爾先生遇到這種人像雕塑時,總免不了感到毛骨悚然。

那隊學生走過來。老師說:「這叫沙克木爾,不知道它有什麼含義。」便領著學生走了過去。

帕洛馬爾先生雖然跟著這位朋友並聽他講解,但處處都碰上那隊學生並聽他們老師說的話。這位朋友講述的神話故事,解釋這些古蹟的技巧以及從中看出它們的寓意,都使帕洛馬爾先生著迷,使他欽佩人腦的這種至高無上的功能。但是,帕洛馬爾先生也被那位中學教師截然相反的態度所吸引。帕洛馬爾先生起初以為那位教師對自己的工作缺乏興趣、窮於應付,現在倒覺得那種態度是一種科學的教育方法,是一位嚴肅的青年自覺做出的選擇,是他不願違背的準則。一塊石頭,一個人像,一個符號,一個詞彙,如果我們孤立地看它們,那麼它們就是一塊石頭、一個人像、一個符號或一個詞彙。我們可以盡力按照它們本來的面貌說明它們,描述它們,除此之外就不應該有其他作為;如果在它們的本來面貌後面還隱藏著另一種面貌,那我們不一定要知道它。拒絕理解這些石頭沒有告訴我們的東西,也許是尊重石頭的隱私的最好表示;企圖猜出它們的隱私就是狂妄自大,是對那個真實的但現已失傳的含義的背叛。

金字塔後面有條走廊或者叫做巷道,夾在一道土牆和一道石牆之間。石牆上有許多雕刻,叫做蛇壁,是圖拉最有名的古蹟。蛇壁上有許多蛇的浮雕,每條蛇口裡都含著一個人的顱骨,彷彿正要把這顱骨吞嚥下去。

年輕學生走過來。他們的老師說:「這是蛇壁。每條蛇口裡都含著一個人顱骨。不知道這些蛇與顱骨有什麼含義。」

我們這位墨西哥朋友沉不住氣,脫口而出說:「怎麼不知它們有什麼含義!它們表示生死相連,蛇表示生,顱骨表示死;生之所以為生,是因為它包含著死;死之所以為死,是因為沒有死就無所謂生……」

小青年們一個個張口結舌,目瞪口呆。帕洛馬爾先生心想,任何一種解釋都需要另一種解釋,而這另一種解釋又需要另一種解釋,環環相扣。於是他自問道:「對古代托爾特克人來說,什麼叫死,什麼叫生,什麼叫連續,什麼叫過渡呢?對這些孩子來說,它們有什麼含義呢?對我來說又有什麼含義呢?」帕洛馬爾先生知道,人決不能抑制自己內心的需要,要解釋,要翻譯,要把一種語言解釋成另一種語言,要把具體的影像翻譯成抽象的詞語,要把抽象的符號變成實際經驗,反覆織就一張類比推理網路。人不可能不思考,因此也不可能不進行解釋。

那隊學生剛剛轉過拐角,就聽見那個矮個子老師的聲音冥頑地說:「不對,那位先生說得不對,是不知道這些蛇與頭顱骨有什麼含義。」

3、一隻不配對的布鞋

帕洛馬爾先生在東方某個國家旅遊時,從集市上買回一雙布鞋。回到家裡試穿時,發現一隻鞋比另一隻大,穿上它直往下掉。他回憶起那個年邁的攤販蹲在集市上小棚內,面前亂七八糟擺著一堆各種號碼的布鞋,他看著老人從鞋堆裡翻出一隻與他的腳相當的布鞋並遞過來讓他試,然後又在鞋堆裡翻找並把這只不配對的鞋遞給他,他試也沒試就買下了。

帕洛馬爾先生心裡想道:「也許現在那個國家另有一個人正穿著一雙大小不一樣的鞋走路呢。」他彷彿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沙漠上一瘸一拐地行走,腳上有隻鞋大得多,走一步都要掉下來,或者小得把他的腳都擠變形了。「也許他現在也正想著我,希望遇見我同我交換呢。我們之間的關係比較大部分人際關係來要具體得多、明確得多。然而,我們卻永遠也不會相遇。」為了向這位不知姓名的難友表示同情,為了牢牢記住他們之間的這種極為罕見的互補關係,讓這個大陸上的跛行反映到另一個大陸上去,帕洛馬爾先生決定永遠穿著這雙不配對的布鞋。

帕洛馬爾先生在思想中一直這麼想,但是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批次生產的布鞋源源不斷地補充著那個集市商販的貨攤,鞋堆裡的那兩隻不配對的鞋將會永遠留在那裡。只要這個年邁的攤販不賣光自己的全部庫存(也許這些庫存永遠也賣不完,他死後他的買賣和存貨會轉給他的兒子,兒子再交給孫子),那麼他只需在鞋堆裡翻檢幾下就能找到一隻鞋與另一隻鞋配對。只有像他帕洛馬爾這樣粗心的顧客才會出現這種差錯,但是,要使他這一差錯的後果反映在這個古老集市的另一位顧客身上,可能需要幾百年的時間。世界上任何統一體的分解過程都是不可抗拒的,但是它的後果卻被大量的也許是無窮無盡的新的對稱、組合與配對所掩蓋而遲遲不能被人發現。

他的這個差錯可能不可能修正了從前的一個差錯呢?他的粗心會不會不僅沒有造成混亂反而恢復了原來的秩序呢?帕洛馬爾先生心想:「也許那個攤販非常清楚他的行為,他把這只不配對的鞋給了我,從而消除了在那堆鞋中隱藏了幾百年、自他的祖輩在這個集市開業以來就一代一代遺傳下來的不平衡呢?」

那位不知姓名的難友也許在幾個世紀以前曾跛足而行。那麼,帕洛馬爾先生與他同樣跛足而行,中間不僅隔著兩大洲,而且相距幾個世紀呢。儘管時間過去很久了,帕洛馬爾先生並不因此而對他缺乏同情心,他繼續穿著這雙布鞋吃力地走著,以慰藉他的這位已不存在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