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酒國 莫言 第2頁,共2頁

入座眉凝兩股痴情出門手捧一顆愛心店內陳設典雅俏麗,溫柔可人。店堂正中,懸掛一幅彩墨中堂,繪者乃酒國丹青高手李夢娘女士,畫的是貴妃醉酒,衣不遮體,豐肌閃爍,尤其是那兩顆乳頭,紅得像兩顆大櫻桃。來此飲酒,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

店中的飲器比起酒城的一般酒店,別具特色。他們的酒壺都做成美女大腿的形狀,其容量分為一兩、三兩、半斤,隨酒客隨意選用。持其腿,嘗其味,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美哉,妙哉,美妙無比。

酒好店雅名聲大,奇聞趣事層出不窮。

相傳清朝光緒年間一個寒冷的冬夜,大雪紛飛,遍地皆白,「福嬌堂」酒店的夥計要關門休息,昏暗中,見一個人提著燈籠,身上落著厚厚一層雪花撞入店堂,說家中嬌客想飲雲雨酒,特冒大雪來沽。無奈當天店裡的酒早已售完,老闆連連致歉,不料此客執意不回。老闆為其誠心感動,讓學徒去庫房取酒,不料庫門一開,酒香洋洋湧出,沽客急不可耐,挑著燈籠衝入酒庫。學徒阻擋不迭,一時燈火搖動,燃著籠紙,並殃及酒庫,釀成了一場大火災。燃燒著的酒漿四處流淌,在吞沒「福嬌堂」庫房和店堂之後,又像一條條藍瑩瑩的火龍,流到對面的娘娘廟裡,把廟堂燒成了一片廢墟。諸君別忘記那天夜裡大雪飄飄,地上積著瓊屑碎玉,藍色的火遍地流淌,映著天上地下的雪白,景色奇異瑰麗,難以形諸筆墨。大火之後,起火原因和火情被傳得神奇絕妙,「福嬌堂」的名聲藉著火勢大振,重建之後,生意更加興隆。這場大火,無疑為「福嬌堂」做了一個大廣告。

「雲雨大麴」不僅醇甜淨美,而且香豔無匹。一年暮春,燒坊的小夥計開簍舀酒,不慎倒籠流酒,浸至街坊,瞬息間濃香飄散,遊街的青年男女,都眼淚汪汪,面頰酡紅,活活地痴了。天上正巧有群鳥飛過,竟盤旋迷失方向,沉甸甸地跌在街上。沉魚落雁。勾魂攝魄。千種柔情。萬樣風流。有詩曰:

一杯雲雨穿喉過,萬般風景現世來。

此酒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次嘗?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關於這「雲雨酒」的好處,我已說了很多。需要補充的是:本人的岳父,現酒國釀造大學的袁雙魚教授,就是這釀出了雲雨佳釀的袁九五先生的嫡傳六世孫!袁教授執鞭釀造大學後,毫無保留地獻出了家傳絕技,在他的帶領下,在市委、市府的關懷指導下,乘著改革開放的駿馬,在短短十年裡,我們酒國市在繼承的基礎上,又創造了十幾種可與雲雨佳釀相媲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特色的酒國美酒。譬如「綠蟻重疊」,譬如「紅鬃烈馬」,譬如「一見鍾情」,譬如「火燒雲」,譬如「西門慶」,譬如「黛玉葬花」……更加令人振奮的是,我岳父袁教授隻身上了白猿嶺,蓬頭垢面,鶴髮童顏,與猿猴交友,向野獸學習,汲取了猴子的智慧,繼承了祖宗的傳統,借鑑了外來的經驗,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猴為人用,終於試製成功了獨步世界、一滴傾城的猿酒!

猿酒將在首屆猿酒節隆重推出!

千兩黃金易得,一滴猿酒難求!

朋友們,不要猶豫了,快來酒國市!

且莫錯過喲!

一斗兄:

大作收到。

正好有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來找我,就把《酒城》給他看。他看後拍案叫絕,說這是一樁好買賣。他說,如果你能將此文擴充到七八萬字,再配上一些圖畫和照片,便可出一本書。他們出版社出書號,負責編輯事務,你們市出錢贊助幷包銷十萬冊。他說反正你們為首屆猿酒節也要準備宣傳材料發給各位來賓,何不搞這樣一本圖文並茂的書?到時來賓人手一冊,酒國的歷史、酒國的佳釀俱包羅在內,既方便,又好看,又有儲存價值,又有廣告效益。我認為他這個主意很妙,你可與你們市長商量一下。出此書大概要五萬元,給出版社。區區五萬元,對你們酒國來說,是小意思吧?此事結果如何,請儘快通知我。那位朋友很感興趣,臨行時我把你的地址給了他,也許他會直接跟你聯絡。

關於為您的酒命名,以及參加《酒法》起草小組諸事,既然有大利可圖,我想我也不必虛偽,暫且就答應下來。我寫完手頭長篇的最後一部分,立即到酒國去,到時再詳細商談有關事宜。

即祝筆健!

莫言……哇哇哇!一想到金剛鑽和那些被吃掉後排洩到廁所裡的男嬰孩,丁鉤兒心中殘存的責任心和正義感便像灼灼的北斗星一樣,照亮了在黑暗中四處流竄的意識。這時他感到耳輪上和界尖上刺痛難忍,彷彿有什麼尖利的、浸著劇毒的東西把自己的耳朵和鼻子扎破了。他身不由己地折坐起來——天旋地轉,頭大如柳鬥——費勁地睜開腫脹的眼皮,看到有三五個灰濛濛的大影子從自己身上跳走,落地時發出了肉乎乎的沉悶聲響。同時他還聽到了「吱吱」的尖叫聲。是什麼珍禽異獸在尖叫?偵察員想到松雞和野兔,飛龍和鼯鼠,都是酒國盤中餐。他看到在面前的模糊背景上,有一片閃閃爍爍的碧綠的眼睛。他努力轉動著沙澀的眼睛,促使淚腺分泌出一些液體滋潤眼球。淚水盈盈,淚水裡有一股劣酒的味道。他用手背揩揩眼,眼前的景物逐漸分明。他首先看到了一群約有七八隻灰色的大家鼠憤怒地用漆黑得令人噁心的小眼睛看著自己,那些尖尖的嘴巴、奓起的鬍鬚、肉塌塌的肚子、長而細的尾巴勾引得偵察員胃部痙攣,一張口噴出一股處於美酒佳餚和糞便之間的東西。他感到喉嚨似被利刃劃開,鼻子奇酸,一些浸出物堵塞了鼻孔。然後有一枝斜掛在牆上的烏亮的長苗子鳥槍撲進他的眼睛。形象生動的鳥槍把他從混沌狀態中喚醒,於是他想起了很久前的倉皇逃竄,想起了幽靈般的非法賣餛飩的老漢和看守陵園的老革命以及那扎著紅綢腰帶跳舞的茅臺酒的精靈和那匹威風凜凜的金毛大狗……意象豐富頭緒繁雜猶如百花盛開。似夢非夢亦真亦幻。對肌膚豐潤的女司機的思念又驀然上了他的心頭。一隻大鼠跳上他的肩頭,極其敏捷地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使他不得不排除雜念面對現實。他抖動身體,甩掉老鼠,嘴裡發出下意識的尖叫,但他的尖叫被眼前的奇景給堵了回去。他大張著嘴,傻呆呆地,看著仰臥在火坑上、身體上活躍著十幾匹大鼠的老革命。老革命的鼻子和耳朵已被餓鼠——也許它們並不餓——啃光,嘴唇吃光暴露出焦黃的牙床,那張曾經吐出過那麼多連珠妙語的嘴巴變得十分難看,去掉了多餘物的老革命的頭顱顯得猙獰可怖,而那些惡鼠們,正在抖擻精神,啃著老革命的雙手,那兩隻使槍弄棒的大手白骨暴露,宛若剝光了皮的柳棍。偵察員對老革命充滿好感,這個鋼骨錚錚的老人在最困難的時候給了自己幫助。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衝上去,驅趕老鼠。老鼠的眼睛竟然在遭到襲擊時飛快地改變了顏色。由漆黑變粉紅,由粉紅變碧綠,嚇得偵察員連連倒退,退到背靠牆壁無法再退,見鼠們呲牙咧嘴,吹鬍乾瞪眼,肩膀靠著肩膀,團結成一個集體,隨時都會衝上來似的。牆上的鳥槍硌著偵察員的背,他急中生智,飛快轉身摘下槍,端起來,食指尋找到扳機,擺開架式,如臨勁敵般,偵察員大喊:

「不許動,動就打死你們!」

老鼠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舞足蹈著,嘲弄偵察員。他怒火上衝,咬牙切齒,罵一聲:

「狗日的老鼠!今日讓你們知道老子的厲害!」

話出口,扳機倒,只聽得轟隆一聲響,彷彿起了一個炸雷。一溜火光過去,屋子裡硝煙滾滾。硝煙散後,偵察員欣慰地看到,那些老鼠被他一槍打得七倒八歪,沒死的只恨爺孃少生了四條腿,竄梁越檀,飛簷走壁,頃刻間跑得無影無蹤。偵察員驚惶地看到,這一槍雖然打跑了老鼠,但也把老革命的臉打得千瘡百孔,像篩子底兒一樣。他抱著槍,倚著牆,雙腿軟,不知不覺臀著地、心裡叫不迭的苦。他想到,老革命肯定是先逝世,然後被耗子們糟蹋了遺體,但誰也不會想信這事實,看到老革命那顆佈滿鐵沙子的頭臉,誰也會認為他是先中了槍彈而後又被老鼠們破壞了五官。丁鉤兒丁鉤兒,這一下你跳到長江裡也洗不清了。長江比黃河還要渾。「聖人出,黃河清,千家萬戶放瓜燈,什麼燈,冬瓜西瓜南瓜燈。什麼燈,什麼燈,黃瓜倭瓜腦袋瓜子燈。」一首兒時唱過的歌謠,清脆地、充滿神秘意味地在精神崩潰的特別偵察員耳畔響起,聲音由遠而近,由模糊而清晰,由微弱而響亮,最後變成了輝煌的、行雲流水般的童聲大合唱。而站在幾百個兒童構成的方陣前領唱的,竟然是久違了的兒子。兒子穿著雪白的襯衫、蔚藍色短褲,猶如在蔚藍天空上翱翔的一朵白雲,猶如一隻在蔚藍大海上漂游的海鷗。兩行熱酒般的混濁液體從偵察員的雙眼裡流出,浸溼了面頰和口角。他站起來,對著兒子伸出了手,那個蔚藍雪白的小傢伙,卻緩緩地遠去了。塞滿他的瞳孔的,是他與老鼠們一起製造的慘象,一樁必將震動酒國的虛假的、但卻有嘴難辯的兇殺案。

在兒子的迷人面孔的引導下,偵察員走出烈士陵園的門房,看到那匹曾讓自己毛骨悚然的、斑斕猛虎一樣的大狗,伸著腿側歪在一棵翠柏下,狗嘴裡流著鮮血,看樣子是中毒而死。偵察員丟魂落魄一樣,彎著腰,從鐵門上的狗洞裡鑽出去。坑窪不平的破舊瀝青路上,遠遠近近沒有一個人,只有一根孤獨的水泥線杆,戳在路邊,並把一條長長的影子,畫在路上。血紅的夕陽照著偵察員的臉,他悵悵地面對夕陽站著,想了好久,也不清楚想了些什麼。

火車穿越酒國市發出的鏗鏘聲,給了他一些行動的靈感。他沿著道路,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在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但橫在他面前的,卻是一條在暮色蒼茫中流金溢彩的河流。河上景色很美,有幾條綵船,咿咿呀呀地朝落日的方向滑過去,船上坐著的男女們似乎都是情侶,只有情侶才摟著脖子目光痴迷無言無語。船尾站著一位穿著古老衣裙的矯健女子,探頸引臂、划動大櫓,攪破一河金琉璃,也攪起滿河的腐爛屍體的味道與熱烘烘的酒糟味道。偵察員感到她的勞動帶著很多的矯揉造作,彷彿她不是在船上搖櫓而是在舞臺上表演搖櫓一樣。一條船滑過去,又一條船滑過去,一條一條又一條。船上客都是那種痴迷迷的情侶模樣,船尾女都是那種矯揉造作模樣。偵察員感到,船上客和搖櫓女都彷彿是從一家專門學校裡嚴格訓練出來的。後來,他不知不覺地跟著船的隊伍,沿著河邊鋪了八角水泥板的路面往前走。深秋的河邊楊柳葉片凋零,殘存的枝條上的葉子都宛若金箔剪成的,美麗而貴重。跟著船行走的丁鉤兒,心境逐漸平靜,把人間的煩惱事一件件逐漸忘卻。有人走向朝陽,他走向落日。

河流拐了彎,眼前出現了一片比較寬闊的水面。許多古舊的紅樓裡,已是一窗窗燈火。船一隻只傍岸泊定。那些痴男恨女們,魚貫上了岸,消逝在繁華的街市裡。偵察員也進入街市,感覺到一種虛假的歷史氣氛。街上行人,都像鬼影子一樣。這種飄忽不定的感覺使他身心輕鬆,他感到自己的腳步也飄起來。

後來他隨著人流進入一座娘娘廟,見一些漂亮女人跪在粉面朱唇的金身娘娘膝下磕頭。那些女人都把屁股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他入迷地觀賞著那些尖尖的鞋後跟,看了好久,滿腦子都是鞋後跟踩出來的坑坑窪窪。有一個剃著光頭的小和尚,拿著一個彈弓,躲在一根柱子後,發射泥丸,打磕頭女人的屁股,每打中一次,娘娘膝下就發出一聲尖叫。尖叫過後,小和尚就雙手合十,閉著眼念佛號。丁鉤兒想不明白這小和尚是何心態,就上去,屈起中指,在那光頭上敲了一下。小和尚一聲尖叫,竟是女孩聲嗓。數十人圍上來,齊吒他耍流氓,調戲小尼姑,像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一樣。一個警察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拎出廟門,往前一推,又在屁股上加一腳,丁鉤兒一個狗搶屎,趴在廟前石階上,碰破了嘴唇,動搖了門牙,流了一嘴腥血。

後來他上了一座拱橋,看到橋下水光閃爍,跳動著明明滅滅的燈火。水上漂著大船,船上笙歌齊鳴,恍若神仙夜遊。

又後來他進了一座酒樓,見一桌周圍,坐著十幾位戴大沿帽的人在吃酒吃魚。酒香撲鼻魚香也撲鼻,勾得他饞涎欲滴。欲上前討吃,又自慚形穢。後來他實在饞急,覷個空子,餓虎撲食般上去,捏住一瓶酒,抓起一條魚,轉身就跑。跑出好遠,才聽到後邊一片喧譁聲。

再後來他躲在一堵牆的陰影裡,喝酒吃魚,魚只剩下刺,他把刺也嚼啐吞下,一瓶酒喝得底朝天。

更後來他漫遊神逛,見水中繁星點點,一個大紅月亮像一個金髮嬰兒跳出水面,水上樂聲愈加響亮。循著樂聲望去,見一艘巨大畫舫,正從上游緩緩駛來。艙裡燈火通明,一大群古裝女子,在甲板上輕歌曼舞,鼓瑟吹笙。艙裡十幾位衣冠楚楚的男女,固定一張桌子,猜拳行令,喝瓊漿玉液,嚼山珍美味。那些人吃相貪婪,男女都一樣,時代不同了。張著血盆大口的女人吃個老母豬不抬頭。丁鉤兒看得眼都花了。畫舫逼近,舫上人物,鼻眼可辯,口臭可聞。丁鉤兒從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金剛鑽、女司機、餘一尺、王局長、李書記……有一張臉甚至酷肖他自己。他的親朋好友、情侶仇敵似乎都參加了這吃人的宴席。為什麼說是吃人的宴席?因為那最後一盤菜依然是一位端坐在鍍金的大盤子裡、流著油噴著香、臉上掛著迷人微笑的豐滿男孩。

「來呀,親愛的丁鉤兒,過來呀……」他聽到調皮而俏麗的女司機柔情的喊叫著,還看到她高舉著的、頻頻招展的白色小手。在她的身後,偉岸的金剛鑽俯身對小巧的餘一尺耳語,金剛鑽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餘一尺臉上浮起會心的冷笑。

「我抗議——」丁鉤兒喊叫著,抖擻起最後的精神,對著畫舫撲去。但他卻跌進了一個露天的大茅坑,那裡邊稀湯薄水地發酵著酒國人嘔出來的酒肉和屙出來的肉酒,漂浮著一些鼓脹的避孕套等等一切可以想象的髒東西。那裡是各種病毒、細菌、微生物生長的沃土,是蒼蠅的天國,蛆蟲的樂園。偵察員感到這裡不應該是自己的歸宿,在溫暖的粥狀物即將淹至他的嘴巴時,他抓緊時間喊叫著:「我抗議!我抗——」,髒物毫不客氣地封了他的嘴,地球引力不可抗議地吸他墮落,幾秒鐘後,理想、正義、尊嚴、榮譽、愛情等等諸多神聖的東西,伴隨著飽受苦難的特級偵察員,沉入了茅坑的最底層……一斗兄:

我已預訂了九月二十七日去酒國的火車票。我查了一下列車時刻表,到達酒國的時間是二十九日凌晨二時半,時間很不好,但別無車次可乘,只好辛苦你了。

《猿酒》看了,感想頗多,見面後再詳談吧。

即頌安好!

莫言

躺在舒適的——比較硬座而言——硬臥中鋪上,體態臃腫、頭髮稀疏、雙眼細小、嘴巴傾斜的中年作家莫言卻沒有一點點睡意。列車進入夜行,車廂頂燈關閉,只有腳燈射出一些微弱的黃光。我知道我與這個莫言有著很多同一性,也有著很多矛盾。我像一隻寄居蟹,而莫言是我寄居的外殼。莫言是我頂著遮擋風雨的一具斗笠,是我披著抵禦寒風的一張狗皮,是我戴著欺騙良家婦女的一副假面。有時我的確感到這莫言是我的一個大累贅,但我卻很難拋棄它,就像寄居蟹難以拋棄甲殼一樣。在黑暗中我可以暫時拋棄它。我看到它軟綿綿地鋪滿了狹窄的中鋪,肥大的頭顱在低矮的枕頭上不安地轉動著,長期的寫作生涯使它的頸椎增生了骨質,僵冷痠麻,轉動困難,這個莫言實在讓我感到厭惡。此刻它的腦子裡正在轉動著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猴子釀酒、撈月亮;偵察員與侏儒搏鬥;金絲燕吐涎造巢;侏儒在美女肚皮上跳舞;酒博士與丈母孃偷情;女記者拍攝紅燒嬰兒;稿費、出國;罵人……一個人腦子裡填充了這樣一些亂糟糟的東西,真不曉得他會有什麼樂趣。

「酒國到了,酒國到了,」一位身材瘦小的女乘務員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用巴掌拍打著票夾子,說,「酒國到了,沒換票的快換票。」

我飛快地與莫言合為一體,莫言從中鋪上坐起來也就等於我從中鋪上坐起來。我感到肚腹脹滿脖子僵硬,呼吸不暢,滿嘴惡臭。這個莫言的確是個令人難以下嚥的髒東西。我看到他從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布夾克衫裡掏出牌子,換了車票,然後笨拙地跳下中鋪,用臭氣熏天的腳尋找臭氣熏天的鞋,他的腳像兩隻尋找甲殼的寄居蟹。他咳了兩聲,匆匆忙忙地把喝水的髒杯子用擦臉也擦腳的髒毛巾裹起來,塞進一個灰色的旅行包裡去,然後,坐著發了幾分鐘的呆,目光在那位躺在下鋪上鼾睡的製藥廠女推銷員的頭髮上定了定,便踉踉蹌蹌地朝車門走去。

我走下車,看到白色的秋雨在昏黃的燈光裡飛舞。站臺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穿藍大衣的男人在慢吞吞地走著。乘務員瑟縮著站在車廂門口,一句話也不說,彷彿一隻只苦熬長夜的母雞。列車上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人一樣。車背後有響亮的水聲,可能在加水。車頭前燈光輝煌。有一個穿制服的人在車旁用一柄尖嘴錘子敲打車輪,像只懶洋洋的啄木鳥。列車溼漉漉的,吭吭哧哧地喘息著,通往遠方、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鋼軌也溼漉漉的。看來這場雨已下了很長時間,但我在車裡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想不到酒國車站竟是如此清靜,如此清靜,有紛紛的秋雨,有明亮的、溫暖的、金黃的燈光,有閃閃發亮的溼鐵軌。有略帶冷意的氣候和清新的空氣,有幽暗的穿越鐵路的地下隧道。這是一個有一些偵探小說意境的小車站,我很喜歡。……丁鉤兒穿越鐵路隧道時,鼻畔還繚繞著紅燒嬰兒的濃郁香氣。那個遍體金黃的小傢伙臉上流著暗紅色的、有光澤的油,嘴角掛著兩條神秘莫測的笑意……我目送著列車轟鳴遠去,直到車尾的紅色燈光在拐彎處消逝,直到非常遙遠的暗夜裡傳來夢幻般的鏗鏘聲,才提著行李走下隧道。隧道里有幾盞度數不高的燈泡,腳下崎嶇不平。我的旅行包下有小輪子,便放下拖著走,但格格隆隆的響聲刺激得我的心臟很不舒服,便拎起來揹著。隧道很長,我聽到自己被放大的腳步聲,心裡感到虛虛的……丁鉤兒在酒國的經歷,必須與這鐵路隧道聯絡在一起。這兒應該是一個秘密的肉孩交易場所,這裡應該活動著醉鬼、妓女、叫花子,還有一些半瘋的狗,他在這裡獲得了重要的線索……場景的獨特性是小說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高明的小說家總是讓他的人物活動在不斷變換的場景中,這既掩蓋了小說家的貧乏,又調動了讀者閱讀的積極性。莫言想著,拐了一個彎,一個老頭披著一條破毯子蟋縮在角落裡,在他的身旁,躺著一隻翠綠的酒瓶子。我感到很輕鬆,酒國的叫花子也有酒喝。酒博士李一斗寫了那麼多小說,都與酒有關係,他為什麼不寫一篇關於乞丐的小說呢?一個酒丐,他不要錢也不要糧,專跟人要酒喝,喝醉了就唱歌跳舞,逍遙得跟神仙一樣。李一斗,這個稀奇古怪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我不得不承認,他一篇接一篇的小說,徹底改變了我的小說模樣,我的丁鉤兒本來應該是個像神探亨特一樣光彩照人的角色,但卻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酒鬼窩囊廢。我已經無法把丁鉤兒的故事寫下去,因此,我來到酒國,尋找靈感,為我的特級偵察員尋找一個比掉進廁所裡淹死好一點的結局。

莫言來到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一斗。憑著一種下意識,他認為那個身材瘦長,三角臉的人就是酒博士兼業餘小說家李一斗。他對著那兩隻有些兇光逼人的大眼睛走去。

他從出站口的鐵欄杆上把一隻瘦長的手伸過來,說: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您就是莫言老師。」

莫言握住那隻冰涼的手,說:

「你辛苦了,李一斗!」

檢票口的女值班員催促莫言出示車票,李一斗大聲說:

「出示什麼?你知道他是誰?他就是電影《紅高粱》的作者莫言老師,是我們市委市政府請來的貴客!」

女值班員愣了愣,看了莫言一眼,沒說什麼。莫言有些窘,慌忙把車票摸出來。李一斗一把將他拖出鐵欄杆,說:

「別理她!」

李一斗從莫言肩上奪過旅行包,掄到自己肩上。他的個頭約有一米八十釐米,高出莫言一個頭。但莫言引為自豪的是,李一斗起碼比他輕五十斤。

李一斗熱情地說:

「莫老師,接到您的信後,我立即向市委做了彙報,我們市委胡書記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昨天夜裡我就帶著車來接過一次了。」

莫言道:

「我信上說二十九日凌晨到呀。」

李一斗道:

「我怕萬一提前了,您一個人人生地疏,所以,寧願接空,也不能讓您空等。」

莫言笑笑,說:

「真辛苦你了。」

李一斗說:

「市裡本來讓金副部長接您,我說莫老師是自己人,不必客氣,我來接就行了。」

我們朝廣場上一輛豪華轎車走去。廣場四周有很多枝形燈,很亮,轎車因雨溼顯得格外豪華。李一斗說:

「餘總經理在車上,這是他們酒店的車。」

「哪個餘總經理?」

「就是餘一尺呀!」

莫言心頭一震,關於餘一尺的許多描寫源源不斷在他腦海裡閃過。這個原本與偵察員毫不相干的侏儒竟然死在了偵察員的夢中,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只能說是神使鬼差。他想,我的「丁鉤兒偵察記」看來只能生爐子了。

李一斗說:

「餘一尺總經理非要來,他說先睹為快。這個人極夠哥們,老師您千萬——您一定不會以貌取人——您敬他一尺,他敬您十丈。」

正說著,車門開,果然有一個身高不足一米——絕對超過一尺——的袖珍男人從轎車裡跳出來。他腿腳矯健,衣冠楚楚,像個很有教養的小紳士。

「莫言,你這傢伙,到底是來了!」他一齣車門就用一種沙沙的、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喊起來,喊著,跑過來,抓住莫言的手,使勁搖晃著,好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

莫言握著那隻躁動不安的小手,心裡竟產生了一種內疚感,他想起了自己在小說裡讓丁鉤兒打死他的情景。為什麼非要他死呢?這麼有趣的小人兒,像上足了發條的小機器人一樣可愛,跟女司機做愛有什麼不好?不應該讓他死,應該讓他成為丁鉤兒的朋友,一起偵破食嬰大案。

餘一尺拉開車門,把莫言讓進車。他坐在莫言身旁,用散發著酒香的嘴巴說:

「博士天天跟我念叨你,這傢伙,把你當神一樣崇拜。可是一見面,我發現你莫言其貌不揚,跟一個劣酒販子差不多。」

莫言心中有些不快,便微諷道:

「所以我才有可能跟餘總經理成為朋友。」

餘一尺孩子般歡笑起來,笑罷,說:

「真棒,醜八怪與侏儒交朋友!開車!」

開車的女司機不是侏儒,她沉默不語。藉著車站廣場的昏黃的燈光,莫言看到了她清秀的面容和修長的脖頸,不由地暗暗吃驚,這個女司機,宛如他小說中那位把丁鉤兒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女司機的孿生姐妹。

轎車前燈大亮,靈巧地駛出廣場,一些青白的水從光亮裡濺出去。車裡洋溢著優雅的香氣,有隻毛茸茸的玩具老虎在轎車的儀表盤擱板上哆嗦著。音樂很夢幻,車在音樂里像水一樣流動,街道平坦寬闊,連一隻貓也沒有。酒國很大,路兩邊的建築很新潮,酒博士並沒誇大酒國的繁華。

莫言跟隨餘一尺進入一尺酒店,李一斗揹著旅行包跟在後邊。酒店裡的設施果然很不錯,大廳的地面的確是用大理石鋪設,打了很多蠟,閃閃發光。總服務檯前坐著一位戴眼鏡的姑娘,不是侏儒。

餘一尺吩咐眼鏡姑娘去開310房間的門。那姑娘拿著鑰匙盤走到電梯前。她搶在幾隻手前撳了電鈕,電梯門開,餘一尺先跳進去,伸手把莫言拉進去,莫言裝出一副很矜持的樣子。李一斗進來,眼鏡姑娘進來,關門。電梯上升,金屬的貼面上映出了一張醜陋、疲憊的臉。莫言想不到自己的模樣如此殘酷。他發現,僅僅幾年的工夫自己蒼老了許多。他看到與自己的臉並列在一起的是那位眼鏡姑娘睡眼惺鬆的臉。莫言慌忙把目光移到那些顯示樓層的數字上去。莫言在想……疲乏至極的偵察員在電梯裡與情敵餘一尺狹路相逢。仇人相見,兩眼通紅……我卻突然看到了那眼鏡姑娘領口處露出來的那一片白皙的皮膚,並沿著那片白皮膚展開了天馬行空般的聯想,於是,多年前的往事湧上心頭。十四歲時,我偶然把手放在一個姑娘的胸脯上。那姑娘笑嘻嘻地說:喲,你也知道摸這東西了!你想不想看看這東西是什麼模樣?我說:想。她說:好。一陣徹骨的寒冷流遍我的全身,於是,那扇通向青春期的紫紅色大門,隨著那位姑娘解釦子的手,隆隆巨響著敞開了。我沒來得及考慮利害,就衝進去了,那奔跑著牛羊、馴養著鳥雀的少年,便成為永難返回的歷史……電梯無聲無息地閃開。眼鏡姑娘先走到310房間,開了門,站在門邊,讓我們進去。這是個豪華套間,莫言從沒住過如此高階的房間,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大咧咧模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這是我們這兒最好的房間,你將就著住吧!」餘一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