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酒國 莫言 第2頁,共2頁

「如果心中無鬼,何必設定這樣的美人計來賺我?」

金剛鑽怒道:

「只有你們檢察院的那些混蛋才會有這種邪惡的想象力!現在,我向閣下轉達我們市委、市府領導的意見:歡迎高階偵察員丁鉤兒來我市調查,我市願意提供一切方便。」

丁鉤兒說:

「你其實可以阻止我的調查的。」

金剛鑽拍拍衣袋,說:

「其實準確地說,你們二位是勾搭成奸,你雖然行為下流,但沒有觸犯法律。儘管我可以讓你立刻像狗一樣爬回去,但個人利益服從整體利益,我不阻止你繼續執行你的任務。」

金剛鑽拉開酒櫃,提出一瓶茅臺酒,擰開蓋子,倒了兩大杯,恰好瓶幹。他推到丁鉤兒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一杯,說:「為了你的調查勝利乾杯!」說完,用自己的杯碰了碰丁鉤兒那杯,一仰脖,把那半斤茅臺酒一飲而盡。他舉著空杯,抽著著腮肉,雙目炯炯,盯著丁鉤兒。

丁鉤兒見到他腮肉抽動,不由得怒火上衝,端起酒杯,不管死活,咕嘟嘟灌下去。

「好!」金剛鑽歡呼著,「這才是個男人!」他從酒櫃裡抱出了一堆酒,全是名牌。他指點著這些酒說,「我與你分個高低!」他極為麻利地開瓶倒酒,酒花在杯中翻騰,酒香四溢。「誰不喝誰是婊子養的!」他抽動著腮肉,把儒雅風度丟掉,一臉酒痞神氣,「敢不敢喝?」他挑戰地問,腮肉抽動、仰脖幹盡,「有的人寧願落個婊子養的也不敢喝!」

「誰說我不喝?」丁鉤兒端起杯,咕嘟嘟灌下。他的頭蓋骨上開了天窗,意識化成妖蝴蝶,如團扇般大,在燈光下旋舞,「喝……,操你們的媽,喝乾你們酒國……的……」他看到自己的手大如蒲團,生著密密麻麻的指頭,伸向那酒瓶,酒瓶小得如一枚鐵釘,如一根繡花針,又忽然放大若干倍,如鐵桶,如棒槌。燈光變幻,蝴蝶翻飛。只有那抽動的腮肉看得真切。喝!酒漿如蜂蜜般潤滑。舌頭和食道的感覺美妙無比,難以用言語表達。喝!他迫不及待地把酒吸進去。他看到清明的液體順著曲折的褐色的食道汩汩下流,感覺好極了。他的感覺沿著牆壁飛翔。

金剛鑽在燈光中緩緩遊動,突然又加速成流星一般。他的神采如利刃一般把滿室的金黃色劈出道道縫隙,他在這些縫隙中宛轉自如地遊動。然後他消失了。

那隻彩色蝴蝶似乎疲倦了,它的翅膀越來越沉重,彷彿被露水打溼了。終於,它落在吊燈的金屬支架上,悲傷地抖動著觸鬚,看著它的軀殼沉重地跌在地板上。

莫言老師:

好久沒接到您的回信,心中忐忑不安。是不是因為我在上封信裡得意忘形,口出狂言,惹得您不高興呢?如果真是這樣,學生誠惶誠恐、戰戰兢兢,汗不敢出,罪該萬死。老師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宰相肚裡跑輪船」,千萬不要和我小孩兒一般見識,無論如何,我都不願失去老師對我的厚愛。今後,我一切聽從老師就是,再也不敢強辭奪理,再也不敢胡攪蠻纏了。

如果您認為那盤「龍鳳呈祥」帶有自由化傾向,我立刻把它從《驢街》中撤掉便是。我還可以去一尺餐廳找找金老闆,讓他從菜譜上摳掉這道菜。前幾天,我跟他說起了您,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問我:是寫《紅高粱》那位嗎?我說是的,就是他,我的老師。他說:你這位老師是個「言行一致的真流氓」,我很看重他。我說你這個傢伙,怎麼敢說我的老師是流氓呢?他卻說:這是我對他的高度評價。在「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佈滿世界的時代裡,「言行一致的真流氓」就像金子一樣珍貴。老師,對不尋常之人,不能以尋常之理論之,這位一尺先生,稀奇古怪,神鬼莫測,他的話唐突粗莽,望您不要見怪。

我跟他說了請您幫他做傳記的事,他非常高興,說:只有莫言才配給我作傳。我問為什麼,他回答說:我與莫言是一丘之貉。我反駁道:莫言老師是名重一時的青年作家,你一個小侏儒怎敢與他相提並論?他冷冷一笑道:說他跟我一丘之貉,是大大地抬舉了他。多少人想跟我一丘之貉還撈不到呢!

老師,我希望您不要跟他一般見識,這年頭,什麼都是七顛八倒的,連我們酒國市那位號稱「酒國第一美人」的電視臺節目主持人都去找他睡覺,可見他很有能耐。他有錢沒名,你有名沒錢,正好互補一下。老師不必假清高,正好跟他做筆交易。他說只要您給他做傳記,他決不會虧待您。老師,學生動您把活兒攬下來,先賺它幾萬元人民幣,改變一下貧窮落後面貌再說。何況,餘一尺不同凡響,您對他又很感興趣。一個身高尺餘的醜八怪,竟發誓要「肏遍酒國美女」並且也真是差不多肏遍了,這裡邊的玄奧趣味無窮而且發人深省,以老師您的汪洋恣肆的天才筆法,《餘一尺傳》肯定能成為不朽著作。餘一尺說,只要您樂意為他作傳,請到酒國來,他願意提供一切方便,高階飯店任您住,瓊漿玉液任您喝,美味佳餚隨您吃,名煙任抽,名茶任啜,他甚至還鬼鬼祟祟地對我說:他如有別的方面的愛好咱也儘量滿足。老師,您如果嫌採訪辛苦,學生我願意代勞。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也難找,請老師莫要再猶豫了。

老師,為進一步調動您的積極性,讓您感到餘一尺是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好坯子,我特意寫了一部題名《一尺英豪》的紀實小說,供老師批判。老師如果決意來酒國為他作傳,此小說就不必往外推薦了,學生受您大恩,無以為報,此文就算我獻給您的一個小小禮物吧!

敬祝筆健!

學生:李一斗

一斗兄:

來信及「紀實小說」《一尺英豪》收到。

你上次的信坦率得很,我很欣賞,所以你不必多慮。回信晚了些,因為我去了一趟外地。你的幾篇小說還沒有訊息,望耐心等待。

「龍鳳呈祥」不過是一道菜,並沒有階級屬性,更不存在「自由化」問題。所以既不必從《驢街》中撤掉,更不必從一尺餐廳的菜譜上摳掉,有朝一日我去了酒國,還想去品嚐這道蓋世佳餚呢,摳掉了怎麼得了!另外,這些東西既然有那麼高的食用價值,不吃掉多麼可惜多麼愚蠢,而既然要吃,大概沒有比「龍鳳呈祥」更文明的吃法了。即使你想從菜譜上摳掉它,餘老闆也不會同意。

餘一尺這個人物,越來越讓我感興趣。為他作傳,我原則上同意。關於報酬,由他隨意就是。他多給,我多要;他少給,我少要;他不給,我不要。吸引我為他作傳的,並不是金錢,而是他的傳奇般經歷。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餘一尺,是你們酒國市的靈魂,在他身上,體現了一種時代的精神。他一半是個天使,一半是個魔鬼,揭示出這個人物的精神世界,也許是我對文學的一大貢獻。你可轉告一尺先生,讓他知道我對他的先入為主的評價。

大作《一尺英豪》,實在不敢恭維。你說這是一篇紀實小說,我覺得這是一堆雜碎,像一尺酒店的驢雜碎一樣。這裡邊有你寫給我的信,有《酒國奇事錄》,有餘一尺的胡言亂語。太天馬行空了,太漫無節制了。幾年前人們就批評我的不節制,但與你的不節制比較起來,我太節制了。現在是一個嚴守規範的時代,寫小說也是如此,所以我想此稿就不往《國民文學》送了——送也是白送——暫留我處,等我去酒國時還你。文章中的材料,我會參考的,謝謝你的美意。

另外,《酒國奇事錄》你那裡有嗎?如有,請速寄我看看,如怕丟失,你可影印一份給我,影印費我會寄給你。

即頌時綏!

莫言

《一尺英豪》

酒博士,你坐下,咱倆拉拉知心話。他蹲在那把能夠載著他團團旋轉的皮椅子上,親切而油滑地對我說。他臉上的神情和說話的腔調猶如天上的雲霞,璀璨奇譎,變幻多端。他像個妖精,像個武俠小說中所描述的那種旁門左道中的高階邪惡大俠一樣,令我望之生畏。我緊張著屁股坐在與他對著面的那張豪華的沙發上。他嘲弄地說,你這小子,什麼時候跟莫言那個臭小子臭味相投拜了兄弟?我像只哺雛的金絲燕媽媽一樣呢呢喃喃地不是哺雛辯解道:他是我的老師,我跟他是文字之交,至今未能謀面,真是遺憾至極。他哼哼哼地奸笑一會兒,道:那姓莫的小子其實不姓莫,他本姓管,自吹是管仲的七十八代孫,其實是狗屁不沾邊。他現在成了什麼作家,牛皮哄哄,自以為了不起,其實呀,他那點老底兒,我全知道。我驚訝地問道:你怎麼能知道俺老師的老底兒?他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小子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六歲時他點了一把火燒了生產隊裡的倉庫。九歲時迷上了一位姓孟的女教師,一天到晚圍著人家的屁股轉,十分討人厭。十一歲時去偷西紅柿吃被人逮住捱了一頓好打。十三歲時偷蘿蔔被捉住當著二百多民工的面向毛主席的寶像請罪,這小子記性不錯,背書一樣,把人逗得樂哈哈,回家被他爹臭揍一頓,腚都打腫了——不許你侮辱我尊敬的老師——我大聲抗議——侮辱?這都是他自己在文章裡寫著的呀!他奸邪地笑著說,讓這個壞東西為我作傳,真是再合適也沒有了,只有他這種邪惡的天才,才能理解我這種邪惡的英雄。你寫封信催催他,讓他快點到酒國來,老子虧待不了他。他拍著胸脯說。他拍著胸脯說完,身體發力,使那極端高階的皮椅子風車般旋轉起來。我迅速地看到他的臉又迅速地看到他的後腦勺。臉、後腦勺,臉、後腦勺,臉上生動的奸詐,後腦圓溜溜賽葫蘆,裡邊滿是智慧。在團團旋轉中他升高了。

我說,一尺先生,我已給莫老師寫了信,但他還未回信,只怕他未必願意為您作傳。

他冷冷一笑,道:放心吧,他會願意的。這個小子一愛女人,二嗜菸酒,三缺錢花,四喜歡蒐羅妖魔鬼怪、奇聞軼事裝點他的小說,他會來的。世界上只怕沒有第二個人,能像我這樣瞭解他了。

他又在團團旋轉中降低,刻薄地說:酒博士,你算什麼博士?你知道酒是什麼?酒是一種液體。屁!酒是耶穌的血液。屁!酒是昂揚的精神。屁!酒是夢的母親、夢是酒的女兒。這還有點沾邊,他咬牙瞪眼地說,酒是國家機器的潤滑劑,沒有它,機器就不能正常運轉!懂不懂?看你那張崎嶇不平的臉我就知道你不懂。你是不是打算與莫言那個小兔崽子一起來寫我的傳記?好,我成全你們,我配合你們。其實,寫傳的高手絕對不去採訪什麼,採訪得來的東西百分之九十都是假的,你們要去偽存真,透過假話看到真理。

告訴你吧,小子,也請你轉告莫言那個小子,餘一尺今年已經八十五歲,高齡了是不是?我闖蕩江湖討生活那時節,你們這倆小畜生還不知在哪個地方呢!你們也許在玉米棵子裡,在白菜幫子裡,在蘿蔔鹹菜裡,在黃瓜秧子裡,等等。你說莫言那小子正在寫《酒國》?簡直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喝了多少酒就敢寫《酒國》?老子喝的酒比他喝的水還要多!你們知道每當月明之夜,在這驢街上縱驢馳騁的魚鱗小子是誰嗎?那就是我、那就是我!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家鄉在那陽光燦爛的地方。怎麼,你看著我不像?你懷疑我有飛簷走壁的絕妙身手?好,老子露一手,讓你小子開開眼。

敬愛的莫老師,接下來發生的事令人瞠日結舌:這個貌很驚人的小侏儒的眼睛裡突然精光四射,猶如兩道劍芒。我眼睜睜地看到他在那皮轉椅上把身體一縮,一道飄忽的黑影,輕盈盈地飛了起來。皮轉椅團團旋轉著,啪,到了螺絲槓的盡頭。我們的朋友,本文的主人公,已經貼在天花板上了。他的四肢乃至他的全身,彷彿都生著吸盤。他像一隻龐大的、令人噁心的壁虎,在天花板上輕鬆愉快地爬行著。他的嗡嗡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小子,看到了吧?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的師傅能在天花板上貼一天一夜,而且紋絲不動。說罷,他從天花板上落下來,輕飄飄的,宛若一片黑色的落葉。

現在,他蹲在椅子上,得意地問我:怎麼樣?相信我的本事了吧?

他的貼壁絕技驚得我遍體汗津,恍惚如在夢境中,想不到那英雄的騎驢少年竟是這小侏儒。我的心裡疙疙瘩瘩的,偶像被打破,滿肚皮充滿失望的氣體。老師,如果你還記得我在《驢街》中對那魚鱗少年的描寫:那皎皎月色、那黑色神奇小驢、那一片的瓦響、那少年口叼柳葉小刀的英姿……您同樣會感到失望。

他說:你不相信、也不願意那魚鱗少年就是我——我看出來了——但這是客觀存在。你要問我這身功夫是從哪裡學來的,這我不能告訴你。其實,人只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鴻毛還輕,就沒有學不會的事情。

他點上一支菸,也不真抽。他把煙一圈圈吐出來,然後再吐一根菸的柱把那些煙的圈穿起來。煙柱套著菸圈,在空中久久不散。他的手腳一分鐘也不肯停閒,像一隻蹲在猴山上的小公猴。他旋轉著說:小子,我給你和莫言講個關於酒的故事,這可不是胡編亂造——胡編亂造是你們的事。

他說:

從前,咱這驢街上有一家酒店,僱了一個又幹又瘦、年約十二歲左右的小夥計。這小夥計細長的脖子上挑著一顆大頭,兩隻大眼睛黑洞洞的,一眼看不見底。小夥計很勤快,打水、掃地、抹桌子,樣樣都幹,幹得挺好,掌櫃的很滿意。可緊接著怪事兒就來了:自打這小夥計進店之後,酒缸裡的酒就賣不出個數來了。幾個大夥計和掌櫃的都挺納悶。有一天,店裡拉來十幾簍酒,把幾口大缸都灌得滿滿的。夜裡,掌櫃的埋伏在酒缸旁看動靜。前半夜過去了,一切正常。到了後半夜,掌櫃的又疲又倦,正要去睡的時候,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響,好像一隻貓兒在走路。掌櫃的豎起耳朵,打起精神,準備看個究竟。一個黑影子過來了。掌櫃的在暗夜裡呆久了,眼睛習慣了,所以,看到了那黑影子是店裡的小夥計。他那兩隻眼睛綠幽幽的,像貓眼一樣。那小夥計揭開酒缸的蓋子,興奮地呼呼喘氣,隨即把嘴扎到缸裡,滋滋地吸起來。缸裡明晃晃的酒眼見著落下去。掌櫃的暗暗吃驚,沉住氣,不驚動他。小夥計把幾隻大缸裡的酒都喝了一遍,躡手躡腳地走了。掌櫃的心裡明白,一聲沒吭,回去歇了。第二天清晨,掌櫃的看到,那幾口大缸裡都下去了一尺酒。如此海量,世所罕見。掌櫃的是個飽學之士,知道這個小夥計腹中有一寶物,名曰「酒娥」。如能搞一隻來放在酒缸裡,這缸裡的酒永遠幹不了,而且酒的質量也將大大提高。掌櫃的讓人把小夥計捆起來,放在酒缸邊,飯不給他吃,水不給他喝,只是讓人不停地攪動酒缸裡的酒,攪得酒香四溢,饞得小夥計哀哭嚎叫,遍地打滾。就這樣一直熬了七天。掌櫃的讓人鬆了他的綁。他撲到酒缸邊,低頭張嘴就想痛飲,只聽得「撲通」一聲,一隻紅脊背、黃肚皮、小蛤蟆形狀的東西掉到酒缸裡去了。

你知道那小夥計是誰嗎?餘一尺陰沉沉地問我。我看著他滿臉的痛苦表情,遲疑地問:那小夥計,是你?

他媽的,不是我是誰?就是我!要不是掌櫃的把我腹中的寶貝偷走,我這輩子很有可能成酒仙。

你現在也不錯了。我安慰他,你有錢、有勢,該吃的吃了,該喝的喝了,該玩的也玩了,神仙也沒有你逍遙。

屁!他把我的寶貝偷走後,我的酒量從此就完了蛋,要不,哪裡輪得上金剛鑽這小子橫行霸道。

金副部長肚裡大概也有隻酒娥,我說,他也是千杯不醉的主兒。

屁,他哪有酒娥?他肚子裡有一堆酒蛔蟲。酒蛾在腹,可成酒仙;酒蛔蟲在腹,頂多是個酒鬼。

你再把那酒娥吞到腹中不就行了?

你不知道,嗨,那酒蛾在我腹中渴急了,一入酒缸,竟給活活嗆死了。說著,他的眼圈兒都紅了。

一尺大哥,你告訴我那人是誰,我去把他的酒店給砸了吧!

餘一尺哈哈大笑起來,他笑罷道:懵懵小子,你還真信了?這都是我編來騙你的。世界上哪裡有什麼「酒蛾」呢?這是我在酒店當夥計時,聽掌櫃的講過的故事。開酒店的人,都盼著酒缸裡的酒永不枯竭,這是夢想。我在酒店裡當了幾年小夥計,因為個子太矮,幹不了重活,掌櫃的嫌我飯量大,還嫌我眼珠子太黑,就把我給攆了出來。後來我就四處流浪,有時討口吃,有時幫人乾點小活掙口吃。

你吃過了苦中苦,今日才變成人上人。

屁屁屁……他噴出了一串「屁」之後,惡狠狠地說:你這些話都是套話,胡弄老百姓可以,胡弄我不行。世界上吃苦受罪的人成千上萬,但最終能成為人上人者猶如鳳毛麟角。這要靠運氣,看骨頭,生著一身叫花子的骨頭,只能做一輩子叫花子。算了,不跟你說這些,對你說這些猶如對牛彈琴,你學問太小,理解不了。你除了懂一點釀酒的皮毛知識外,別的什麼都不懂。就像莫言一樣,除了懂得一點小說的皮毛什麼都不懂。你們師徒二人,是一對狗屁不通的混賬王八羔子。我請你們兩個為我作傳,看重的是你們倆都有一肚子烏七八糟的壞念頭。小子,洗耳恭聽,老祖宗再給你講個故事。

他說:

從前,有一個飽讀詩書的小男孩,在街頭上,觀看兩個雜技藝人的演出。那雜技藝人中,有一位奇俊的大閨女,年紀在二十歲左右。另一位是個又聾又啞的老頭兒,看情形是那閨女的爹爹。所有的節目都是那閨女一人來表演,聾啞老頭呆呆地蹲在一旁,看著道具行頭什麼的。其實看不看都無所謂,老頭純屬多餘。但沒有了老頭整個雜耍班子立刻就不完整了,所以,老頭是必不可少的,他是那美貌女郎的陪襯人。

她先玩了一些諸如變雞蛋、變鴿子、大搬運、小搬運之類的把戲兒。看客漸漸多了,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圈。她抖抖精神,說:各位看官,奴家的衣食父母,下面表演種桃。種桃之前,讓我們共同學習語錄:我們的文學藝術,是為工農兵服務的。她從地上撿起一個桃核,埋在浮士中,噴上一口水,說:出!果然就有鮮紅的桃樹芽兒從浮士中鑽出來,眼見著長,一會兒就成了樹。接著就開花、結果。桃子熟了,一個個青白色,呶著紅紅的嘴兒。女郎摘了桃,分給眾人吃,無人敢吃。唯有那小男孩接過桃子,大口小口地吃了。問味道如何,他說好極了。女郎再次邀請眾人吃桃,眾人大眼瞪著小眼,還是不敢吃。女郎嘆一口氣,一揮手,桃樹和桃子都沒有了,只有一地浮土。

玩藝耍玩,女郎和老頭收拾攤子要走,小男孩戀戀不捨地看著她。她會意地笑了笑,唇紅齒白,面若桃花,端的是勾魂攝魄。她說:小兄弟,只有你敢吃我的桃子,可見咱倆緣分不淺吶。這樣吧,我給你留個地址,什麼時候想我了,就按著這個地址去找我。

女郎摸出一支圓珠筆,找了一方白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遞給小男孩。小男孩如獲珍寶,把那張紙收藏了。女郎和老頭子起行了,小男孩痴痴迷迷地跟著走。不知送出幾多里路,女郎駐足道:兄弟,回去吧,咱們後會有期。男孩憋了兩眼淚,嘩嘩地流出來。女郎掏出一塊紅綢手帕,給男孩擦乾淚。突然她說:小兄弟,你爹孃找你來了!

小男孩一回頭,果然看到爹孃跌跌撞撞地追上來,且揮手張嘴,似乎在呼喚,小男孩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一回頭,那女郎與聾老頭已經無影無蹤。再回頭,爹孃也無影無蹤。他撲倒在地,嗚嗚地哭起來,哭了半天,累了,便坐在地上發呆。發夠了呆,又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著頭上的海藍色天空,和一片片懶洋洋的白雲。

回到家裡後,這男孩便得了相思病,不吃飯,不說話,每天只喝一杯水,慢慢瘦脫了形,只剩下一張黃皮包著一副骨頭架子。他睜著眼看不到東西,一閉眼就感到那美貌女郎站在自己身邊,口吐香麝、眉目傳情,他高叫著:好姐姐,想死我了!運動身體撲上去,睜眼卻是虛空。男孩眼見著就不中用了。爹孃十分著急,把舅舅請來想辦法。舅舅是個飽學之士,目光銳利,胸有城府,遠見卓識,處事果斷。一看男孩模樣,就知道他得病的根由。舅舅嘆一口氣,說:姐姐,姐夫,外甥這病,藥石不能奏效,這樣拖下去,白白送了一條性命,倒不如「死馬當成活馬醫」,索性放他出去,找到了,也許成就一段良緣,找不到,也讓他死了這份心。爹孃流了一些眼淚,萬般無奈,只好依從了舅舅的建議。

三個人一起來到男孩床前。舅舅說:「孩子,我跟你爹孃說妥了,讓你去找那個女人。」

男孩從床上一躍而起,對著舅舅叩起頭來。也許是因為激動,那張黃蠟蠟的臉皮上,竟然浮起了一片紅潤。

爹孃說:「孩子,你人小心大,我們低估了你。現在,我們接受你舅舅的建議,放你去找那個魅人的女妖精,讓家中的老僕王寶陪著你,找到更好,找不到就早早地迴轉,省了爹孃牽腸掛肚。爹和娘在家給你尋個大戶人家的俊俏閨女,這個世界上,兩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女人遍地都是,你不要非在一棵樹上吊死不可。」

男孩堅決反對爹孃的建議,說九天仙女也不要,只要那位會耍魔術的姑娘。

男孩的爹根據自己的親身經驗開導兒子:兒呀,你是被那女妖精迷了心竅。其實,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女人好壞不在臉上,什麼俊,什麼醜,一閉眼都一樣。

男孩自然是執迷不悟,這一個情字好生了得!爹孃如何拉得轉?無奈何,只得餵飽了毛驢,備了夠吃半月的口糧,千叮嚀萬囑咐了老僕王寶,然後,哭哭啼啼,牽牽扯扯,磨磨蹭蹭,送男孩出村,上路。

男孩騎在驢上,晃晃悠悠,如同騰雲駕霧,心想不久即可與女郎相見,竟然得意忘形,在驢背上手舞足蹈起來,旁人看在眼裡,只道是這孩子痴了。

走了不知多少天,所帶乾糧早已吃光,身上盤纏業已花盡,那西風山杏花洞無人知道在何方。老僕勸回,他哪裡肯聽?執意西行。王寶偷偷開溜,討著飯回了家鄉。毛驢也死了。男孩獨自一人前行,日暮途窮,坐在一塊大石上啼哭,但思念女郎之心無一絲一毫減弱。忽聽一聲巨響、石落地陷,男孩隨之下落,睜眼一看,已在那女郎的溫柔懷抱之中。他幸福地昏了過去……這個男孩就是我!餘一尺狡猾地笑著說,我在雜耍班子裡待過,我練過吞劍、走索、吐火……雜耍藝人的生活講究很多,神奇而浪漫,為我作傳,此節應用濃筆重彩塗抹。

莫老師,這餘一尺是個想象力豐富的怪傑,他適才講述的故事,我總感到耳熟,似乎在《聊齋》、《搜神》之類書籍中見過。不久前翻閱《酒國奇事錄》,發現瞭如下的文字,抄錄,供您參考:

民國初年,酒香村來一雜技藝人,女,容貌姣好,恍若月宮仙子。村民圍觀。中有餘氏少年,名一尺、小字巴狗兒。此子系村中大戶餘氏夫婦四十歲時所得,視若掌上明珠。是時此子年方十三,天資聰穎,美若冠玉。見女對己莞爾,不覺心馳神蕩。女始玩呼風喚雨,又演噴雲吐霧,觀者喝彩不迭。後又出一盈指小瓶,舉而示眾曰:此瓶中系神仙洞府,誰敢伴我進瓶一遊?眾環顧,目光交錯,皆以為狼亢身軀,盈指小瓶,何能兩人攜手共進?是為妖言惑眾也。一尺為女姿色所迷,踴躍出列,曰:某願隨卿進瓶。觀者皆笑其痴。女曰:君骨格清奇,體有異香,卓然於凡夫俗子之群,與君入瓶,可謂三生有緣矣。女遂舉指做蘭花狀,縷縷輕煙,自指尖蓬勃湧起,觀者俱如流波月影,破碎搖曳,難以定形。一尺覺手腕被女捉住,指若綿,膚若綢,柔若無骨。女附耳曰:君隨我來,嚶嚶燕語,口脂香麝。女將瓶望空丟擲,但見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瓶口旋轉擴大,頃刻高有丈餘,儼然一月亮門戶。一尺隨女姍姍而入。鮮花鑲徑,綠楊成蔭,珍禽異獸,嬉戲其間。餘如醉如痴,春心如熾,反捉女手,牽拉入懷,欲行於飛之樂。女嗤嗤一笑,曰:君不畏村老恥笑乎?舉手一指,即見眾人在瓶外舉頸探視。餘心中驚駭,中間一點,頓時萎靡。心中終不捨,意急喉窘,難以成語。女曰:君情深意切,妾心感動,如不嫌妾出身微賤,容貌醜陋,請於明年今日,來西風山杏花洞相會,是時妾將掃榻以待郎君。餘心潮翻卷,舌牆唇垣。女一舉手,復見麗日晴空,盈指小瓶,置於掌上。餘猶聞衣襟沾染奇異花香。

初,女捉餘手腕,觀者即見其身體漸縮,女身亦縮,竟如兩隻蚊蚋,遊飛入瓶。瓶則浮於半空中,團團旋轉,宛若寶器。觀者無不駭絕。

女取一葫蘆籽埋於浮土,口唾香津,曰:出!即見芽出成蔓,葉葉相迭,頃刻即有數丈。那枝蔓猶自上升,盤旋彎曲,猶如青煙。女肩挑行囊,踏葉上行,至丈高時,對餘莞爾曰:郎君勿負前約。言畢,飛身上升,綠葉翻動,頃刻不見蹤影。一架葫蘆藤蔓,萎靡於塵埃。良久,眾人無言而散。

餘歸,思女芳容月貌,飲食俱廢,晝夜僵臥床上,口出譫語,見鬼見魅。父母驚惶,多方延醫,但病如泰山,藥如輕雲,餘形銷神脫,奄奄待斃。父母相對垂淚,無計可施。忽聞門外馬鈴叮咚,呼曰:母舅來矣!言甫畢,一雄壯男子,排闥而入。抱拳長揖,曰:姐夫姐姐別來無恙!母視其高鼻闊嘴,黃鬚藍眼,大異於國人,惶惶不能語。男大步至餘榻前,曰:甥所患刻骨相思之症,藥石焉能奏效?昏聵二老,直欲斷送吾甥性命也!餘病日久,閉目斂息,形同死人,早不能應人呼喚。客俯身延頸,察言觀色,嘆曰:鮮嫩靈肉,惟悴至此,吾甥不喜也。遂出紅丸三枚,置餘口中。俄頃,餘面上紅色洇漶,氣息粗重。客拍掌三響,呼曰:痴兒,去年之約期近,吾甥企盼日久,汝尚不思躦程赴約乎?餘雙目睜開,光華熠熠,自榻上一躍而起,以手加額,曰:若非阿舅援手,幾誤阿姐大事。客曰:速行,速行。言畢,昂首而出。餘不顧衣衫骯髒,跣足蓬髮,逐客而去。父母涕泣呼喚,終究不顧。

客勒馬佇立道旁,候餘至,猿臂輕舒,將餘提攜上馬,如提雞雛。遂加鞭,馬長嘶騰起,去如疾風。餘坐馬上,雙手緊捉馬鬃,耳邊但聞風響。忽聞客曰:吾甥開目。餘睜眼,見身處荒涼戈壁,四顧枯草萋萋,亂石密佈,渺無人煙。客不語,拍馬疾去,宛若黃煙,俄頃蹤影消逝。

餘獨坐哭泣,忽覺身下石陷,耳邊霹雷聲響,眼前金光萬道,大駭,昏厥。忽覺有纖手撫摸面頰,馨香撲鼻,開目即見女郎,大喜過望,涕淚交流。女曰:妾候郎君久矣。(此處刪去五百字)攜手漫步,見園中奇木異花眾多。有一株大木,葉如蒲扇,枝葉間結子無數,皆鮮活男童形狀。午膳,盤中一金黃男嬰,栩栩如生,生駭絕,不敢下箸。女曰:郎君五尺男兒,何懦弱至此?女舉箸猛擊男童雞頭,砉然而碎。女挾一童臂食之,齧咬之態如虎狼。餘心中益驚。女冷笑曰:此童非童,童形之果爾,郎君忸怩做態,妾不喜也。餘勉從之,挾食一耳,入口即化,甘美無比。遂放膽大食,狼吞虎嚥,女掩口葫蘆而笑,曰:不知味怯如羊,知味狠如狼!餘急食不顧回言,滿腮油汙,狀甚滑稽。女又進藍酒一罈,香醇無匹。女言此酒系山中猿猴採集百果釀成,世間難求……莫老師,我想你已經看夠了,我也抄夠了。應該提請您注意的是:這篇不倫不類的文章裡,提到了吃男嬰,飲猿酒,這兩件事,現在也正是酒國市的重大事件,或者是解開酒國之謎的兩把鑰匙。《酒國奇事錄》作者不詳,從前我也沒聽說過這本書。此書近年來在民間以手抄本的形式流傳,據說市委宣傳部已發文收繳。所以,我猜測,此書的作者是一個現代人,還生龍活虎地活著,在酒國市。文中的主人公竟然也叫餘一尺!所以,我懷疑這本《酒國奇事錄》的作者就是他。

餘先生,您把我徹底搞糊塗了。您一會兒是酒店的小夥計,一會兒是神出鬼沒的魚鱗少俠,一會兒是雜耍班子裡的小丑,現在您又是威風凜凜的酒店經理——真真假假,變化多端,您的傳記怎麼寫?

他朗聲大笑起來。誰也想象不到從他那侏儒的雞胸脯裡,還能發出如此響亮、清脆的笑聲。他敲打著電話機上的按鍵,使它內部的小電腦頭暈目眩;他把一隻景德鎮出產的細瓷茶杯高拋到天花板上,讓茶杯和茶水獲得重力加速度拋灑跌落在富貴堂皇的羊毛地毯上。他從抽屜裡抽出一摞彩色照片,揚起來,照片飄飄搖搖,猶如一群彩蝶。你認識這些女人嗎?他得意地問我。我撿起那些照片,貪婪地閱讀著,臉上掛上了虛偽的羞澀。一個個美女,裸體,面孔都似曾相識。他說:反面有名字。照片反面,寫著她們的工作單位、年齡、姓名,與他發生性關係的時間。全是我們酒國市的。他的豪言壯語差不多實現了。

怎麼樣,酒博士,一個醜八怪,小侏儒,能幹出這樣的業績,該不該樹碑立傳?讓姓莫的小子快點來,晚了,我也許就要自殺了。

我,餘一尺,年齡不詳,身高七十五釐米。少時貧苦,流落江湖。中年發達。市個體戶協會主席。省級勞模。一尺酒店總經理。與酒國市八十九名美女發生過性關係。有常人難以想象的精神狀態,有超乎常人的能力。還有極其豐富的傳奇經歷。我的傳記,是世界上的第一本奇書。你讓莫言那小子快下決心,寫還是不寫,放個乾脆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