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眼睛

在過去,彼得羅和考拉多,他們之間有很多共同的記憶。而且他們,一如從前,不是什麼幸福的人。

彼得羅的哥哥死在一個集中營裡。彼得羅和他的母親一起生活,在他們家的老房子裡。傍晚時,他回到家。門照例地嘎嘎響,碎石子在他的鞋底下吱吱叫,就像白天,每次如果你仔細聽,它們發出的聲音就像是腳步聲。

那個晚上出來的德國人,他現在走在什麼地方?可能他現在正穿過一座橋,在運河邊或一排矮房子邊踱步,房子裡的燈亮著,在一個滿是煤和碎石的德國————他現在是普通人的打扮,釦子一路扣到下頜的黑外套上,綠帽子,眼鏡,他此刻正盯著,盯著他,彼得羅。

他開啟門。「是你!」傳來他母親的聲音。「終於回來了!」

「你知道不到這時候我是不會回來的。」彼得羅說。

「是,我知道,可我等不及。」母親說,「一整天我的心都在嗓子眼上……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條新聞……那些將軍又接管了……說是他們一直都是對的……」

「你也是!」彼得羅叫道。「你知道考拉多說什麼了?他說我們現在都感覺到了那些德國人又在盯著我們了……那就是為什麼我們都緊張……」然後他笑了起來,似乎這事只有考拉多一個人這麼想。

但是母親的手在他臉上揮了一下。「彼得羅,是不是要打仗了?他們是不是回來了?」

「這個,」彼得羅想,「直到昨天,當你聽人談起另一場戰爭的危險性時,你是不會想到這有什麼特別的,因為過去的戰爭有它們自己的模樣,而且也沒人知道新戰爭會是什麼樣子。但現在我們知道了:戰爭又找回它過去的臉了,還是他們那些臉。」

吃過晚飯,彼得羅出門,外面下著雨。

「彼得羅?」他的母親問。

「什麼事?」

「這種天氣還出門?」

「怎麼啦?」

「沒什麼……別太晚……」

「我不是小孩了,媽媽。」

「好吧……再見……」

他的母親在他身後關上門,停下來聽他在石子路上的腳步聲,門的叮噹聲。她站在那兒聽雨的聲音。德國在遙遠的地方,在阿爾卑斯山脈的那一頭。那兒可能也下著雨。凱瑟林驅車經過,他的車濺起了泥漿;把她兒子帶走的ss正要去重整旗鼓,穿著閃亮的黑雨衣,他們老兵的雨衣。當然,在今天晚上去擔什麼心是愚蠢的;同樣明天也不必擔心;甚至這一年都不必擔心。但她不知道她可以有多長時間不必擔心。即使在戰爭年代,有些晚上你也不必擔心。但你現在卻早就開始為第二天擔心了。

她一個人,外面是喧鬧的雨聲。穿過這個被雨浸透了的歐洲,過去的敵人的眼睛刺穿了這夜,正好刺中她。

「我能看見他們的眼睛。」她想,「但他們也該看見我們的。」她於是牢牢站住,緊緊地盯住黑暗。

(譯者:毛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