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會兒,"女士說,"那您呢?"
"我已遊過了。"
"那您不再下水了嗎?"
"下,我再看一章,然後再遊一趟。"
"我也是,我抽完煙後下水。"
"那,回頭見。"
"回頭見。"
這一聲道別使阿梅代奧恢復了安寧,這時他恍然大悟,從他發現有這位孤獨的消夏女士在場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安寧:現在,他已沒有了自覺必須結識她的心理負擔,一切都推延到了游泳的時刻——即使沒有她,他反正總是要再遊一次的——可以毫無心事地看書了。由於他非常專心,竟未能發覺——其時他一章還沒看完——女士起身走過來邀他去一同游泳。他突然看到了一雙涼鞋,筆直的雙腿,在離書不遠處;沿雙腿往上看,又驀然把目光垂落到書上——陽光耀眼——匆匆看了幾行,再往上瞧時聽見她開了腔:"您的頭還沒有脹嘛?我可要跳下去了!"此情此景,要是能使其永遠處於凝固狀態,那豈不美哉;繼續看我的書,時而抬眼望望。然而再也不容他推延了,於是阿梅代奧一反常態,他兒乎跳過了半頁,匆匆結束一章,而往常每一章的結尾他是讀來更仔細的;他立起身來說,"我們走!您從頂尖上跳下去潛泳?"
儘管說了許多潛泳的話,女士還是小心地從一個臺階上下到水裡。阿梅代奧則爬到比往日更高的一個臺階上一頭紮了下去。太陽正慢慢西沉。海面上一片金黃。他們倆拉開一點點距離,在金鱗點點的暮海中嬉遊:阿梅代奧有時在水下游上幾口氣,他從下面穿過女士,令她吃驚不小,而他卻頗為自得。當然,這只是兒戲而已。除此之外,他還應做些什麼呢?兩個人同遊要比獨遊無聊;當然只是一點點。在金光反射的區域外,海水的藍色愈來愈深,似乎海底的黑暗正在上升。書本上的觀念對現實生活毫無裨益,那根本是兩碼事。當阿梅代奧領著驚恐的她跳躍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之間的時候(為了幫助她爬上一座小島,他託她的臀部、推她的胸脯,但是他的指尖發白起皺,手臂幾乎在水中失去知覺),他愈來愈頻繁地朝岸上望,那本書的彩色封面很是顯眼。除了懸在夾著書籤的書頁中的故事和期待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故事和期待,其他的一切只是一片蒼白的空隙而已。
回到岸邊,幫助她爬上岸,擦乾後互相按摩兩肩,最終造成了一種親暱的氣氛,使阿梅代奧覺得不夠禮貌,應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獨處。"唉,"他說,"我還得看書,我去把枕頭和書拿來。"看書兩字他是經過仔細考慮後說的。而她回答說:"噢,好極了,我抽支菸,看一會《安娜貝拉》。"她身邊有一本婦女雜誌,一時間倒也各有各的寄託。她的聲音聽起來象冷水滴在他頭頸裡,但是她又說:"為什麼您坐在那堅硬的石頭上。您到氣墊上來,我給你挪出個位置。"這個建議是友好的,躺在氣墊上要愜意得多,他樂意地接受了。他倆都伸直躺下,他朝一個方向,她朝另一個方向。她不再說話,翻看雜誌裡的插圖,而阿梅代奧則漸入佳境,終至沉湎於書的海洋中。
此時已近傍晚,光和熱並未消退,只是剛開始平靜。在阿梅代奧所看的小說中,正值最大的秘密被揭露,人們活動在一個可信賴的世界裡。因為在作者和讀者之間達到了充分的一致,所以他們將繼續共同走下去,永遠也不想停頓下來。
雖然躺在氣墊上,但仍應來回活動四肢,以免麻木,於是他的一條腿碰到了她的一條腿,他覺得並沒有什麼不舒服,於是就讓它停靠在那裡;而她,看來也有同感,因為她並沒有退縮。在津津有味地看書的時刻加入了甜蜜的肉體接觸,對阿梅代奧說來是更充實而完美;至於對消夏女士,感受必定是恰好相反,因為她繼而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她說:"難道……"
阿梅代奧的目光被迫從書本向上移。女士正注視著他,眼睛裡竟充滿著痛苦。
"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問道。
"難道你永遠不會膩煩看書嗎?"她說,"真沒法說您是個合群的人!您不知道,和婦女在一起應該與她交談?"她微微一笑補充道,也許這一微笑原意只是嘲笑。可是阿梅代奧此刻誰知道是怎麼的啦,為了能不丟開小說,他竟毫不掩飾地顯露出威脅的神氣。"我是為了什麼才到這兒來的!"他心裡嘀咕。現在他明白,有這個女人在身旁,他可是一行也看不成了。
"得讓她明白,是她自己搞錯了,"他想,"我可不是幹海濱風流韻事的人,不同我交往更好。""交談?"他大聲說。"怎麼交談?"同時他向她伸出一隻手。"您看,如果我現在用手碰您,您一定會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也許甚至給我一個耳光並走開。"且不論是否他天性矜持,或者這正是他所遵循的另一種溫柔委婉的恭維,總之,照他自己的說法,他的愛撫應表演得粗暴而帶挑釁性,但事實上他的所作所為卻是羞怯的、抑鬱的、幾乎是祈求的:他用手指輕輕地觸控她的脖子,托起她的項鍊又讓它落下。她則用緩慢、彷彿屈從並稍帶嘲弄的動作來回答——她將下巴朝一側垂下,把他的手夾住——然後,以算計好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噢!"阿梅代奧叫起來。他們倆都往後一仰。
"您的交談是這樣的嗎?"她問。
"您看,"阿梅代奧很快地說,"我交談的方式您不喜歡,那麼我們最好還是不要交談而看書罷,"說話間,他已開始看新的一章。然而,他是在自欺欺人:他明白,他太過分了,造成他與她之間的緊張氣氛,這種僵局可就不容易打破了;他也明白,即使他根本不想打破這種僵局,那麼他也看不進那本內容緊張、情節紛繁而富有內涵的書了。他只好設法調整,使這種外表的緊張能與書中的緊張並行不悖,從而既不用放棄女士,也不用放棄書本。
因為她背靠岩石而坐,他走到她旁邊坐下,用一條臂膀摟住她的肩,書則擱在雙膝上。他朝她轉過身去吻她,他倆互相鬆開後再吻了一次,然後他又埋頭看書。
要是有可能,他真想這樣一直看下去,他最擔心的是不能把這本小說看完:同泳關係一經確立,就意味著他清靜地看書的時辰已過去,他的假日被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律所強佔:如果一本書看得正起勁的時候不得不停下來,而且過一段時間後才能接著往下看,那末讀書的樂趣就會喪失一大半;因為某些細節會忘記,再也不可能象先前那樣順流順勢,左右逢源。
太陽慢慢落山,餘輝中留下了一片灰色,遊客都已離去,海邊只剩下他們兩人。阿梅代奧一手摟著她的肩,看書,吻她的脖頸和耳朵——從眼神可知她是樂意的——而且不時地,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吻她的嘴,然後繼續看書。也許他現在已找到了理想的平衡:他真想就這樣再看它百來頁,可是她又要想改變這種狀態。她開始發愣,變得僵硬,甚至幾乎要推開他,她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我穿衣服。"
阿梅代奧有點迷惘不解,但他沒有花時間去權衡對於她的決定該是同意還是反對,在書中眼下正是一個高xdx潮,所以她的"我穿衣服"這句話他幾乎未曾聽見,而且在他的思想上把它翻譯成了另一句話:"當她穿衣服的時候,我可以不受干擾地看幾頁了。"
可是她發出溫諭:"你把毛巾舉得高一點拿著,"她這麼說,也許是第一次對他不稱您而改稱你,"別讓人家看見我。"這本來是多餘的,因為現在礁石上一個旁人都沒有了,但是阿梅代奧卻欣然從命,因為在舉毛巾的時候他仍然坐著,依舊可以看書——書放在膝蓋上。
在毛巾的另一側,她已把胸罩解開,毫不擔心他是否會看她。阿梅代奧不知道,他是裝作看書地看她好,還是裝作看她地看書好。兩者都誘人之至,可是看她罷,顯得太冒失;繼續看書罷,又顯得太冷漠。這個女人與眾不同,別的女人洗過海水澡後,在露天換衣服時總是先把連衣裙穿上,然後再從裙子下面把游泳衣脫掉,她卻不:現在,她裸露著胸脯站在那裡,還把三角褲也脫了下來。這時候,她第一次把臉轉向他:那是一張悲傷的臉,嘴上還有一條痛苦的皺紋;她搖搖頭注視著他。
"既然是非做不可的事,倒不如馬上就此了結,"阿梅代奧心裡想。書捏在手裡,一隻手指夾在書中,他跳了起來,但是,他從她的眼神所領悟的——責備、同情和悲傷,她彷彿要對他說:"傻瓜,你願意這樣就這樣吧,總之你什麼都不懂,和別人一樣……"——其實就是他所未曾領悟的,因為他沒有去領悟,因為他在這一瞬間不可能領悟,只是隱隱約約地感受到,而正是這模糊的感受,使他如醉如痴,在他擁抱她並與她一起倒向氣墊的時候,竟至於幾乎沒有扭頭去看那本書,以便確認它沒有掉向海裡。
實際上書掉在氣墊旁邊,翻開著,似是翻過了幾頁。而阿梅代奧,儘管仍然在神魂顛倒地擁抱,居然還能抽出一隻手來,將書籤夾到正確的頁碼中間:當心急火燎地想繼續往下看的時候,還得翻來覆去地尋找頭緒,那可是再討厭不過的了。愛情完全是兩廂情願的,也許還要延續較長一段時間,然而豈非這一切得來全不費功夫?
天暗了。礁石下面坦展著一個小海灣,現在她下去了,站在齊腰的水中。"你也來呀,我們再遊最後一次……"阿梅代奧咬著嘴唇,心裡盤算到結束還有多少頁沒有看。
(《世界經典愛情小說:義大利》張兆奎/譯知識出版社1991年一版)
[整理者按:英文題目為theadventureofare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