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放鬆,」老者告誡他,「讓周圍的一切佔有你。」

「可是我,說實話,」托里斯蒙多忍不住說了出來,「喜歡的是我去佔有,不是被佔有。」

老者舉起兩條胳臂交叉擋在臉上,以便將眼睛和耳朵一起堵住:‘小夥子,你要走的路還長著哩。」

托里斯蒙多留在聖盃騎士團的營地裡。他努力學習和模仿他的父親們或兄弟們(他不知道怎麼稱呼他們),儘量剋制他認為大個人化的心理衝動,力圖將自己融進那無邊的聖盃之愛中。他留心在自己身上體驗將那些騎士送進神遊狀態的每一細微的徵兆,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而他的淨化沒有任何進展。一切使他們喜歡的東西,都令他厭惡用那些叫喊聲、那些音樂。那些準備隨時發作的顫抖。尤其是同會友們不斷接近後,他看見他們半裸著身子穿胸甲,肌膚白慘慘的,有些人略呈老態,年輕人顯得嬌嫩;瞭解到他們愛發脾氣,好衝動,個個都是見俚吝人;覺得他們越來越令他反感了。他們藉口是聖盃讓他們行動,放縱任性,不守規矩,卻一貫以純潔自詡。

他眼望空中,不去注意別人的所作所為,很快就忘卻了自我,這樣的精神狀態出現使他覺得難以忍受。

徵收貢獻物的日子到了。森林周圍所有的村莊必須定期向聖盃騎士們交納一定數量的物品:一塊塊乳酪,一筐筐胡蘿蔔,一袋袋大麥,一隻只羔羊。

一位村民代表走上前:「我們想說,在整個庫瓦爾迪亞地區,年成不好。我們不知道怎樣養活自己的孩子。災荒使富人同窮人一樣遭到打擊。虔誠的騎士們,我們哀求你們,免除這次捐貢。」

聖盃王坐在華蓋之下,一如既往地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在某個時刻,他慢慢地鬆開原先交叉放在腹部上的雙手,朝天舉起(他的指甲特別長),嘴裡噓出:「噫噫噫……」

聽到這聲音,騎士們一齊將矛頭對準貧苦的庫瓦爾迪亞人,朝他們逼近。「救命!我們要自衛!」人們怒吼,「我們去拿斧頭和鐮刀武裝自己!」他們向四面逃散。

當天夜裡,騎士們在號角和吶喊聲中,兩眼朝天,衝向庫瓦爾迪亞的各個村莊。從一壟壟的啤酒花地裡和籬笆裡跳出手持乾草叉子和整枝剪刀的鄉民,他們奮力阻止騎士的進軍。但只是少數人能夠抵擋住騎士們那無情的長矛。自衛者的幾條防線被摧垮,騎士們騎著沉重的戰馬衝向用石頭、稻草和泥巴築成的茅屋,用鐵蹄的踐踏將它們摧毀,對婦女、兒童的悲泣和牛犢的哀哞充耳不聞。另一些騎士舉起熊熊火把,點燃房頂、乾草棚、馬廄、空糧倉,使村莊變成了一片片火海,不斷傳出撕裂人心的慘叫聲。

托里斯蒙多在騎士的隊伍中被推來搡去,他感到十分驚懼,「您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叼?」他大聲質問跟在他身後的老騎士,他作為惟一能夠聽他說話的人,一直跟在他身後,「這麼說,你們對萬物充滿愛不是真的!喂,小心,你們撞倒了那位老婦人!你們如何忍心施虐於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快搶救呀,火就要燒到那隻搖籃了!你們這是在幹些什麼呀?」

「你不要探問聖盃的意圖,見習生!」老者警告他,「不是我們在這麼幹,是聖盃,它附在我們身上操縱我們的行動!在它這瘋狂的愛中尋找樂趣吧!」

但是,托里斯蒙多跳下馬鞍,箭一般地快步跑去幫助一位母親,將摔倒在地上的孩子送回她的懷抱。

「不行,你們不能拿走我的全部糧食!我花費了多少血汗哪!」一個老頭子怒吼著。

托里斯蒙多正站在老頭的身旁。「放下口袋!強盜!」他向那位騎土撲過去,奪下他的不義之財。

「願天主賜福於你!你站在我們一邊!」一些窮人對他說。他們以一堵牆做掩護,仍然用剪刀、刀子、斧子堅持自衛。

「你們排成半圓形,我們一齊向他們衝過去廠托里斯蒙多對他們大聲喊道,他率領起庫瓦爾迪亞的民兵。

他很快將騎士們從房屋裡驅趕出來。迎面遇見老騎士和另外兩名拿著火把的騎士。「他是叛徒,你們抓住他!」

一場大規模的激戰開始。庫瓦爾迪亞人用烤肉叉迎戰,婦女和孩子們投擲石頭。突然響起號角聲。「撤退!」面對庫瓦爾迪亞人的造反,騎士們從各處撤退,一直退出村莊。

那一夥緊逼著托里斯蒙多的人也退卻了。「走吧,兄弟們!」老騎士大聲喊,「讓我們去聖盃帶領我們去的地方吧!」

「聖盃勝利了!」其餘的人齊聲呼喊,掉轉韁繩。

「萬歲!你救了我們!」村民們圍到托里斯蒙多身邊。

「你是騎士,卻見義勇為!終於有了這樣一位騎士!你留在我們這裡吧!你說要什麼,我們一定給你!」

「現在……我所要的……我不知道是什麼了……」托里斯蒙多結結巴巴地說道。

「在這場戰鬥之前,我們什麼也不懂,不懂得自己是人……現在我們認為我們能夠……我們需要……我們應當做一切……無論多麼艱苦……」他們轉而悼念起死難者。

「我不能留在你們這裡……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再見……」他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你回來!」當地的居民們大聲呼喚他,但是托里斯蒙多已經離開村莊,離開聖盃騎士的森林,離開庫瓦爾迪亞而遠去了。

他重新開始在各國流浪。自從他把聖盃騎士團作為惟一的理想來懷念之後,他曾對一切榮譽、一切享樂不屑一顧。現在理想破滅了,他將替自己不安的靈魂找一個什麼樣的追求目標呢?

他在森林中摘野果充飢,在海邊捉岩石上的刺海膽果腹,有時遇到一座修道院,就能喝上一碗豆粥了。在布列塔尼的海灘上,當他進人一個巖洞捉海膽時,發現一位正在熟睡之中的女子。

她那長長的黑色睫毛垂覆在蒼白而豐滿的面頰上,柔軟的身體舒展著,手放在隆起的胸脯上,柔軟的望發,朱唇,豐臀,腳趾,呼吸均勻。霎時,他覺得那種推動他走遍世界,走遍一處處覆蓋著一層柔軟的植被、風兒貼著地面低低吹過的地方,度過一個個不出太陽也晴朗的日子的願望得到了滿足。

他俯身向她,當索弗羅妮亞睜開眼睛時,他正凝視著她。「請您不要傷害我,」她軟綿綿地說,「您在這荒蕪的礁石上尋找什麼?」

「我一直在尋找我所缺少的東西,只是在我看見了您的此刻,我才明白它是什麼。您如何來到這海岸邊的?」

「我是一個修女,被迫嫁給一個穆罕默德的信徒,但是婚禮並沒有完成,因為我是他的第三百六十五個新娘,幸遇一位基督徒拔劍相助,後來在我們返回的途中,船隻觸礁沉沒,我被安置在此洞內,像是被兇惡的海盜擄掠而來。」

「我明白了。您是孤身一人嗎?」

「據我的理解,那位救命恩人去皇帝那裡辦事了。」

「我願意用我的寶劍為您提供保護,但是我擔心您在我身上點燃的感情過分強烈,可能使您覺得我的動機不純。」

‘懊,您不必顧慮,您要知道,我已經遭遇過幾次危險了。然而,每次,正在關鍵時刻,那位救命恩人就跳出來了,總是他。」

「這次他也會來嗎?」

「那,說不準。」

「您叫什麼名字?」

「阿齊拉,或者是帕爾米拉修女。這要看是在蘇丹的後宮裡還是在修道院裡了。」

「阿齊拉,我好像早就一直愛著您……好像已經為您神魂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