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悄然無聲。托里斯蒙多否認他的科爾諾瓦利亞公爵府的血統,他正是作為該家族的子弟,取得了騎士封號。聲稱自己是一個非婚私生子,雖然出自一位皇家公主,他也將被驅逐出軍隊。
但是,對於阿季盧爾福來說,不啻是丟擲了最大的一筆賭注。在路遇險遭匪徒傷害的索弗羅妮亞並拔刀相助、保護了她的貞潔之前,他是一名身穿甲冑的武藝人,四處飄泊,既無姓名也無封號。還是當一副裡面沒有衛士的空的白銷甲更好(他早就明白了這一點)。他因為護衛索弗羅妮亞立功而取得了當騎士的資格。那時上塞林皮亞騎士的位置空缺,他便得到這個封號。他的參軍和後來的一切身分、軍銜、稱號都是繼這個偶然事件之後產生的。倘若證明他所救的索弗羅妮亞不是處女,他的騎士身分也將煙消雲散,他後來的一切作為都將被否定,將統統失效,一切稱號、爵位都將被廢止。因而他的任何職權就將同他本人一樣不復存在了。
「我的母親懷上我的時候,還是一個小女孩,」托里斯蒙多述說,「由於懼怕父母得知此事後生氣,她逃出蘇格蘭皇宮的城堡,在高原上流浪。她在荒野裡生下我,抱著我在英格蘭的田野上和森林中飄泊無定,直到我五歲那年。這些早年記憶中的生活是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日子,它被外來的干擾打斷了。我記得那一天,我的母親讓我看守我們居住的山洞,而她像平時一樣出去偷莊園裡的水果。她在路上遇見兩名土匪,他們想姦汙她。也許他們之間可能產生友誼:我的母親時常抱怨她的孤獨。但是,這副尋求發跡的空銷甲到來,擊退了匪徒。我母親的皇室出身被認出,他將她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把她送進附近的一座城堡裡,那就是科爾諾瓦利亞的城堡,把她託付給公爵家。我母親在適當時機向公爵說出了她被迫遺棄的兒子的所在之處。我被舉著火把的僕人們找到並被帶進城堡。為了顧全與科爾諾瓦利亞家族有著親戚關係的蘇格蘭王室的名譽,我被公爵和公爵夫人收養並立為子嗣。像一切貴族家庭的子弟的命運一樣,我的生活受到許多強行性限制,變得煩悶而沉重。他們不允許我再見我的母親,她在一座遙遠的修道院裡隱修。假象一直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我的身上,扭曲了我的生命的自然程式。現在我終於說出了真情。我覺得,無論產生什麼後果,也將強似我目前的處境。」
此時甜食端上了桌面,是一種西班牙式的彩色分層面包。但是人們都被這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情所驚駭,沒有一個人舉叉去觸動點心,沒有一張嘴開口說話。
「您呢,關於這個故事您有什麼要說的嗎?」查理大帝問阿季盧爾福。在座者都聽出他沒有稱他為騎士。
「純屬謠言。索弗羅妮亞是少女。她是我寄託姓氏和名譽的純潔的鮮花。」
「您能證明嗎?」
「我將尋找索弗羅妮亞。」
「您想在十五年之後找到的她能同從前一樣嗎?」阿斯托爾福不懷好意地說道,「我們的鐵打的鋁甲也穿不了這麼久哇。」
「我將她託付給那虔誠的一家人後,她立即戴上了修女的面紗。」
「在十五年之內,世事沉浮,基督教修道院屢遭搶劫,人員失散流亡,沒有哪一處能夠倖免於難,修女們還俗和再修道的機會至少有四五成之多……」
「無論如何,破貞操必有施暴者。我要找到他,讓他來證實那個在此之前索弗羅妮亞可以被認為是處女的日子。」
「如果您願意,我允許您立即出發,」皇帝說道,「朕料想您此刻心中定是除了被否定的姓名和佩帶武器的權利之外別無他慮了。假如這位青年說的是真話,我就不能留您在軍隊中服務,而且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再考慮您,即便是您負債,連欠款也不能再向您要了。」查理大帝情不自禁地在他的話裡表現出明顯的洋洋自得的情緒,好像在說:「你們看,我們這不是找到了擺脫這個討厭傢伙的辦法了嗎?」
白色銷甲這時走上前來,一時顯得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更加空虛。他發出的聲音小得剛剛能讓人聽見:「是,陛下,我馬上就走。」
「您呢?」查理大帝轉臉向托里斯蒙多,「說明自己是非婚出生之後,您就不能再領受原來由於您的出身而授予您的爵位了。您考慮過嗎?您至少知道誰是您的父親吧?您希望他承認您嗎?」
「我永遠不會被他承認……」
「話不能這麼說呀。每個人,年紀大了之後,就想將一生的欠債還清。我也承認了情婦們生的所有的孩子,他們為數不少,當然其中有的也可能並不是我的。」
「我的父親不是一個人。」
「誰也不是嗎?是撒旦?」
「不,陛下。」托里斯蒙多平靜地說。
「那麼,他是誰?」
托里斯蒙多走到大廳的中心處,單膝跪地,抬頭望天,說道:「是神聖的聖盃騎士團1。」
餐桌上掠過一陣低語。有的衛士在胸前畫十字。
「我的母親曾經是一個大膽的女孩。」托里斯蒙多解釋,「她經常跑進城堡周圍的森林的深處。一天,在密林中,她遇見了聖盃騎士們,他們棄絕塵世,在那裡風餐露宿,以磨項精神。女孩子開始同這些武士交往。從那天以後,只要躲過家裡人的監視,她就到他們的營地去,然而,這種少男少女之間往來的時間不久,她就懷孕了。」
查理大帝沉思片刻,然後說:「保衛聖盃的騎士人人都許過禁慾的誓願,他們之中誰也不能認你為子。」
「我也不想這樣,」托里斯蒙多說,「我的母親從來沒有對我特別地談過某個騎士,而是教育我要像對父親一樣來尊敬整個聖團。」
‘那麼,」查理大帝插話,「騎士團作為一個整體與這類誓願沒有關係,因此沒有什麼戒律可以禁止聖團承認自己是某個人的父親。如果你能到聖盃騎士們那裡去,讓他們集體承認你是他們團的兒子,你在軍隊中享有的一切權利,由於聖團的特權,將無異於你做一個貴族公子時所享有過的那些。」
「我一定前往。」托里斯蒙多說。
在法蘭克軍營裡,當天晚上成了離別之夜。阿季盧爾福仔細地準備好自己的武器和馬匹,馬伕古爾杜魯胡亂地往行囊裡塞進馬刷、被褥、鍋碗,將東西捆成很大的一包,行走時妨礙他看路,他走在主人的後頭,他的坐騎一邊跑一邊往下掉東西。
除了一些窮苦的僕役、小馬格和鐵匠之外,沒有衛士來為啟程的阿季盧爾福送行,倒是他們不那麼勢利眼,他們知道這是一位最令人討厭的軍官,卻也是比其他人更加不幸的人。衛士們藉口說沒有告訴他們啟程的時間,便都不露面;也可以說不是藉口,阿季盧爾福從走出宴會之後就沒有再同任何人說過話。沒有人議論他的離去。他的職務被分擔,沒有留下任何空缺,彷彿出於共同的默契,對於不存在的騎士的離去大家保持沉默。
惟一表現出激動不已,甚至心煩意亂的是布拉達曼泰。她跑回自己的帳篷。「快!」她喚來管家、洗碗女工、女僕,「快廣她拋甩衣服、胸甲、武器和馬具,「快廠她這樣扔與平日脫衣服或發脾氣時不同,而是為了整理,她要清理所有的物品,離開這裡。「你們替我把所有的東西打點停當,我要離開,離開,我不要在這裡多留一分鐘,他走了,惟有他使銷甲具有意義,惟有他才能使我的生活和我的戰鬥有意義,如今只剩下一群包括我在內的酒鬼和暴徒,生活成了在床鋪與酒拒之間打滾,只有他懂得神秘的幾何學、秩序、因果規律!」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一件件地穿上作戰的銷甲、淡紫色的披風。她很快就全副披掛地坐在馬鞍上了,除了只有真正的女人才具有的那種剛強的高傲,她怦然一副男子氣概。她揚鞭催馬,疾馳而去,踩倒了柵欄,踏斷了帳篷的繩索,踢翻了兵器架子,很快消失在一片飛揚的塵土之中。
只有那團捲起的塵土看見朗巴爾多在徒步追趕她,並且向她大聲呼喚:「布拉達曼泰,你去哪裡,我為你而來到這裡,你卻離我而去!」他用戀人特有的氣惱執拗地呼喊。他想說:「我在這裡,年輕而多情,她為什麼不喜歡我的感情,這個不理睬我、不愛我的人需要什麼?難道她所需要的會比我覺得能夠和應當奉獻給她的還要多嗎?」他在激憤之中喪失理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愛她也就是愛自己,愛自己和愛他們兩人可能在一起、而現在不在一起的那個前景。他想火中燒,奔回自己的帳篷,準備好馬匹、武器、背囊,他也出發了,因為只有在矛頭交錯之中看得見一副女人的芳唇的地方,他才能打好仗,一切東西,傷口、征塵、戰馬的鼻息,都沒有那個微笑具有的芬芳。
托里斯蒙多也在這個晚上動身,他是滿懷憂傷,也是滿懷希望。他要重新找到那座森林,找回童年時代:潮溼幽暗的森林,母親,山洞裡的日月,密林深處父親們的淳樸的兄弟會,他們全副武裝,通身雪白,守在秘密營地的黃火旁,靜默無語。在森林的最茂密處,低矮的樹枝幾乎碰到頭盔,肥沃的土地上生著從未見過陽光的蘑菇。
查理大帝得知他們突然離去的訊息之後,腿腳不太靈活地從餐桌邊站起身來,向行營走去,他想起了當年阿斯托爾福、里納爾多、圭多、塞爾瓦焦、奧爾蘭多去遠征,後來被詩人們編成騎士敘事體詩歌,而現在沒有辦法調遣那些老將了,除非有緊急軍務。「遠走高飛創大業,都是年輕人的事情。」查理大帝感嘆。他以實幹家的習慣在想,走動總歸是一件好事情,然而這想法中已經帶有老人既失去了以往的舊東西又無法享受未來的新東西的辛酸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