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眼鏡的軍官說:「現在他去看天堂的美景,不再需要眼鏡了。」他策馬離去。

哈里發的屍體從馬鞍上倒下來,由於腳被馬鐙子絆住而倒懸著,馬拖著屍體行走,一直拖到朗巴爾多的腳邊。

看到死去的伊索阿雷倒在地上,他心潮起伏,百感交集,甚至有些自相矛盾,其中有替父報仇雪恨終於成功的喜悅,有對自己打碎哈里發的眼鏡而造成他的死亡的方式是否算完成報仇責任的懷疑,有在突然間發現自己追逐的目標喪失而感到的驚怔,這一切在他的心裡只存在了短暫的時刻。然後,他覺得那在戰鬥中一直壓在心頭的復仇的思想重擔已經卸掉,心情格外輕鬆。他可以自由奔跑了,可以左顧右盼、東張西望了,彷彿腳上生出了翅膀,可以飛起來了。

在此之前,他一心想著殺哈里發,根本沒有注意到戰鬥的程式,也無暇去想戰鬥的結局將是什麼樣的情形。現在他覺得周圍的一切是那麼陌生,就在這時他才感到恐懼和驚悸。遍地屍首狼藉。人們倒在他們的盔甲之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像是一些胸甲、腿甲或其他的鐵護身器成堆地倒在地上。只有些胳膊或大腿還翹在空中。沉重的盔甲有的地方裂開口,內臟從那裡暴露出來,彷彿在鎧甲裡面裝的不是完整的人體,而是馬馬虎虎地填放著一些腑臟肚腸,一遇裂口就往外淌,這種殘酷的景象使朗巴爾多激動不安。他難道能夠忘記曾有一些熱血男兒使這些鐵殼活動起來並賦予它們生氣嗎?每一件鎧甲下都曾有過一個生命,只有一件例外,或者說,他覺得白甲騎士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人此時遍佈整個戰場。

他策馬快行。他不願遇見活著的人,不論是朋友還是敵人。

他來到一個小山谷。這裡除了死屍以及在屍體上嗡嗡叫的蒼蠅,不見人的蹤影。戰鬥進行到了暫時休戰的時候,或者激戰轉移到戰場的另一頭去了。朗巴爾多在馬上仔細察看四周。一陣馬蹄聲傳來,一個騎馬的武士在一座山樑上出現。他是一個撒拉遜人!只見他迅速地打量周圍環境,勒緊轡頭逃跑了。朗巴爾多揚鞭抽馬,緊追過去。現在他也來到山樑上,他看見那個撒拉遜人在遠處的草地上飛馳,一下子又消失在一片核桃樹林裡。朗巴爾多的駿馬像一支利箭射出,它彷彿一直在等待著這次奔跑的機會。年輕人很高興。終於,在毫無生氣的外殼之下,馬像一匹馬,人像一個人了。撒拉遜人向右拐彎。為什麼?此刻朗巴爾多肯定自己能追上他。可是另一名撒拉遜人從右邊的灌木叢中跳了出來,截住他的路。這兩個異教徒轉過身來,一齊面對著他:中了埋伏!朗巴爾多舉劍迎面衝過去,並大聲喝道:「膽小鬼。」

後來的那個與他交上手。只見他那黑色的頭盔上綴著兩隻角,簡直像只大胡蜂。青年擋住對方的一擊,並將它推回去,使對方的刀背撞擊到他自己的盾牌上,可是馬突然偏向,原來原先的那一位向他逼近了,此時朗巴爾多不得不將長劍與盾牌並用,亦攻亦守,他只能讓自己的馬夾緊腿在原地左右移動。「膽小鬼!」他大聲喝斥,他真的動氣了。這真是一場苦戰,他一個人同時對付兩名敵人,他漸漸感到體力不支,真是精疲力竭了,也許朗巴爾多即將死去,此時世界肯定還是存在的,他不知道現在去世很可悲還是不大可悲。

那兩位一齊向他殺過來,他後退。他緊緊握住劍柄,彷彿是抓住自己的性命一般;如果他的劍脫手,他就將慘敗。就在這時,就在這危急關頭,他聽見快馬疾馳的聲音。兩個敵人聽到這聲音,如同聽見戰鼓一般,一齊從他身邊撤離。他們舉起盾牌防護著向後退卻。朗巴爾多也轉過身去,他看見從背後來了一位身佩基督徒軍隊標誌的騎士,在鎧甲之外穿一件淡紫色披風。他疾速地旋轉一支輕便長矛,將撒拉遜人逼退。

現在,朗巴爾多與不相識的騎士並肩作戰。騎士一直在旋轉著長矛。敵兵中的一個使了一個虛招,想從他手中打掉那支長矛。而紫衣騎士此時將長矛在背架的鉤子上掛好,抽出一把短劍。他向異教徒撲過去,兩人開始搏鬥,朗巴爾多看著這位不相識的救援者那麼靈巧地使用短劍,幾乎忘掉了別的一切,呆呆地站著欣賞。可是,只是稍待片刻,另一名敵人向他撲來,兩人的盾牌重重相撞。

於是,他在紫衣騎士的身旁拼殺起來。每當敵人由於一次出擊失敗而後退時,他們兩人就迅速交換位置,互相接替地與對手交鋒,就這樣以他們各自不同的熟練兵法攪得敵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在一個戰友身旁作戰比起孤身奮戰要美得多:互相鼓勵,互相安慰,有敵人當前的緊張感與有朋友相伴的欣慰感匯成的那麼一股熱力。

朗巴爾多為了振奮精神,不時向同伴呼喊兩句,那位一聲不響。青年明白在戰鬥中以少出大氣為好,他也不出聲了。但是他沒能聽見同伴的聲音,感到有點遺憾。

激戰更趨緊張。紫衣勇士將他的那個撒拉遜人掀下馬。那人雙腳落地,就向灌木叢中逃竄。另一位向朗巴爾多猛撲過來,可是在交戰中折斷了劍頭,他怕被生擒,掉轉馬頭,也逃走了。

「多謝了,兄弟。」朗巴爾多向他的救援者說道,同時掀開面罩,露出臉來,「你救了我的性命呀!」並把手伸給對方,「我是羅西利奧內侯爵家的朗巴爾多,青年騎士。」

紫衣騎士不答腔。他不報自己的姓名,不握朗巴爾多伸出的手,也不露臉。青年面色緋紅:「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呢?」只見那位撥轉馬頭,飛馳而去。「騎士,儘管我欠著你的恩情,我仍將把你的這種表現看成對我的一次極大的侮辱!」朗巴爾多大聲嚷著,可是紫衣騎士已經走遠。

對無名救援者的感激,在戰鬥中產生的默契,對出乎意料的無禮態度的憤怒,對那個神秘人物的好奇心,因為勝利即將平息而尚未平息的頑強拼搏的勁頭,都令朗巴爾多欲罷不能,於是他催馬前行,要去追蹤紫衣騎士,並大聲喊:「不論你是什麼人,我定要報復!」

他用馬刺踹馬,踹了一下又一下,可是戰馬毫不動彈。他拉拉馬嚼子,馬頭朝下墜。他撥動馬鞍的前穹,馬搖晃幾下,就像一隻木馬。他只得動手拆卸馬衣。他揭開馬的面罩,看見馬翻著白眼:它死了。撒拉遜人一劍從馬衣上兩片之間的縫口中扎進去,刺中了心臟,如果不是鐵馬甲將馬蹄和馬胯紮緊,使得馬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地僵立著,這馬早就摔倒了。霎時,朗巴爾多對這匹忠實效勞直至站立而死的勇敢的戰馬的痛惜之情壓倒了心中的怒火,他兩手摟住那匹如雕塑般挺立的馬的脖子,吻它那冰涼的面頰。後來他鎮靜下來,擦乾眼淚,跳下馬,跑開了。

可是他能上哪裡去呢?他沿著依稀可辨的野徑小道亂跑,來到一條河邊,岸邊雜樹叢生,這附近已看不出戰爭的跡象。那位陌生的武士的蹤跡已消失。朗巴爾多信步向前走去。他洩氣了,明白那人已經逃脫。但是他仍然想:「我一定會找到他的,哪怕他在天涯海角!」

經過了那麼一個火熱的早晨,現在最折磨他的是乾渴。他走下河灘去喝水,聽見樹枝響動。一匹戰馬被一根絆繩寬寬鬆鬆地系在一棵核桃樹上,正在啃食地上的青草,笨重的馬衣被卸下來,攤放在離馬不遠的地方。無疑是那位陌生騎士的馬,那麼騎士不會太遠了!朗巴爾多鑽進蘆葦叢中搜尋起來。

他來到岸邊,從蘆葦葉子裡探出頭來,只見武士就在那邊。他的頭和背還縮在堅硬的頭盔和胸甲裡,就像一隻甲殼動物,然而大腿、膝蓋、小腿的護甲已經脫掉,總之,腰以下全部赤裸著,光腳踩著河裡的石頭,一蹦一跳。朗巴爾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那赤裸的部分表明是一個女人:生著金色細毛的光潔的小腹,粉紅色的圓臀,富有彈性的少女的長腿。這個少女的下半身(那有甲殼的另一半現在還是一個非人形的無法形容的模樣)旋轉一圈,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她將一隻腳跨在一道溪流的一側,另一隻腳跨在另一側,膝蓋彎曲,帶著臂甲的手支掌在膝上,頭向前伸,背向後弓,姿態文雅而又從容不迫地開始撒尿。她是一個勻稱完美的女人,生著金黃的汗毛,儀態高貴。朗巴爾多立刻為之傾倒。

年輕的女武士走下河岸,將身子浸入水中,輕快地澆水洗浴,身體微微顫慄。她用那雙粉紅色的赤腳輕捷地跳著跑上岸來。這時她發現朗巴爾多正在蘆葦叢中窺視她。「豬!狗!(德語)」她厲聲怒斥,並從腰際抽出一把匕首向他擲過去。那姿勢是婦女大發雷霆時朝男人頭上摔盤子、掃帚或隨便抓到手的一件什麼東西的那種狠狠的一摜,失去了使慣武器的人的準確性。

總之,沒有傷著朗巴爾多頭上一根毫毛。小夥子羞怯怯地溜開了。可是,過了不久,他渴望再見她,渴望以某種方式向她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他聽見馬的前蹄踢蹬,他向草地跑去,馬已不在那裡,她走了。太陽西沉,此時他才想起一整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長時間的徒步行走之後,他感到身體十分疲勞,接踵而至的幸運事使他的大腦受到刺激而呈現興奮紊亂的狀態。他實在太幸運了。復仇的渴望被更加令人焦灼不安的愛的渴望所代替。他回到宿營地。

「你們知道嗎?我替父親報了仇,我勝了,伊索阿雷倒下了,我……」他語無倫次,說得太快,因為他急於講到另一件事情,「……我一個對付兩個,來了一位騎士援助我。後來我發現那不是一位武士,而是一個女人,她長的很美,我不知道臉生得如何,她在鎧甲外面穿一件紫色披風……」

「哈,哈,哈!」帳篷裡的同伴們鬨笑起來,他們正專心地往傷痕斑斑的胸脯和胳臂上抹香膏,濃重的汗臭味從身上散發出來。每次打完仗脫下鎧甲,個個都是一身臭汗。「你想和布拉達曼泰好,小跳蚤!你以為她準會要你嗎?布拉達曼泰要麼找將軍,要麼同小馬倌廝混!你再拍馬屁也休想沾她的邊!」

朗巴爾多無言以對。他走出帳篷。西斜的太陽火一樣通紅。就在昨天,當他看到日落時,曾自問:「明日夕照時我將是什麼樣呢?我將經受住考驗嗎?我將證實自己是一個男子漢嗎?我將在走過的大地上留下自己的一道痕跡嗎?」現在,這正是那個明日的夕陽,最初的考驗已經承受過了,不再有什麼價值,新的考驗和艱難困苦等待著自己,而結論已經在那前面擺著。在這心神不定的時候,朗巴爾多很想同白甲騎士推心置腹地聊聊,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他是惟一可以理解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