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不會生瘡呢?」
「你讓他在哪兒生瘡啊?他沒有地方,那是一位不存在的騎士……」
「為什麼不存在?我看見過他!存在呀!」
「你看見什麼啦?鐵皮……他是一個空虛的存在,嫩小子,你明白嗎?」
年輕的朗巴爾多從前哪能想像得到表面現象竟會如此虛假。自從他來到軍營後發現一切都似是而非
「那麼在查理大帝的軍隊裡當一個有姓名有封母的騎士,甚至成為勇敢的鬥士和盡職的軍官,卻可以是不存在的!」
「且慢!誰也沒說,在查理大帝的軍隊裡可以怎麼樣。我們只是說,在我們團裡有這麼一位騎士。全部事實僅此百已。我們對概括地講可以有什麼或不可以有什麼不感興趣。你懂了嗎,」
朗巴爾多向決鬥、復仇、雪恥督察處的營帳走去,他已經不會再上鎧甲和插羽毛的頭盔的當了。他知道了那些坐在桌子後面,甲冑掩護之下的是蓬頭垢面、枯瘦乾癟的老頭子。值得慶幸的是裡面總算還有人!
「原來是這樣,你要為你的父親報仇,他是羅西利奧內侯爵,一位將軍!我們看看,為了替一位將軍復仇,最佳方式是於掉三個少校。我們可以分配給你三個容易對付的,你定能如願以償。」
「我還沒有說清楚,我應當殺死的仇人叫哈里發伊索阿雷。他是殺害我那可敬的父親的兇手!」
「對,對,我們明白,可是你不要以為將一位哈里發打翻在地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你要四個上尉嗎?我們保正在一個上午之內向你提供四名異教徒上尉軍官。你看,為一個軍級將軍給四個上尉,你父親只是旅級將軍。」「我將找到伊索阿雷,把他開膛剖腹!他,我只要他!」「你將被拘捕,而不是上戰場,你當心點!開口說話之前要先動動腦筋!如果我們阻止你與伊索阿雷交鋒,也是有理的比如,假設我們的皇帝正在與伊索阿雷進行談判……」軍官中有一位一直埋首於紙堆裡,這時歡欣地抬起頭來:「全都解決了!全都解決了!沒必要再幹什麼了!什麼報復,不必了!前天,烏利維耶裡以為他的兩位叔父在戰鬥中犧牲了,他替他們討還了血債!而那兩位只是醉倒在一張桌子底下!我們在這裡發現了多餘的兩起替叔父復仇事件,好麻煩的事情。現在所有的這些個事情都可以安排停當:我們將一次替叔父雪恨的報復行為折算為半件替父親復仇的事情,這樣如果我們還欠一件代父報仇的話,就算已經完成了。」「啊,我的父親!」朗巴爾多幾乎暈倒。「你怎麼啦?」起床號吹響了。沐浴在晨光中的營地裡兵士們熙熙攘攘。朗巴爾多不想把自己與這些逐漸排成小隊、組成連隊方陣的人混為一體,他只覺得,那些鐵器的碰撞彷彿是昆蟲的鞘翅在扇動,從乾燥的空殼裡發出響聲。許多武士腰帶以上套著頭盔與胸甲,腰部以下和胯部以下露著穿褲子和襪子的腿,因為要待坐上馬鞍之後才套腹甲、護腿和護膝。鐵胸甲下面的兩條腿顯得更細,就像蟋蟀的腿;他們說話時晃動沒有眼睛的圓腦袋的模樣,還有他們伸曲覆蓋著一節節臂甲與掌甲的胳臂的動作,都像蟋蟀或螞蟻;因而他們的一切忙碌操勞都像是昆蟲在糊里糊塗地團團轉。朗巴爾多的眼睛在他們之中搜尋著一件東西:阿季盧爾福的白色鎧甲。他希望與之重逢,因為也許它的出現能使軍隊中除它之外的其餘部分顯得更加實在,或者是因為他所遇見的最堅強的表現偏偏屬於那位不存在的騎士。
他在一棵松樹下發現了他要找的騎士。只見他坐在地上,將落地的松球排成一個規則的圖形,一個等邊三角形。在這黎明時分,阿季盧爾福總是需要進行一番精確性的練習:計算,把什麼東西排列成幾何圖形,解數學題。這是物體掙脫在夜裡一直緊迫不捨的黑暗的包圍,逐漸恢復本色的時刻,然而,這時它們僅僅露出模糊的輪廓,光明剛從它們的頭上掠過,幾乎只給它們加上了一道暈圈。這是世界的存在尚不確實的時刻。而阿季盧爾福,他,總是需要感覺到面對的東西像一大堵牆那樣實在,他的意志力可與之抗衡,只有這樣,他才能保持一種肯定的自我意識。相反,如果周圍的世界顯得不確實,顯得模糊不清,他會感到自己沉淪於這柔和的半明半暗之中,無力在空虛裡產生出清晰的思想、果敢的決斷、執著的追求。他感到很痛苦,這是他發生眩暈的時候,他往往要竭盡全力才能使自己不致消散。每逢此時,他就開始計數,數樹葉、石頭、長矛、松果、他眼前的任何東西。或者把它們排成隊,用它們組成方形或金字塔形的圖案。從事這些專注的活動,可以使他鎮痛祛病,安神醒腦,消愁解悶,恢復平素的敏捷思維和莊重的儀態。
朗巴爾多看見他時,他正在這樣做。他迅速準確地將松球擺成三角形,然後沿三角形的每條邊擺出四邊形,不厭其煩地清點組成矩形的松球的數目,並與組成任意四邊形的松球數目相比較。朗巴爾多看出這只不過是一種習慣行為,他在以一種習以為常的方式擺弄著,而在這一行為之下掩蓋著的是什麼呢?當他想到超過這種遊戲規則之外的東西時,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恐懼……那麼,難道他要報殺父之仇的願望、渴望參戰、渴望成為查理大帝的衛士的願望,也都只不過是像阿季盧爾福騎士擺弄松球一樣,是不甘寂寞、難耐空虛的一種平庸的表現嗎’在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的困擾之下,年輕的朗巴爾多撲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擱到了他的頭髮上,是一隻手,一隻鐵手,但是很輕。原來是阿季盧爾福跪在他身旁:「小夥子,出什麼事情啦?你為什麼哭呀?」
別人身上出現的或是驚慌、或是失望、或是憤怒的情態都能使阿季盧爾福立刻變得心平氣靜,產生出良好的安全感。他意識到自己可以免受存在著的人們所遭受的驚恐和憂愁,便擺出一副保護者的優越姿態。
「很抱歉,」朗巴爾多說,「也許是太疲倦了。我一整夜沒有閤眼,現在我覺得心煩意亂。如果能打一會兒盹也好……可是已經天亮了。而您,也早醒了,您是怎麼啦?」
「如果我打瞌睡,哪怕只是一瞬間,我就會神智消散,失去我自己。因此,我必須清醒地度過白天和黑夜裡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一定很難熬……」
「不。」那聲音又變得乾澀、嚴厲起來。
「您從不脫下身上的鎧甲嗎?」
他又訥訥地說不出口了:「我沒有身體。脫和穿對我沒有意義。」
朗巴爾多抬起頭來,直愣愣地從他的面罩的縫隙向裡面打量,彷彿要在這黑洞洞之中找到閃亮的目光。
「這是怎麼回事呢?」」不這樣,又該怎麼樣呢?」
白色鎧甲的鐵手還放在青年的頭上。朗巴爾多隻感覺到它像一件物品擱在頭上,沒有感覺到絲毫人的接觸所特有的撫慰的或惱入的熱力,同時覺察出彷彿有一股執拗的勁兒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