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她一直下到最低處的側枝上:「薇莪拉,你不要走,不要這樣,薇莪拉」
她這時開口說話了,但是對馬說的,她已經來到馬跟前並解開拴馬的繩子,跨上馬鞍,走了。
柯希莫開始擔心了,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別走,薇莪拉,告訴我,薇莪拉!」
她飛馳而去。他在樹上追趕:「我懇求你,薇莪拉,我愛你!」可是他望不見她了。他急忙往前趕,腳踩到一些不結實的枝條,冒著摔下去的危險,蹦跳著走。「薇莪拉!薇莪拉!」
當他肯定自己已經追不上她,抑制不住地抽泣起來時,又看見她騎著馬從眼前一路小跑而過,並不抬頭看他。
「你看,你看,薇莪拉,我在幹什麼!」他開始用光頭朝樹的主幹撞擊(說實話,他的頭非常之硬)。
她還是不看他,她已經走遠了。
柯希莫期待著她會繞著樹木彎彎曲曲地折回來。「薇莪拉!我太傷心了!」他把身體倒懸在空中,頭朝下,兩隻腳勾緊樹枝,用拳頭猛打一陣自己的頭和臉。或者以一種破壞性的瘋狂毀壞樹冠,一棵枝葉茂盛的榆樹在幾分鐘之內變得光禿禿的,被剝掉了裝飾,彷彿下過冰雹一般。
但是,他從不以自殺相威脅,而且,他從不用任何方式威脅別人,他不會在感情問題上進行訛詐。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在他已經做了之後,行動就宣告了他的想法。他不會在還沒有做時就揚言要如何如何。
在某個時刻,薇莪拉夫人像她突然生氣一樣出人意料地露面了,柯希莫的一切發瘋的行動似乎都不曾使她受感動,某一行動卻出其不意地點燃了她心裡的憐憫和愛情之火:「別這樣,柯希莫,親愛的,等著我!」她從馬鞍上跳起,匆匆爬上一棵樹,而他在高處早已伸出雙臂,準備把她拉上去。
愛情像吵架一樣瘋瘋傻傻地重新開始。這其實是一回事,但柯希莫對此一點也不開竅。
「你為什麼讓我痛苦?」
「因為我愛你。」
這時是他發火了:「不,你不愛我!愛著的人需要幸福,不要痛苦。」
「愛著的人只要愛情,也用痛苦來換取。」
「那麼你存心讓我受苦。」
「對,為了證實你是不是愛我。」
男爵的哲學拒絕走極端:「痛苦是消極的精神狀態。」
「愛情包括一切。」
「痛苦總是會被克服的。」
「愛情不排斥任何東西。」
「有些東西我永遠不會接受。」
「接受了,因為你愛我併為此忍受痛苦。」
在柯希莫身上,痛苦表現為摔打叫嚷,快樂也在心裡裝不住了,它要迸發出來。當他的幸福達到某一程度時,他不得不從情人身邊離開,一邊跳躍一邊叫喊,宣揚他的情婦的美麗可愛:
「我擁有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
那些坐在長凳上的翁布多薩的閒人和老海員,對於他這種倏然而至已經見慣不驚了。他們看見他沿著聖櫟樹跳躍過來,聽見他吟誦:
姑娘,在你那裡,在你那裡,
我尋找我的幸福,
在牙買加島上,
從黃昏到早晨!
或者:
有一塊金光燦爛的綠草場。
帶我去,帶我去,我將在那裡安息!
隨後就銷聲匿跡了。
不論他的古代語言和現代語言的知識是如何地缺乏深度,都能讓他將各種語言混合在一起盡情恣意地大叫大嚷,抒發他心中的感受。他的心愈是被強烈的激情所振動,他的語言就變得愈是含混不清。人們還記得有依次,翁布羅薩的居民聚集在廣場上慶祝守護神節,廣場上豎起一根奪彩杆,拉起綵帶,插起小旗子。男爵出現在一棵梧桐樹頂上,以他特有的耍雜技式的靈敏快捷的跳躍,縱身躍上奪彩杆,一直爬到杆頂,大聲喊到:「美妙的維納斯的屁股萬歲!」他順著塗了肥皂的杆身滑下,幾乎觸地時停住,飛快地再向上爬至杆梢,從獎品中拿出一塊粉紅色圓形的乳酪,再一跳飛身上了梧桐樹,不見了人影,讓翁布羅薩的居民們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沒有比這種奔放的表露更使女侯爵感到幸福了,感動得她以同樣熱烈的愛來回報他。翁布羅薩的人們看見她快馬急弛,臉幾乎埋進白色馬鬃裡,就知道她是跑去同男爵幽會。她在騎馬上也表現出一股愛的力量,柯希莫卻不能在這件事情上與她相互依隨,雖然他很欣賞她對騎術的愛好,但是這也是心生嫉妒和憂慮的隱秘原因,因為他看見薇莪拉擁有一個比他的世界更廣闊的天地,並且懂得他不可能獨佔她,不可能把她禁錮在他的王國的邊境線之內。侯爵夫人呢,從她那一方面說,也許她為自己不能同時身兼情人和女騎士而苦惱:有時她難以分辨清楚自己需要的是同柯希莫的愛還對馬的愛。她不滿足於在樹上用腿腳奔跑,她真想騎上她的駿馬在樹上馳騁。
其實她的馬在費勁的沿著斜坡或峭壁往上走時,就變得像一匹鹿一樣得舉前足跳立了。薇莪拉有時驅使他衝向一些樹木,從它們向外斜伸的枝上飛躍過去。比如一些蒼老的橄欖樹,白馬不時會跳上主幹的第一個分杈。她養成了不再拴在地上,而是拴在橄欖樹上的習慣。她跳下馬,讓馬啃食樹上的葉子和嫩枝條。
因此,有一次一個多嘴多舌的人走過橄欖園並抬起好奇的眼睛看見男爵和侯爵夫人在樹上擁抱,馬上去告訴旁人,還添枝加葉地說:「白馬也站在一棵樹頂上!」這被認為是他的幻覺,誰也不肯相信。因此這對情人的那一次幽會也沒有被打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