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一棵樹上,那是棵榆樹,住著一位老者,被稱為伯爵,沒有戴假髮,衣著寒酸。蘇爾皮奇奧神父走過去時壓低了說話聲,柯希莫學著他的樣子跟過去,伯爵不時撥開樹枝,向坡下眺望。一片忽青忽黃的平原向遠方延伸。

蘇爾皮奇奧輕聲細氣地告訴柯希莫,老人有一個兒子被關押在卡洛國王的監獄裡,受盡酷刑。柯希莫明白了雖然所有的這些貴族老爺們聲稱自己是流亡者,卻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記住並反覆嘮叨為什麼和如何來到這裡的,唯有這個老人才真正忍受著痛苦的折磨。這個撥開樹枝的動作彷彿是在等待著另一片國土出現,這種把目光緩緩投向起伏的廣褒大地的表情彷彿是希望不要遇見地平線,能夠望見那個遙遠的國家,這是柯希莫看到的第一個真正的身處流放境地的表現。他明白了伯爵的形象對於那班貴族老爺所起的作用,也許起到了把他們團結在一起、賦予他們的生活一種意義的作用。而他,也許是最窮的,在祖國他肯定是他們中最沒有權勢的,現在卻告誡他們應當忍耐,應當滿懷希望。

拜訪歸來的途中,柯希莫看見一個以前沒有見過的少女,她在一棵榿木上。他跳兩步就到了那裡。

那是一位長著一雙極美的藍裡透紫的眼睛的少女,皮膚芬芳。她提著一隻小桶。,

「那麼您是要下樹了?」

「不,有一棵彎曲的櫻桃樹在小井上遮蔭,我們從那上邊放下水桶。您跟我來看。」

「為什麼我剛才同大家見面時沒有看見你?」

「我去井邊打水了。」她莞爾一笑。水桶微傾,水從裡面蕩灑出來。他幫她提過水桶。

他們走過一棵樹,越過一道院牆,她把他引至櫻桃樹的橫枝上。下面就是小井。

「您看見了嗎,男爵?」

「您如何得知我是一位男爵呢?」

「我什麼都知道,」她粲然一笑,「我的姐妹們立即告訴我來過客人了。」

「是踢毽子的那兩個嗎?」

「依雷娜和拉依穆達,正是她們。」

「是唐·費德利哥的女兒嗎?」

「是……」

「您的名字呢。」

「烏蘇拉。」

「您在樹上走得比這裡的其他任何人都好。」

「我從小就在樹上走。在格拉納達我們家的庭院裡有根大的樹木。」

「您能摘下那朵玫瑰花嗎?」一朵玫瑰花攀援在一棵樹的頂梢上開放。

「可惜不能。」

「好,我來給您摘。」他走過去,拿著那朵玫瑰返回。

烏蘇拉嫣然微笑,伸出手來。

「我要親自給您插上。請告訴我戴在哪兒。」

「戴頭上,謝謝。」她拉起他的手把花送到頭上。

「現在您告訴我,您能夠爬上那棵杏樹嗎?」他問道。

「那怎麼行呀?」她嘻嘻地笑了,「我又不會飛呀。」

「您看,」柯希莫拿出一個繩套,「如果您肯繫上這根繩子的話,我把您用滑輪拉上去。」

「不……我害怕。」可是她在笑。

「這是我的辦法。我在樹上旅行多年了,一切全靠自己一人。」

「我的媽呀!」

他把她運送到那棵杏樹上,然後他自己過去。杏樹幼嫩,樹冠不大。他們彼此靠得很近。烏蘇拉由於飛蕩過來,還在紅著臉喘息。

「嚇壞了嗎?」

「沒有。」可是她的心在蹦蹦直跳。

「玫瑰花沒有弄丟。」他說著,伸手把花扶正。

於是,他們在樹上緊緊地相挨著,越擠越緊,漸漸地擁抱在一起了。

「喲!」她說。他先開始,他們親吻起來。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戀愛,小夥子幸福而又慌張,她愉快而毫不驚慌(對姑娘們來說,沒有意外發生的事情)。這是柯希莫期待己久的愛情,現在突然到來,是如此之美好,他不明白為什麼從前不能想象到它是很美的事情。最新奇的感覺是這美好的情感竟是如此之單純,小夥子在那一時以為愛情應當永遠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