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也是久仰大名呀。」

他們有禮貌地互相打量,就像是兩個互相尊敬的人偶然相遇而為彼此沒有相見不相識而高興。

柯希莫不知道說什麼好,便又開始閱讀。

「您讀什麼好書?」

「勒薩日的《吉爾·布拉斯》。」

「有意思嗎?」

「有呀。」

「您還差很多沒讀完嗎?」

「什麼?嗯,20來頁。」

「因為我想問您讀完之後肯不肯借給我,」他微微一笑,顯得有點兒窘迫不安,「您知道,我白天躲藏起來,不知道幹什麼好。我說,有時我也有那麼一本書。有一次,我攔住一輛馬車,東西很少,但有一本書,我就拿了。把它塞進上衣裡帶到山上,得來的其它一切東西我都可以扔掉,但是留著那本書。晚上,我點亮燈籠,開始讀書……它是拉丁文的!我一句話也沒看懂……」他搖搖頭,「您看,我不會拉丁文……」

「當然啦,拉丁文,天哪,是難懂的。」柯希莫說,聽得出來他開始從不情願借書的樣子化為一種愛護的態度,「這本書是法文的……」

「法語、托斯卡那語、普羅旺斯語、卡斯蒂利亞語,我都懂,」賈恩·德依·布魯基說道,「還懂一點兒加泰羅尼亞語:‘早安!晚安!大海是多麼喧鬧!’」

柯希莫在半小時內讀完那本書,把它借給了賈恩·德依·布魯基。就這樣開始了我哥哥同那個強盜之間的交往。賈恩·德依·布魯基每看完一本書,就馬上跑來還給柯希莫,另借一本,躲進他那秘密的賊窩裡,一頭扎進書裡面讀起來。

我給柯希莫提供書籍,從家裡的圖書室搬出來,他讀完之後就還給我。從現在開始佔據那些書的時間變長了,因為他讀完之後又轉給賈恩·德依·布魯基,書拿回來時經常是裝訂線散開,有了斑斑黴點和蝸牛粘液的道道,因為不知強盜把它們放在什麼鬼地方。

柯希莫和賈恩·德依·布魯基於約定好的日子裡在一棵樹上見面,他們交換完書籍就分開,因為森林裡時時有警察在搜尋。這項如此簡單的手續對雙方都是危險的,對我哥哥也是危險的,因為他肯定無法為自己同那個罪犯的交情辯護!可是賈恩·德依·布魯基產生了一股讀書的狂熱,他整天躲著看書,狼吞虎嚥似地讀完一本又一本小說,一天之內就把我哥哥一星期積攢的書送回來了。那麼沒辦法,他想要一本新的。那不是約定好的日子,他在鄉間到處跑,尋找柯希莫,嚇壞了家家戶戶的人,使得翁布羅薩的全部警察部隊都出動來追捕他。

如今在強盜不斷的要求的催促之下,我能弄到的書不能使柯希莫滿足,他不得不去尋找其他的提供者。他認識的一位猶太書商,那位叫奧爾貝凱的人,還供給他一些多卷本的著作。柯希莫從一棵魚豆樹上去敲響他的窗子,給他送去剛打到的野兔、鶇、山鶉,以換取那些成套的書籍。

可是賈恩·德依·布魯基有他自己的趣味,不能隨便塞給他一本什麼書,否則第二天他就回來找柯希莫調換。我哥哥進入了開始有興趣讀一些正經東西的年齡,可是自從賈恩·德依·布魯基退回那本《特勒馬科歷險記》,並警告他說,如果下次再給他一本如此無聊的書的話,他就要從地面上把他的樹砍倒之後,他被迫悄悄地去找書商。

為此柯希莫耐著性子把自己想讀的書同那些弄來只是為了借給強盜的書分開來。可還是不行。他不得不至少也瀏覽一下這些書,因為賈恩·德依·布魯基變得越來越苛求和越來越疑心重重了。他在拿走一本書之前要求給他講講故事梗概,如果他發現有差遲可就不得了啦。我哥哥試著給他一些愛情小說,那強盜怒氣衝衝地找來問是否把他當成一個小毛丫頭。他從來也猜不中那些合他胃口的書。

總之,由於賈恩·德依·布魯基不斷糾纏,讀書,對於柯希莫,從半小時的消遣,變成了主要的工作,整個一天的目的。他拼命接觸一本本的書,在給賈恩·德依··布魯基的閱讀物和他自己日益增長的閱讀需求之間進行區分和比較。柯希莫對書本和一切人類的知識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從清晨到黃昏的數小時不夠他用來讀那些他想讀的書,他點起了燈籠在夜裡繼續讀下去。

終於,他發現賈恩·德依·布魯基喜歡讀理查遜的小說,他看完一本,立刻要第二本。奧爾貝凱給了他一大摞這種書,那強盜可以讀上一個月。柯希莫清靜下來,專心致志地讀普魯塔克寫的傳記。

這時,賈恩·德依·布魯基躺在他的草堆上,沾滿枯樹葉的紅頭髮直硬地搭在蹙起的前額上,綠眼睛由於使勁看書而發紅,他讀啊讀,扭動著下頜骨吃力地拼讀著,舉著一個蘸著口水的溼指頭,準備隨時翻頁。在讀理查遜的作品時,一種在他心靈裡潛藏已久的意向明確了,彷彿在折磨他,他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親人、親情、美德,憎恨惡人和壞人,對環繞身邊的一切他都不感興趣了,或者是滿懷著厭惡。除了跑出去找柯希莫換書以外,他不再走出他的洞穴,如果是看一本多集的小說,他就沉醉在故事裡了。他就這樣生活著,與世隔絕,不考慮在那些過去是他們忠實同夥的森林居民中醞釀著對他的怨恨情緒,因為現在他們不願意同一個招來了警察全班人馬而又無所作為的強盜廝混在一起。

在從前的日子裡,周圍那些犯了法的人,都緊緊地跟隨他,雖然有人只是幹了些順手牽羊的小偷小摸的事情,比如那些四處流浪的鍋匠;也有真犯罪的,像他的那些強盜同夥。這些人每次偷或搶都利用他的威名和經驗;甚至打出他的名字掩護自己,使他的名字家喻戶曉,而他們卻能隱姓埋名;沒有參與作案的人也能以某種方式分享到他們的好處,因為森林裡充斥著各種贓物和走私品,必須賣掉或轉賣,那些在這附近過往的人全都在這山裡找到了可以販賣的貨物。後來,有人揹著賈恩·德依·布魯基搶劫財物,大聲叫嚷著這個可怕的名字去嚇唬被害人,並且撈到了最大的便宜:人們生活在恐怖之中,把每一個歹徒都當成賈恩·德依·布魯基或是他匪幫中的一員,嚇得連忙解開錢袋上的繩。

這種舒服的日子持續了很久,賈恩·德依·布魯基看到自己可以靠定期收益生活,漸漸地疏忽大意起來。他以為一切都可以像從前一樣繼續下去,可是人心變了,他的名字不再受到任何尊敬。

如今,賈恩·德依·布魯基對誰還有用處呢?他躲在一邊熱淚盈眶地讀小說,不再出來搶劫,不再有贓物要脫手,誰也不能在森林裡做生意了。警察每天都來尋找他,一會兒就把一個顯得形跡可疑的倒楣傢伙帶進拘留所。如果再加上對那筆懸賞他的腦袋的獎金的覬覦之心,賈恩·德依·布魯基的日子屈指可數了,這應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另外兩名強盜,兩個從前被他拉入夥的年輕人,他們不甘心捨棄這個挺不錯的土匪頭子,想給他一個重振旗鼓的機會。他們叫烏加索和貝爾一洛雷,他們是在那幫偷水果的小偷兒中混大的。現在,已經是小夥子了,成了攔路搶劫的土匪。

那麼,他們去賈恩·德依·布魯基的石窟裡找他。他在那裡,躺在稻草上。「進來,出什麼事情了嗎?」他說著,眼睛沒有從書本上挪開。

「我們有一件事情向你建議,賈恩·德依·布魯基。」

「嗯……什麼?」他還在看書。

「你知道稅務官柯斯坦佐的家在哪裡嗎?」

「知道,知道,喂?什麼?誰是稅務官?」

貝爾一洛雷和烏加索互相交換了一個不滿的眼色。如果不把那本討厭的書從他的眼睛底下拿走,那強盜連一句話也聽不明白。

「請你把書合一會兒,賈思·德依·布魯基,聽聽我們說話。」賈恩·德依·布魯基用雙手抓住書,跪立起來,把書抵在腳前,讓那書仍然翻開在他剛讀到的地方,繼續讀下去的願望太強烈了,他緊緊地捧著書,把它向上舉起,幾乎快伸進鼻子裡面了。

貝爾一洛雷想出一個主意。那裡有一張蜘蛛網,網上有一隻大蜘蛛。貝爾一洛雷雙手輕輕地連上面的蜘蛛一起揭起那張蜘蛛網,朝賈恩·德依·布魯基拋過去,落到了書和鼻子之間。賈恩·德依·布魯基這個兇狠的人居然被書籍軟化得連一隻蜘蛛也害怕起來。他感到了鼻子上的那一團蜘蛛腿和粘糊糊的網絲,他還沒弄明白是什麼,就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扔掉了書,並開始用手在面前抓扯,眼睛轉動著,嘴裡不斷吐唾沫。

烏加索撲到地上,趁賈恩·德依·布魯基一腳還未踏到書上之時,及時抓起了那本書。

「還給我那本書!」賈恩·德依·布魯基說著,一隻手盡力撥開蜘蛛和蜘蛛網,另一隻手伸出去奪烏加索手裡的書。

「不行,你先聽我們說!」烏加索說著把書藏到背後。

「我正在讀《克拉麗莎》。你們還給我,我看得正起勁……」

「你聽著……我們今天晚上送一批木柴到稅務官家裡。在袋子裡,不裝柴禾,要裝的是你。到了夜裡,你從袋子裡爬出來……」

「我要讀完《克拉麗莎》。」他終於從最後一些蜘蛛網中脫出手來,打算同這兩個年輕人較量一番。

「你聽著……夜裡你爬出袋時,拿出你的手槍,讓稅務官把這一星期的全部稅款交給你,他把那筆錢放在床頭的保險箱裡……」

「你們至少讓我讀完這一章……你們聽話……」

兩個年輕人想到過去,賈恩·德依·布魯基對第一個敢於同他作對的人,曾經用兩支手槍一齊射穿了那人的肚皮。他們心裡湧起了苦澀的回憶。「你拿錢袋,好嗎?」他們堅持往下說,不管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你把錢袋拿出來了,我們就把書還給你,你就可以隨時讀它了。這樣好嗎?你去嗎?」

「不。不行。我不去!」

「你不去呀……你不去呀……你瞧著,看!」烏加索扯起書的最後一張,(「別!」賈恩·德依·布魯基大聲喊)將它撕了下來,(「別!你住手!」)捏成一團,扔入火中。

「啊!你這狗東西!你不能這麼幹,我將不知道結局如何了!」他追在烏加索後面,要奪回那本書。

「那你去稅務官家裡吧?」

「不,我不去!」

烏加索撕下另外兩頁。

「你住手!我還沒有看到那裡,你不能燒了它們!」

烏加索已經扔進火裡了。

「狗東西!《克拉麗莎》呀!不能呀!」

「那麼,你去啦?」

「我……」

烏加索又撕下三頁,把它們投入火中。

賈恩·德依·布魯基雙手矇住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去,」他說,「但你們得答應帶著書在稅務官的家門外等我。」

這強盜頭頂著一捆木柴被藏入了一個袋子裡,貝爾一洛雷把袋子扛在肩上。烏加索拿著書跟在後面。每隔一會兒,賈恩·德依·布魯基在袋子裡面踢一下或者嘟囔一句,表現出他後悔了。烏加索就讓他聽聽撕下一頁書的聲音,賈恩·德依·布魯基立刻就安靜了。

他們化裝成伐木工人,就用這種辦法一直把他送進稅務官家,把他撂在那裡。他們在不遠的一棵橄欖樹後埋伏下來,等待著他把錢搶到手來找他們的那個時候。

可是賈恩·德依·布魯基太性急,在天黑之前就跑了出來,那時屋裡還有很多人。「舉起手來!」但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他彷彿以旁觀者的身份審視自己的行為,他覺得有點可笑。「舉起手來,我說過了……都到這屋裡來,臉衝牆……」然而,他自己一不知道在幹什麼,只是這樣機械的行事,「你們的人全都在這裡了嗎?」他沒有察覺到一個小女孩溜走了。

無論如何,這是一分鐘也耽擱不得的活計。稅務官卻在拖延時間,他裝糊塗,找不到鑰匙,賈恩·德依·布魯基明白他們不再那麼怕他了,他在內心深處對此感到欣慰。

終於,他走出了門,胳膊上搭著裝金幣的錢袋,他幾乎是盲目地朝約定在那裡碰頭的橄欖樹跑去。「那裡所有的全都拿來了!你們還給我《克拉麗莎》!」

四支、七支、十支手臂按到了他的身上,他們把他從肩膀到腳踝死死地壓住。他被一小對警察抬起來,捆綁得像根色拉米香腸一樣。「你到牢裡去讀《克拉麗莎》吧!」

監獄是海邊的一座高塔,一片海松生長在塔樓周圍。柯希莫站在一棵海松的頂上,幾乎達到了賈恩·德依·布魯基的牢房的高度,看得見他那在鐵窗後面的臉。

強盜根本不在乎提審和判決,無論怎麼樣進行,他們都將絞死他,而他一心想的是由於不能讀書,這些日子在牢裡白過了,那部小說只讀了一半。柯希莫替他另找到一本《克拉麗莎》,並把書帶到松樹上來了。

「你讀到哪裡了?」

「克拉麗莎從妓院逃跑的時候!」

柯希莫把書翻了一會兒,然後說:「噢,對,是這兒,好。」他開始大聲念起來,衝著鐵窗,可以看見賈恩·德依·布魯基的雙手抓在那上面。

預審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強盜拒絕接收越獄用的繩子。為了讓他逐一交待清楚他所犯下的無數樁罪行,需要很多時日。於是每天在提審之前或之後,他都聽柯希莫給他念書。《克拉麗莎》唸完後,他看上去有些頹唐,柯希莫想起理查遜的思想對於一個被關押的人來說,可能太沉悶了。他決定開始給他念一本菲爾丁的小說,希望活躍的情節能夠補償一點他失去的自由。那些判決的日子,賈恩·德依·布魯基心裡只想著大偉人魏爾德的遭遇。

在小說讀完之前,行刑的日子到了。賈恩·德依·布魯基坐在一輛馬車上,在一位神父的陪伴下,走著他在人世間的最後旅程。翁布羅薩的絞刑在廣場中的一棵高大的橡樹上進行。全體居民在四周圍了一圈。

當絞索套上脖子時,賈恩·德依·布魯基聽見樹上一聲口哨。他抬起面孔。柯希莫拿著那本合上的書出現在上頭。

「告訴我她的下場。」犯人說。

「把這樣的結局告訴你,我很難過,賈恩。」柯希莫回答,「喬納達最後被吊死了。」

「謝謝,我也是這樣!永別了!」他自己踢開梯子,被勒緊了。

當他的身體不再扭動時,人群走散了。柯希莫騎坐在吊著受絞刑者的那根樹枝上,一直留到深夜。每當一隻烏鴉飛來要啄食屍體的眼睛或鼻子時,柯希莫就揮動帽子將它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