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她給貓吃什麼,假如她自己都沒東西吃?她是一戶落敗家族最後的後裔!
——她恨這些貓!我看過她敲打著傘追趕它們!
——那是因為它們踐踏花圃的花!——你們說的是什麼花?這個花園裡我向來只看到雜草!馬可瓦多知道大家對這位老年女侯爵的意見十分紛歧:有人視她為天使,有人則認為她是小器鬼和自私自利的人。
——還有鳥:她從來沒給過鳥一點麵包屑!
——她招待它們住:你們覺得這樣還不夠嗎?
——你們的意思是,就好像她對待蚊子一樣。它們都是從那個水池孵出來的,夏天的時候會有蚊子吸我們的血,都怪那位女侯爵。
——老鼠呢?這間小別墅是老鼠的寶窟,在枯葉下有它們的窩,晚上就跑出來……。
——老鼠的問題由貓負責……。
——哈,你們的貓!我們要是能信賴它們就好了……。
——怎麼了?你對這些貓有什麼意見?
這裡的討論演變成一場大吵。
——有關當局應該要介入:查封別墅!——一個人喊了出來。
——憑什麼權利?——另一個抗議。
——像我們這樣現代化的社群裡,一個老鼠窩……是應該被禁止的……。
——可是我當初之所以選上我的房子,正是由於有這麼一小片綠色的視野……。
——什麼綠地!你們想想看它可以變成一座美麗的摩天大樓!
其實馬可瓦多也有話要說,只是找不到適當的時機。終於,他一口氣大撥出聲:——女侯爵偷了我一條鱒魚!
出人意料的新聞給老太太的反對者帶來新話題,而就辯護者而言則正好是這位不幸的貴族子女處境貧困的證明。兩邊都贊成馬可瓦多應該去敲門問出一個理由。
不知道柵欄是用鑰匙鎖著的或是開著:總之,伴隨著哀怨的吱嘎聲一推便開。馬可瓦多在葉子和貓群中為自己開路,走上門口的階梯,大力敲門。
一扇窗戶(伸出長柄煎鍋的同一扇)拉起百葉,然後從那個角落可以看到一隻深藍的圓眼睛,一綹染過但說不出是什麼顏色的頭髮,和一隻枯瘦枯瘦的手。一個聲音說:——是誰?誰敲門?——同時飄出一股煎魚味。
——我,侯爵女士,我是鱒魚的主人,——馬可瓦多解釋,——我不想打擾您,只是想告訴您關於那條鱒魚,是在您不瞭解的情況下,那隻貓從我這裹偷去的,可是是我把它釣起來的,看釣魚線就可以知道……。
——貓,每次都是貓!——女侯爵回答,躲在百葉窗後面,聲音尖銳又帶點鼻音。——所有我的災難都來自貓!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是那些死畜牲日以繼夜的囚犯!還有人們倒在牆後的所有那些垃圾,都是為了跟我作對!
——可是我的鱒魚……。
——您的鱒魚!您要我知道什麼您的鱒魚!——女侯爵的聲音幾乎變成尖喊,彷彿想要掩蓋和炸魚味一起飄出窗外的平底鍋油爆聲。——我怎麼能瞭解所有這些發生在我家裡的事?
——是啊,不過您到底拿了我的鱒魚還是沒有?
——我承受了所有這些因貓而帶來的損害!呵,我倒要看看!我不負任何責任!應該是由我來說我損失了什麼!多少年來貓佔據了我的家和花園,我的生活都被這些畜牲所支配!去找貓主,要求賠償損失!損失?被毀滅的一生:我是這裡的囚犯,一步也不能動!
——可是,對不起,誰強迫您留在這兒?
從原先一會兒露出一隻圓而深藍的眼睛,一會兒露出只剩兩顆凸出牙齒的嘴巴的百葉窗裡,現在可以看到整張臉,而馬可瓦多隱約中彷彿看到了一張貓臉。
——它們,把我監禁起來,它們,貓!哦,要是我能離開就好!我多希望有一間自己的小房子,在現代化的公寓裡,乾乾淨淨的!可是我沒辦法出去……它們跟著我,橫擋著我的步伐,絆我的腳!——聲音漸成低語,好像在吐露一樁秘密。——它們怕我把土地賣了……不放開我……不允許……當營建商來確定合約時,您應該看看它們,那些貓!它們插身其中,伸出指甲,還嚇跑了一位公證人!有一次我有一份合約在這,正要簽字時,它們從窗戶撲進來,弄翻了墨水瓶,撕破了所有的紙張……。
馬可瓦多突然記起時間,記起倉庫,記起車間主任。當他躡手躡腳的踩著枯葉遠離時,那被煎鍋油煙包裹住的聲音繼續由百葉窗的縫隙滲出:——它們還把我抓傷……我還有傷疤……被遺棄在這襄受這些惡魔的擺佈……。
冬天來了,一朵朵白色的雪花裝飾著枝椏、柱頭和貓的尾巴。在雪的覆蓋下枯葉腐化成爛泥。很少見到閒逛的貓咪,貓友們就更少了,魚骨罐頭只有現身在家的貓才有份。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人看見女侯爵了,小別墅的煙囪也不再冒煙。
一個下雪天,花園裡像春天一樣又回來了許多貓,如同有月亮的夜晚那樣咪嗚咪嗚地喵喵亂叫。鄰居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去敲女侯爵的門,沒人回應:她死了。
春天時,一家營造廠在花園裡設了工地。挖土機下伸到很深的地方準備挖地基,鋼筋間灌入水泥,高高的起重機銜起欄木交給工人搭建鷹架。可是怎麼能工作呢。貓群在所有的支架間散步,把磚塊和乾灰泥碰落,在砂漿中廝鬥:每當要拾起一根鋼筋時,就會發現一隻蜷臥在頂端的貓暴怒地哈氣;比較奸詐的貓則跳到泥水匠肩上好像要呼嚕撒嬌,卻再也趕下走了。鳥也繼續在框格中築巢,起重機的駕駛室像是一隻大鳥籠……而且沒有哪一桶水不會發現擁擠的青蛙在呱呱鳴叫活蹦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