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似乎是無人居住的地區,周圍的磚牆很像工廠的圍牆,拐角處豎著一塊指示地名的路牌,可懸吊在馬路中央的路燈無法把光線投射到路牌上。馬科瓦爾多很想看清牌上的路名,便爬上了有著「禁止停車」標誌牌的杆子。他從杆子的頂端探出身子,把鼻子貼近路牌,可地名的字跡已經褪色,他隨身沒有帶火柴,否則只要擦亮一根火柴就可照見。路牌上方的那堵牆顯得平坦、寬闊,馬科瓦爾多從「禁止停車」標誌牌的杆子上縱身一躍,登上了牆面。他站在牆的邊緣,隱約看見一塊發白的大告示牌。他沿著牆面的邊緣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告示牌跟前,只見路燈照耀下,告示牌的白底上赫然顯出幾個黑字:「嚴禁行人通行」,可他竟沒有從這塊告示牌獲得任何啟示。
牆的邊緣相當寬闊,可以放心大膽地在上面行走。說實話,走在牆上比走人行道還要好,因為路燈在黑暗中投下一條光帶,正好照亮他的腳步。走了一段,牆消失了。馬科瓦爾多迎面碰上了根柱子,他拐了個九十度的彎,又繼續朝前走去。一路上,馬科瓦爾多不斷遇到拐角、凹角、岔口、柱子,他的行走路線呈現出不規則的圖形。他不止一次地認為,那牆已經到了盡頭,不料馬上發現,它又朝另一方向延伸。彎彎曲曲地走了一程又一程,他已經暈頭轉向,不曉得該從哪裡跳下去,重新回到馬路上。跳下去……而如果牆和馬路高低懸殊,那怎麼辦呢?他在一根柱子前蹲下來,試圖察看一番牆下的情況,但沒有任何光線能照見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也許牆和馬路的高低只有兩米,可現在簡直像是萬丈深淵。他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出路很快顯現了。那是跟牆面相連的一片發白的平地,他踏上平地,走了幾步,心想這也許是一座建築的水泥屋頂,一直伸向黑暗深處。他馬上後悔踏上了這塊平地,如今他失去了任何藉以辨別道路的標記,他離開路燈愈來愈遠,他每走一步都可能走向屋頂的邊緣,或者再往前,跌入虛無。
那虛無確實是無底洞。往下看,只見遠處點點燈光閃爍,如果那是路燈,那麼地面一定還在更深的低處。馬科瓦爾多好像懸吊在一種難以想像的進退兩難的空間。突然,上方顯出了綠色和紅色的燈光,排列成星座似的不規則形狀。他抬起頭察看這些燈光,不知不覺一腳踩空,徑直朝虛無墜落下去。
「我完蛋了!」這一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閃過。說時遲,那時快,他卻一屁股跌坐在一片柔軟的地面上,他的雙手觸控到了青草;他倒在一片草地的中央,安然無恙。那些低處的燈光,他起先曾覺得很遠很遠,原來是緊貼地面的無數串燈光。
貼近地面安裝燈光是頗為少見的,不過倒也給他指明瞭道路,走路方便多了。眼下,他不再腳踩青草,而是腳踏水泥地,一條很寬的水泥道路穿過草地,被緊貼地面的那些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周圍,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五彩的亮光在高空不時閃現和消失。
「水泥路總會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的。」馬科瓦爾多暗自思忖,沿著水泥路走去。他走到一個岔路口,或者說交叉路口,每一條岔路邊都亮著貼近地面的小燈,路面寫著斗大的白色數字。
他洩氣了。周圍平坦的草地和迷濛的煙霧不見了。如今選擇往哪個方向走還有什麼意義呢?就在這時,他看見一束跟人一般高的光線閃動。他看見一個人,確確實實是一個人,好像穿著一套黃色工作服,雙手揮動兩塊像火車站站長指揮列車執行的訊號牌。
馬科瓦爾多朝此人跑去,還沒有到他跟前,便氣喘吁吁地說道:
「喂,請您告訴我,在這樣的大霧天氣,我該怎麼辦?請聽我說……」
「不必擔心,」那位穿黃色工作服的人平靜而熱情地回答,「千米以上的高空沒有霧,您儘管放心走吧,扶梯在那邊,朝前走,其他人都上去了。」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不明不白,可馬科瓦爾多深受鼓舞。他特別高興地聽到,附近還有其他的人。他便不再多問什麼,趕緊去追趕其他的人。
那穿黃色工作服的人神秘地預告的扶梯,其實是一張梯子,梯級很方便,兩邊擋板在黑暗中泛著銀白色。馬科瓦爾多登上了扶梯。在一扇小門的門坎上,一位小姐彬彬有禮地向他問好,他覺得這份溫情不可能是向他表示的。
馬科瓦爾多連聲說道:
「向您致意,小姐!太好了!」
他渾身浸透了寒氣和潮氣,如今竟能找到一個休憩的場所,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他走了進去,一雙眼睛被燈光照耀得睜不開來,他連忙眨巴眨巴眼睛。他發現這不是什麼住家。那麼,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呢?他相信他明白了,他走進了一輛公共汽車,這是一輛長長的、有很多空位子的公共汽車。他坐了下來。他平常不坐公共汽車,而乘電車回家,因為電車的票價便宜,但這一次他在一個僻遠的地區迷了路,這裡只有公共汽車通行。真幸運,看來這是最後一班車,讓他趕上了!座椅很柔軟,舒服極了!馬科瓦爾多現在意識到了,他以後將永遠乘坐公共汽車,雖然乘客要受到某些限制,因為他此刻聽到擴音器裡宣佈:「請不要吸菸,請繫上安全帶……」還有,汽車啟動時,發動機的聲音太喧鬧了。
一位身穿制服的人在座椅之間走動。
「對不起,檢票員先生,」馬科瓦爾多問道,「您可知道,潘克拉齊奧·潘克拉齊埃蒂大街可有一站?」
「您說什麼,先生?第一站是孟買,然後是加爾各答和新加坡。」
馬科瓦爾多環顧四周,只見其他位子上端坐著留大鬍子、頭上纏大頭巾的印度人。也有個別的婦女,身裹繡花的莎麗服,額頭上點著吉祥痣。
窗外,夜空裡繁星點點。此刻,飛機穿過一層濃濃的雲霧,正朝晴朗的高空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