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外等著一輛救護車,大家急忙上車,持續呼嘯著警笛賓士在馬路和林蔭大道上,往馬可瓦多家開去:沿路留下了馬可瓦多沮喪地從車窗丟出去的一行綠葉、果皮和花朵。
馬可瓦多的太太那天早上不知道拿什麼下鍋。看著她丈夫前一天帶回來的兔子,現在關在一個塞滿紙屑的臨時籠子裡。「它來得正好,」自言自語道:「錢嘛是一毛也沒有,月薪也已經拿去支付職工醫療會不給付的額外醫藥費,店鋪又不讓我們賒帳,還談什麼畜牧業或是聖誕節吃烤兔子。我們自己有一頓沒一頓的,還要喂兔子!」
「伊索莉娜,」叫女兒,「你已經大了,應該學著怎麼煮兔子。你先把它殺了,皮剝了,然後我告訴你該怎麼做。」
伊索莉娜正在讀報上連載的言情小說。「不,」哼哼唧唧的,「你把它殺了,皮剝了,然後我再去看你怎麼煮。」
「好!」媽媽說。「要我殺它我沒有這個勇氣。可是我知道很簡單,只要拎著耳朵,在它後腦勺猛敲一下。至於剝皮嘛,待會再看著辦。」「我們什麼也看不到,」女兒頭都不抬地說:「讓我打一隻活兔子的後腦我不於,剝皮更是想都不用想。」
三個小男孩豎起耳朵聽著這番對話。媽媽沉思了一會,看著小孩們,然後說:「男生們……。」
小男孩彷彿約好的,一起轉身背對母親往房間外面走去。「等一下!」媽媽說。「我是要問你們想不想帶兔子出去。可以綁條綵帶在它脖子上,然後一起去散個步。」
男孩子停了下來,彼此對望。「去哪裡散步?」小米凱爾問。
「嗯,隨便走走。然後去找蒂歐蜜拉太太,你們把兔子帶去給她,請她幫忙殺一下兔子,把皮剝了,她那麼能幹。」
做媽的觸到了癢處:她知道小孩子會震懾於他們感興趣的東西,至於其他的,就不願意多想了。於是他們找出一條淡紫色的長綵帶,綁在小動物的脖子上,孩子們像牽狗一樣,手握綵帶,拽著身後不情不願、勒得半死的兔子。
「告訴蒂歐蜜拉太太,」媽媽叮嚀著,「她可以留一隻兔腿下來!不,還是告訴她留兔頭好了。啊,隨便她了。」
當馬可瓦多的屋子被護理人員、醫生、守衛和警察重重包圍時?小孩剛剛出了門。馬可瓦多夾在他們中間半死不活的。「從醫院帶出來的兔子是在這裡吧?快點,指給我們看它在哪裡,但不要碰它:它身上有一種很可怕的病菌!」馬可瓦多帶著大家到籠子前面,但籠子是空的。「已經吃掉了?…」「不,沒有!」「那麼它在哪裡?」「在蒂歐蜜拉太太家!」所有追緝者又開始他們的狩獵。
敲開蒂歐蜜拉太太的門。「兔子?什麼兔子?你們瘋啦?」看著自己家湧進一批穿著白襯衫和制服的陌生人,為了找一隻兔子,老太太差點中風。她對馬可瓦多的兔子毫不知情。
事實上,三個小男孩為了拯救那隻兔子,想好要把它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跟它玩一會兒然後放它走;所以他們沒在蒂歐蜜拉太太家的樓梯口停下來,而決定爬到屋頂上方的平臺去,準備跟媽媽說兔子弄斷繩子跑掉了。但是再也沒有比兔子更不適合逃亡的動物了。讓它爬那些階梯就是一個問題:每一階都把它嚇得縮成一團。最後只好把它抱在懷裡帶上樓去。
在屋頂平臺,小孩們想讓兔子快跑:它不跑。試著把兔子放在屋簷上看它能不能像貓那樣走路:但看起來它似乎受不了暈眩。又試著把兔子抬到電視天線上看它能不能保持平衡:不能,直直跌了下來。覺得無聊,小孩扯斷綵帶,留下自由的小動物和它面前一望無際的傾斜、多角的屋頂,便離開了。
當它獨處的時候,兔子就開始移動了。試著走了幾步,看看四周,換個方向,轉個身,然後小步小步的輕跳,往屋頂走去。這隻小動物生來就是受束縛的:它對自由的渴望並非漫無邊際,對它而言,能夠有這麼一會兒不用害怕就已經是生命中的幸福了。現在它可以自由移動,周圍沒有任何令它害怕的事,可以說是它這輩子頭一遭。這個地方不比尋常,但是它永遠無法建立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不是尋常的清楚觀念。自從它感覺到體內有一種難以分辨的、神秘的痛苦在侵蝕後,它對內部的世界越來越缺乏興趣。於是它踏上屋頂,貓咪們看見它跳上來,不知道那是誰,都膽怯地後退了。
經過老虎窗、天窗、屋頂平臺,兔子的行蹤並沒有被忽略。有人開始在窗臺上擺盆生菜,然後躲在窗簾後偷窺;有人把梨核丟在屋瓦上,並在旁邊用細繩子佈下陷阱;有人在屋簷上拉了一線的胡蘿蔔塊,直通到自家的老虎窗前。所有住在頂樓的家庭都傳頌著一句口號:「今天有燉兔肉——或燴兔肉——或——烤兔子。」
小動物注意到這些詭計,這些靜悄悄的食物的供應。儘管它很餓,仍抱持懷疑。因為它知道每一次人類試圖用食物引誘它,就會發生一些不知名的和痛苦的事:把一支針管或手術刀插在它身上;或把它塞進一件扣扣子的夾克裡;或用一條綵帶拖著脖子走……。這些醜陋的記憶跟它所承受的體內的痛楚,器官的緩慢變化,和死的預感結合在一起。還有飢餓。但彷彿它知道所有這些不舒適中只有飢餓是可以被減輕的,並承認這些不可信賴的人類——除了給它殘忍的折磨外——還能給它——也是它所需要——一種保護,一種家庭的溫暖,便決定投降,把自己交託給人類的遊戲:聽天由命吧。於是它開始沿線吃起胡蘿蔔塊,即便清楚知道會再一次成為囚犯,遭受折磨,但是還可以重新品嚐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的人間蔬菜的美味。它一步一步地靠近老虎窗,應該會有一隻手伸出來抓住它;但一切相反,一眨眼間,窗戶關了起來,把它留在外面。這就它的經驗而言是反常的:陷阱拒絕彈跳。兔子轉身,尋找身邊其他埋伏的跡象,以便在其中選擇一個值得投降的。可是周圍的生菜被撤走了,繩子散開了,原本在門窗後露面的人都消失不見了,並且關上了窗戶、天窗,屋頂平臺了無人跡。
這是由於一輛警車穿越城市,用擴音器呼喊著:「請注意,請注意!有一隻長毛的白兔子失蹤了,它患有嚴重的傳染病!找到它的人請記住它的肉是有毒的,即使碰觸也有可能傳染有害的病菌!無論誰看見它,請通知最近的警察單位、醫院或消防隊!」
恐慌在所有的屋頂上傳開。每個人都採取了防禦姿態,一看到那隻兔子柔順的步伐從別的屋頂跳到附近,就發出警報,然後好像大批蝗蟲入侵前夕那樣集體避難失去蹤影。兔子在屋緣猶豫不決地前進,正值它發覺自己需要與人類親近的時候,這種孤獨感對它而言更具威脅性,更難以容忍。
同時,老獵人烏利克已經在他的獵槍中裝好打野兔用的子彈,隱蔽在一個平臺上,躲在煙囪後面。當他在霧中看見一團兔子的白影,迅速開火;但是由於他擔心有害動物的激動,散彈射出的扇面偏得遠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兔子聽到射擊的迴音在身邊迴繞,一粒彈丸打穿了它的耳朵。搞懂了:這是開戰宣言,所有跟人類的關係自此一刀兩斷。為了表示對人類和隱隱約約感受到的忘恩負義之舉的輕蔑,它決定了結自己的生命。
一片鋪有金屬鋼板的屋頂斜斜伸出,在虛空,在縹緲的霧中結束。兔子四隻腳搭上去,一開始還小心翼翼的,之後便任憑擺佈了。向下滑行,被痛苦包圍淹沒,朝死亡走去。在屋沿,瓦楞托住它一秒鐘,之後便往下墜落……。
掉在消防隊員戴著手套的手中,他是乘活動電梯爬上來的。連最後這點動物的尊嚴也被阻止,兔子被送上救護車往醫院疾馳而去。在車上的還有馬可瓦多,他的太太和小孩,他們得留院觀察,做一系列的菌苗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