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瓦多人留在酷熱、滿是塵土的城市裡,心卻在他那幸運的孩子身上——他現在正在杉樹陰影下待著,嘴裡含著一葉青草吹口哨,看著下方車地上母牛閒散地走動,在山窪中傾聽潺潺流水聲。
媽媽卻焦急地盼望兒子回來:——他會搭火車回來?還是公共汽車?已經一個星期了……已經一個月了……天氣要變壞了……——儘管每天餐桌上少一個人是一大慰藉,但她仍不死心。
——他好命,待在陰涼的地方,肚子用牛油、乳酪填得飽飽的。——馬可瓦多說。每一次灰色齒狀浮雕的群山在熱騰騰的路的盡頭若隱若現時,他就覺得自己陷在一口井裡,看著頭上的陽光在槭樹和粟樹的枝葉間閃爍,野蜂嗡嗡飛舞,還有小米開爾在上面,懶洋洋而幸福地,身處牛奶、蜂蜜和一叢叢的桑葚之中。
其實他每天晚上也都期待著兒子回來,只是下像孩子的媽那樣惦記著火車和公車時刻表:夜晚他聆聽路上的腳步聲,就好像房間的窗戶是貝殼口,貼住耳朵,使人憶起山嶽的響聲。
就這樣,一個晚上,馬可瓦多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下是幻覺,他聽到砌石地上漸行漸近、獨特的分趾蹄的踏步聲,夾雜著叮噹的頸鈴。
馬可瓦多和全家跑到馬路上,又看到了緩慢而莊嚴的牛群。在這當中,跨騎在一隻母牛背上,雙手緊握項圈,頭隨著前進步伐左右蹦晃,處在半睡眠狀態的,正是小米開爾。
大家把他舉起來,擁抱他並親吻他。小米開爾有點暈頭轉向。
——你好不好?天氣好吧?
——嗯……好……。
——有想要回家嗎?
——有……。
——山上漂亮吧?
小米開爾站在大家對面,皺起眉頭,目光冷硬。
——我工作得像只騾子,——他說,然後往前面吐了一口口水。現在他有一張男人的臉。
——每天晚上我要把擠奶工人的木桶從這頭牛移到另一頭牛那裡去,搬過來搬過去,然後倒進馬口鐵桶裡,速度要快,越來越快,直到夜晚。一大早再把鐵桶滾上卡車讓他們運到城裡……還要清數。不停地數:牛群、鐵桶,要是算錯就麻煩了……。
——但你總會待在草地上吧?當牲畜放牧的時候?……
——根本沒有空。老有事做。牛奶、褥草、糞便。我做這些得到了什麼?藉口說我沒有工作合約,你知道他們付我多少錢?少得可憐。但你們要是以為我會把錢給你們,你們就錯了。走吧,回去睡覺了,我累得要死。
他聳聳肩膀,鼻子吸一口氣便轉身回家了。
路上的牛群漸漸走遠,隨身帶著不真實的、無精打采的乾草味及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