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螞蟻【1】

「您要撲氯氟思芳嗎?要迷爾硼奈克嗎?還是要銻奧勃氯弗利特?阿爾索潘有粉劑和乳劑兩種,要哪種?」他們相繼拿起唧筒噴霧器、毛刷和噴粉器,淡黃色的藥粉和藥水立刻像煙霧一樣瀰漫在空中,一股藥房和農藥店裡特有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他們的笑聲一直不斷。

「真正有效的滅蟻藥有嗎?」我問。

他們的笑聲戛然停止。「沒有。這些藥都沒有起到作用。」他們回答說。

雷吉瑙多先生拍拍我的肩膀,他的太太開啟了百葉窗,屋裡頓時充滿了陽光。嗣後,他們帶我到這所房子的內部走了一圈。

他穿著背心和紅條子睡褲,光禿禿的腦袋上戴了頂草帽,褲腰帶在略微凸起的肚子上方繫了個結。他太太身穿一件褪色連衣裙,胸褡的肩帶不時露出,一頭亂蓬蓬的淡黃鬈髮下面露出一張通紅的大臉龐。他們心境豁達,性格開朗,拉開了嗓門說個不停。這所房子的每個角落都有一個故事,他們爭先恐後地給我講述,這位剛說了一半,那位便插了進來。他們又是比劃,又是感嘆,彷彿每件事都可演成一齣鬧劇。例如,他們說,某個地點曾經噴過千分之二的阿爾法納克塞溶液,有兩天時間螞蟻絕了跡,可是第三天又出現了,於是只得把溶液濃度提高到千分之十。螞蟻終於從那裡消失了,但它們繞了個圈子,在屋樑上開闢了一條新路線。他們在另一處撒了不少克烈索旦粉,使這個地方和別處完全隔絕;可是大風一吹,藥粉被颳得到處皆是,每天撒三公斤也不頂用。他們在樓梯上試驗了一下佩特洛切德的藥效,螞蟻一沾上彷彿就送了命,其實只是陷入了昏睡狀態。他們在一個屋角撒了殺蟻粉,螞蟻照樣若無其事地爬來爬去,翌日清晨倒在那裡發現了一隻被毒死的老鼠。他在一個地方灑了點肯定能趕走螞蟻的契莫福思弗藥水,但太太卻在同一處撤上了伊塔爾馬克藥粉;結果藥粉起了解毒作用,把藥水的驅蟻效能中和得一千二淨。

我們的這兩位鄰居把房子和花園當作人蟻對壘的戰場,興致勃勃地劃出好幾條不許蟻軍越過的分界線。他們尋索螞蟻的新進軍路線,試用各種新研製出的藥水和藥粉,遏制蟻軍的前進。每種藥都能使他們回憶起一個插曲或一件趣事。因此,只要提起一個藥名,例如阿爾殺砒特、滅爾克西吐,等等,他們就相互擠擠眼睛,說句雙關話,樂呵呵地笑一陣。他們曾經做過許多滅蟻嘗試,但所有努力都付諸東流,因此現在已放棄了這種企圖。他們只是滿足於設法截斷螞蟻的某幾條通路,迫使它們繞道,嚇唬嚇唬它們,防止它們大舉入侵。他們每天用不同的藥物劃出新的迷宮一般的分界線,看樣子是在做捉迷藏遊戲,而螞蟻便是必不可缺的遊戲對手。

「真拿這些小動物沒辦法,毫無辦法,」他們說,「除非你向上尉學習……」

「唉,我們花了許多錢,」他們接著說,「買了各種滅蟻劑……上尉的方法比較經濟……可想而知……」

「當然,我們不能誇口說已經戰勝了阿根廷螞蟻,」他們指出,「但上尉也一樣。您以為他的方法有效嗎?我懷疑……」

「對不起,這位上尉是誰?」我問。

「勃勞尼上尉,您不認識他?唔,您昨天剛搬來!他是我們的近鄰,就住在右邊那棟白色的小別墅中……是個發明家……」他們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發明了一種消滅阿根廷螞蟻的裝置,……不.發明了許多滅蟻裝置,並不斷進行改良……您去找他一趟吧。」

體態豐滿的雷吉瑙多夫婦領我走進他們那個只有幾平方米大的花園。他們志得意滿地翹首仰望蔚藍色的天空,臉上露出狡黠的神情。小花園裡到處是烏黑的藥水留下的斑漬和道道,到處撤著黃綠色的藥粉,到處堆著灑水壺、噴藥器、盛滿烏黑的藥水的瓶瓶罐罐。這裡還有幾個未經修葺的小花壇,裡面疏疏落落地長著幾株玫瑰和其他花草,葉上和莖上都蒙著一層藥粉。

我和他們做了這番交談後,心情不覺輕鬆了很多。當然,我不能像他們那樣,對蟻害只是一笑了之;但我認為也不能把區區幾隻螞蟻看得過於嚴重,以至失去信心。

「嗯,螞蟻,」我現在是這麼想的,「螞蟻沒什麼可怕的!有幾個螞蟻不會造成多大危害廠

我應該馬上回到妻子跟前,取笑她一番:「你見了螞蟻嚇得魂不附體,天曉得你是怎麼想的……」

我一邊盤算著這樣奚落她兩句,一邊捧著雷吉瑙多夫婦給我試用的、裝在大大小小的紙盒和鐵盒中的藥粉,走進我家的庭院。藥粉是按照我的意圖挑選的,不包含對嬰兒有害的成分,因為我的孩子不管見了什麼都愛往嘴裡塞。我看見妻子抱著他,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她的腮幫已經凹陷了。我知道,她又發現了無數包圍著我們的螞蟻,又徒勞無益地搏鬥了一番,又一次以投降告終。我想對她露個笑臉、奚落她幾句的願望一點也沒有了。

「你總算回來了,」她冷淡地說,並沒有對我大發雷霆,但這種語調使我更痛苦。「我在這裡實在待不下去了……你看……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呃,我們現在可以試試這種藥,」我勸慰她,「也可以試試這種,還有這種……」我把拿來的盒子一個個擺在門前的平臺上,開始向她解釋這些藥物的用法。我只是三言兩語地說了幾句,因為我擔心她會因此而產生過高的希望。我既不想使她產生幻想,也不想打破她的幻想。我的腦海中湧出了另一個念頭:立刻去找那位勃勞尼上尉。

「你照我說的用藥吧。我想出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又要走?去哪裡?」

「到另一個鄰居家裡去,他有一種滅蟻裝置,我去看看。」

我三步並作兩步,朝我家庭院的右側跑去。庭院邊上豎著一個金屬製的藤架,上面纏生著藤蘿。太陽此時隱藏在一塊雲朵後面。我剛走近藤架,那座白色的小別墅就投入了我的眼簾。別墅位於一個漂亮的小花園中,幾個圓形花壇之間逶迤著一條條鋪著灰色礫石的小徑。這些花壇和公園裡的一樣,圍著一圈漆成綠色的鑄鐵矮護欄,中間栽著一棵黑色的小樹,不是橘樹,便是檸檬樹

萬籟俱寂,地上鋪滿了涼爽的樹蔭,一絲風也沒有。我產生了疑惑,正要離開時,驀地瞥見一個腦袋從修剪得平平整整的籬牆後面冒出,上面戴著一頂皺巴巴的白帆布海濱遮陽帽,波浪形的帽沿壓得低低的。帽沿下面是一副鋼架眼鏡和一個塌鼻子,再下面是一張微笑著的嘴和一排鋥亮的鋼製假牙。這是一個乾癟精瘦的男人,穿著毛衣和燈籠褲,腳踝很發達,跟常騎腳踏車的人相似。他穿著一雙涼鞋,走到一棵橘樹前,用懷疑的目光默默覷著樹幹,嘴角一直掛著那個僵硬的笑容。我走到籬牆前,踮起腳尖向他打招呼:「您好,上尉。」

那人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目光。

「對不起,您是勃勞尼上尉嗎?」我問。

那人點點頭。

「您知道嗎,我是您的新鄰居,租住勞萊利別墅……想打擾您一會,因為我聽說您有一個滅蟻裝置……」

上尉舉起一隻手,勾了勾食指,讓我到他跟前去。我縱身一跳,越過籬牆,來到他身邊。上尉的這隻手一直舉著,另一隻手向前平伸,指著他正在觀察的那棵橘樹。我看見樹上纏著一小根鐵絲,與樹幹成直角。鐵絲的末端縛著一樣東西,像是魚腸;中間折成銳角狀,角尖朝下,成v形;下方吊著一個小罐,像是肉汁罐頭盒。樹幹和鐵絲上螞蟻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螞蟻聞見魚腥味後,」上尉說明道,「順著鐵絲往前爬。您看,它們來來去去,秩序井然,從未發生衝突。不過,這個v形角很危險。來自相反方向的兩隻螞蟻在這裡遇上後,就得停下來互相讓路。下方的小罐裡盛著煤油,強烈的油味把它們燻得暈暈乎乎的;因此,它們剛伸出腿往前爬,便會撞在一起,‘滴’、:滴’兩聲,掉進煤油中送命。」他剛說了兩聲「滴、滴」,兩隻螞蟻便應聲掉進罐裡。「滴,滴,滴,滴,滴,滴。」上尉一遍又一遍地說道,他的唇邊一直浮現著那個僵硬的微笑。他每說一聲「滴」,便有一隻螞蟻往下掉。煤油有兩指深,上面浮著厚厚一層黑螞蟻。

「每分鐘平均消滅四十隻,」勃勞尼上尉說,「每小時兩千四百隻。當然,煤油應該勤換,否則油裡全是死螞蟻,以後掉下去的就能活命了。」

這個罕見的小裝置不斷地消滅著螞蟻。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許多螞蟻銜著魚腸,從這個危險點上安然通過;但總有一些螞蟻到此停下,動動觸角,掉進煤油罐。勃勞尼上尉戴著眼鏡,凝視著螞蟻的每一個微小動作;每掉下一隻螞蟻,他就情不自禁地顫慄一下,嘴角也會微微抖動起來。他常常忍不住伸出手去,調整一下鐵絲的角度,晃晃罐裡的煤油,把死螞蟻撈出來扔在地上,或是碰碰鐵絲,讓更多的螞蟻往下掉。不過,他大概認為最後這個舉動是犯規行為,因此立即縮回手,並用一種準備為自己辯解的目光瞟著我。

「那種裝置更完善。」他邊說邊領我走到另一棵樹前。樹幹上也纏著一根中間折成v形的鐵絲,但末端縛著的是一報豬鬃。螞蟻以為能沿著豬鬃找到出路,但煤油的氣味和豬鬃的晃動使它們頭重腳輕,紛紛往下掉。上尉還給我看了許多別的用豬鬃或馬鬃製成的滅蟻裝置。譬如,樹上綁根粗鐵絲,末端系根細馬鬃,螞蟻在這個突然變化面前驚慌失措,失去平衡,掉進煤油罐。他甚至還設計了一個「陷阱」:一邊是樹幹,一邊是誘餌,當中是一根中間剪斷的馬鬃;螞蟻爬到斷處,自身的重量把鬃毛壓彎,它就掉了下去這個靜寂、美麗的花園中,每棵樹、每根鐵管和每條欄杆上都仔仔細細地拴上鐵絲,下方再掛一小罐煤油。令人心悅神爽的玫瑰花和藤蘿架只是這些滅蟻裝置的遮掩物而已。

「阿格勞拉!」上尉走到別墅的一個小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然後對我說:「現在我讓您看看最近幾天的滅蟻成果。」

一個又高又瘦、面色蒼白的女人從小門中走了出來,她的眼神機警而略帶恐懼,裹在頭上的那條頭巾在前額上打了個結。「把那幾個口袋拿出來,給我們的鄰居看看。」勃勞尼說。從他的口氣中可以聽出,她不是用人,而是上尉太太。我朝她點點頭,支吾了—句,算是問候。她沒有回答我,而是立即回到屋內,拽出一個沉甸甸的口袋,來到我面前。她胳膊上的靜脈根根繃起,這表明她費了很大勁;她要比外表看上去有力氣得多。透過半開半閉的門扉,可以看到屋裡有一堆這樣的口袋。上尉太太一聲不吭,又回到屋內。

上尉解開口袋,裡面像是裝著泥土或化肥。他伸進一條胳臂,抓出,把咖啡粉似的東西,然後攤開手掌,讓它慢慢漏到另一隻手中。全是死螞蟻,像細沙子一樣的黑紅色的死螞蟻。這些螞蟻縮成一團,頭足難分,發出一股股刺鼻的酸味。裝滿了死螞蟻的口袋在屋裡壘得像金字塔一樣,大約有幾百公斤重。

「真驚人……」我指出,「照這樣下去,準能使螞蟻絕種……」

「不行,」上尉四平八穩地說,「這些是工蟻,光消滅它們不管用。蟻巢遍地皆是,每個蟻巢裡都有一隻蟻王,它能繁殖出幾百萬只小螞蟻。」

「那該怎麼辦?」

我走到他太太拽出的那個口袋跟前。他坐在下方的臺階上,仰著頭向我解釋。那頂皺巴巴的白帆布帽遮住了他的整個額頭和那副鋼架眼鏡的上半部分。

「應該讓蟻王捱餓。工蟻負責給蟻王覓食,它們的數目大大減少後,蟻王便會餓肚皮。到那時,我向您保證,哪怕外面再熱,蟻王也會拖著肥胖的身軀,自己出來找吃的……到了那一天,它們被滅絕的日子就屈指可數了……」

他草草束好口袋,站了起來。我也直起了腰身。

「但有人認為,解決問題的辦法是把它們趕走,」他朝雷吉瑙多的別墅瞥了一眼,嗤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鋼製的假牙。「還有人想把它們喂得肥肥的……那也是一種辦法,知道嗎?」

我不理解最後這句話的意思。

「誰?」我問道。「為什麼要喂肥它們?」

「那個螞蟻人沒到您家去過嗎?」

他指的是誰?「我不知道,」我回答說,「大概沒來吧……」

「會到您家去的,等著吧。每逢星期四他就挨家逐戶轉一圈。所以,如果今天上午沒上您家,下午肯定會去的。他要給螞蟻喂補藥。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