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畜林

德國兵為了追趕逐漸遠去的夥伴,想抄近路,走人了樹林。現在憑藉樹幹的遮擋,朱阿更容易跟隨他。這時候德國兵大概會距離牛遠一點,可能有機會開槍了。

進入樹林,母牛似乎不那麼固執了。相反,由於德國人對這林間小路一點也不熟悉,是母牛領著他前進,並選擇走哪條岔路。沒過多久,德國人就發現,他並沒有走上通往大道的近路,而是進入了密林深處。一句話,他和母牛一起迷了路。

朱阿一直跟著德國兵,像他一樣,鼻子被荊棘劃破,雙腳陷入小溪,鷦鷯被驚得四處亂飛。想要在密林中瞄準就更難了,特別是要通過多重障礙和那總在眼前晃動的牛屁股。

德國人心驚膽顫地打量著這濃密的樹林,琢磨著如何才能走出去。忽聽楊梅果樹叢中一陣響動,跑出一頭漂亮的粉紅色小豬。在他的家鄉,從未見過豬在樹林子裡跑來跑去。他鬆開牽牛的繩子,就去追趕那頭豬。「花大姐」一旦得到了自由,就一頭鑽進樹林跑了,這裡有它許多朋友。

對朱阿來說,這正是開槍的好機會。德國人手忙腳亂地在抓豬,想要緊緊地抱住它,但豬還是掙脫了。

就在朱阿站在那裡準備摳動扳機時,附近出現了兩個小孩,一男一女,頭戴毛線帽,足登長統靴。他們臉上掛著淚珠說:「朱阿,請你瞄準點。要是把我們的豬打死了,我們就什麼也沒有了。」朱阿手中的獵槍又跳起了塔蘭泰拉舞。他的心腸太軟了,激動得太厲害了。這倒不是因為他要殺死那個德國鬼子,而是為那兩個可憐孩子的豬擔心。,

德國鬼子懷裡抱著那頭吱吱亂叫、拼命掙扎的豬東撞西撞。突然,伴著豬的叫聲,「咩——」的一聲,從山洞裡跑出一隻小羊。德國人放下豬,又去抓羊。他抓住那聲嘶力竭叫喚著的羊的一條腿,像牧人那樣把羊扛在肩上,向前走去。朱阿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心想,「這一下你可跑不了了,機會來了。」正要摳動扳機,突然有一隻手托起了他的槍。原來是個白鬍子的老牧羊人。他合掌向朱阿祈求說:「朱阿,不要殺死我的小羊,你只打死他,千萬別打死我的羊。你瞄準點。」朱阿簡直給搞糊塗了,連扳機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了。

德國兵在林子裡轉悠,對自己看到的東西感到驚奇:小雞棲息在樹上,豚鼠從樹洞向外伸頭探腦。簡直像諾亞方舟一樣。看,松樹枝上站著一隻開屏的火雞。他連忙伸手去抓,但火雞輕輕一跳,跳到更高一層的枝上,尾羽依然展開著。德國兵放開了山羊,開始爬樹。他每向上爬一層,那隻下巴垂肉鮮紅的火雞,就跳到更上一層的樹枝上,挺著胸脯,一直保持著開屏的姿勢。

朱阿頭頂茂盛的樹枝,雙肩和槍筒也用樹枝偽裝起來,他悄悄來到樹下。這時,一位年輕的、戴紅頭巾的胖姑娘來到他身邊。「朱阿,」她說,「你聽我說,如果你打死德國人,我就嫁給你。要是打死了我的火雞,我就割斷你的脖子。」聽了這話,年紀已經不輕、但還沒結婚的、靦腆的朱阿羞得滿面通紅,手中的獵槍像烤肉的鐵叉一樣在眼前轉動起來。

德國兵繼續向上爬,樹枝越來越細,腳下的樹枝突然折斷,他掉了下來,差點砸在朱阿身上。這次朱阿不糊塗了,拔腿就跑,偽裝的樹枝掉了一地。德國兵摔在鬆軟的樹枝上,沒有受傷。

跌倒在地上之後,他看到小路上有隻兔子,但又不像野兔。它圓鼓鼓的,比野兔肥實,聽到響聲不但不跑,反而趴在地上不動,原來是隻家兔。德國人一把抓住了它的耳朵。提著吱吱亂叫、左右扭動的兔子,他又上路了。為了不使兔子跑掉,他不得不高舉手臂,跳來跳去。林子裡到處是牛叫、羊叫、雞啼。每走一步都可以發現新的動物:一隻鸚鵡站在冬青樹上,三條紅魚在泉水中游動。

朱阿騎在一棵老橡樹高高的樹枝上,一直盯著提兔子的德國兵。雖然兔子不時地變換姿勢,但總是離不開準星。朱阿覺得有人在拉他背心的下襬,一看,是個梳著辮子、滿臉雀斑的小姑娘。她說:「朱阿,別打死我的兔子,反正德國人已經把它拿走了。」

德國兵來到一個佈滿灰岩石、長滿綠苔蘚的地方,附近只有幾棵乾枯的松樹,前面就是懸崖。一隻母雞正在灑滿松枝的地上覓食。德國人急忙去追雞,兔子乘機溜走了。

這是一隻光禿禿沒剩幾根毛的母雞,人們再也不可能見到比它更老、更瘦的雞了。是全村最窮的老太婆吉魯米娜的。它很快被德國兵抓住了。

朱阿埋伏在岩石的高處,用石頭壘了個槍座。實際上,他修築的是個掩體,只留下一個可以放槍筒的射擊孔。現在他可以毫無顧忌地開槍了,就算把那沒毛的母雞打死,也沒什麼關係。

正在這時,吉魯米娜老太太身披黑色破披肩走了過來,向他講了這樣一個道理:「朱阿,德國人拿走了我的雞,那是我在世界上惟一的財產,這已經夠使我傷心的了。現在要是你把雞再打死,那我就更傷心了。」

聽了老太太這番話,朱阿的手比以前顫抖得更厲害了,他的責任太大了。儘管如此,他還是鼓足了勇氣,摳動了扳機。

聽到槍聲,德國人看到手中的雞沒了尾巴。接著又一聲,翅膀丟了一隻。難道這隻雞有魔法,會在手中自我爆炸,自我消耗?又是一槍,母雞的毛全部剝光,除了還在不停地叫以外,簡直可以直接送去燒烤。心驚膽顫的德國兵抓住雞的脖子,手臂平伸出去,同自己身體保持一定距離。朱阿的第四槍恰好打在他手下面一點的雞脖子上,他手中只剩下了一個雞頭+他飛快地把雞頭扔掉,撒腿就跑。但再也找不到路了,前面是個亂石崖。石崖邊上長著棵角豆樹,上面趴著一隻大貓。

現在,他對在林子裡能看到各種家養的動物,已毫不奇怪了。他伸手去撫摸那隻貓,希望能聽到它的呼嚕聲,聊以自慰。

要知道,很久以來,這個林子裡就有一隻兇惡的野貓,專門捕食飛禽,有時甚至到村子裡偷雞吃。原以為可以聽到貓呼嚕的德國兵,看到那隻兇狠的動物,豎起全身的毛向他撲來,他感到快要被野貓的利爪撕成碎片。人和野貓在廝打中一起滾下了石崖。

就這樣,朱阿這個劣等射手,受到了像全村最偉大的游擊隊員和獵手一樣的歡迎。人們用公積金給可憐的吉魯米娜買了一窩小雞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