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從頭髮?」

「對,不從頭髮。」

「為什麼不從頭髮?」

「你想讓我給你看寶貝嗎?」

「哦,當然。」

裡博熱索走進海芋百合,它們對著天空抽出喇叭形的白芽。裡博熱索檢視了每一株,用兩根手指摸索,在手心裡藏了些什麼。瑪麗亞—娜琪塔沒有進入花壇,她看著他,靜靜地笑。他又打算幹什麼?裡博熱索檢查完了所有的百合。他走到她面前,一隻手蓋在另一隻手上。

「伸出手來,」他說。瑪麗亞—娜琪塔把雙手合成杯形,但不敢放在他的手下面。

「你捉到了什麼?」

「那是寶貝。等著瞧。」

「給我看,現在。」

裡博熱索張開手,讓她看。他的手掌中都是各色的玫瑰金龜子,有紅的黑的,甚至紫的,但綠色的最漂亮。它們嗡嗡叫著,互相爬上爬下,在空氣中擺動著細細的黑腿。瑪麗亞—娜琪塔把手藏在圍裙底下。

「給你,」裡博熱索說。「你不喜歡它們嗎?」

「不,」瑪麗亞—娜琪塔猶豫地說,她的手仍然藏在圍裙下面。

「你把它們抓牢,很好玩的;你來試試吧?」

瑪麗亞—娜琪塔膽怯地伸出了手,裡博熱索將各色的玫瑰金龜子一股腦地傾倒在她的手上。

「別害怕,它們不會咬你的。」

「哇哇呀!」它們並沒有咬她。她張開手,玫瑰金龜子展開了翅膀,五彩的顏色消失了,什麼也看不到,除了一群飛上飛下的黑色昆蟲。

「真可惜。我想給你禮物,可是你不要。」

「我得走了,把碗洗完。如果茜格諾拉找不到我,她會過來的。」

「你不要禮物了嗎?」

「現在你又打算給我什麼了?」

「過來看。」

他又抓起了她的手,領她穿過花壇。

「我必須馬上回廚房,裡博熱索。還有一隻雞等著拔毛呢。」

「噓!」

「為什麼噓!」

「我們不吃死的雞或者其他動物的肉。」

「為什麼,你們的大齋期很長嗎?」

「你是什麼意思?」

「算了,那你們吃什麼呢?」

「嗯,各種東西,洋薊、萵苣、西紅柿,我爸爸不許我們吃死去動物的肉。咖啡和糖也不許吃。」

「那你們怎麼處理你們那份定額供給的糖呢?」

「到黑市上賣掉。」

他們走到了一些攀緣植物前,上面開滿了紅花。

「多好看的花呀,」瑪麗亞—娜琪塔說。「你摘它們嗎?」

「為什麼?」

「獻給聖母瑪利亞。鮮花要用來供奉聖母瑪利亞。」

「松葉菊屬植物。」

「什麼意思?」

「這株植物的拉丁文名字就叫松葉菊屬植物。所有的花都有拉丁文名字。」

「彌撒也是拉丁文。」

「這我不懂。」

裡博熱索緊盯著牆上那些搖動的枝條。

「找到了」他說。

「什麼?」

那是一條綠中帶黑的蜥蜴,正在曬太陽。

「我來捉住它。」

「別!」

但他還是靠近了蜥蜴,非常慢,兩隻手張開;他一跳,抓住了它。他開心地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當心,它要逃走了!」從他夾緊的指縫間先滑出了一隻讓人害怕的腦袋,接著是尾巴。瑪麗亞—娜琪塔也笑了,不過每次她一看見蜥蜴就要向後跳一下,把裙子在膝蓋周圍拉緊。

「那麼你真的不要我送你的任何東西了?」裡博熱索很傷心地說,他非常小心地把蜥蜴放回到牆上;它跳走了。瑪麗亞—娜琪塔低下了眼睛。

「跟我來,」裡博熱索說,又抓起了她的手。

「我要一支唇膏,星期天去跳舞的時候就可以塗口紅了。還要一塊黑麵紗,好帶在頭上參加以後的禮拜。」

「星期天,」裡博熱索說,「我和我兄弟一起去森林,我們撿兩麻袋的松果。到晚上,我爸爸會朗讀克魯泡特金的書。他的頭髮一直垂到肩膀,鬍子長到胸前。不管春夏秋冬,他都穿短褲。我為無政府主義者的宣傳櫥窗畫畫,戴禮帽的是商人,戴軍帽的是將軍,戴圓帽的是牧師。我用水彩畫他們。」

他們來到池塘邊,睡蓮的圓葉漂浮在水面上。

「現在,安靜,」裡博熱索下命令。

一隻青蛙在水下游動,它綠色的腿有力地划著。突然它鑽出水面,跳到一株睡蓮的葉子上,蹲在中間。

「就是它了。」

他猛一伸手,把它抓在攥緊的拳頭裡。

「是一對,」他喊著,「看,有兩個,連在一起。」

「怎麼會的?」瑪麗亞—娜琪塔問。

「公的和母的在一塊了,」裡博熱索說,「看看他們在幹什麼。」他想把青蛙放到瑪麗亞—娜琪塔的手裡,瑪麗亞—娜琪塔不知道她是因為看到青蛙害怕,還是因為看到公的和母的粘在一起害怕。

「放了它們,」她說,「你別碰它們。」

「公的和母的,」裡博熱索重複著,「它們正在做蝌蚪。」一片雲遮住了太陽。瑪麗亞—娜琪塔突然擔心起來。

「太晚了。茜格諾拉肯定正在找我呢。」

但是她沒走。他們反而繼續閒逛,太陽也沒有再出來。他又發現了一條蛇;竹籬後面的一條極小的蛇。裡博熱索把它纏在手臂上,擺弄它的頭。

「以前我馴過蛇,我有一打。其中一條又長又黃,是水蛇,但它脫皮逃掉了。看這條正張著嘴巴的蛇,注意它分叉的舌頭。碰碰它,它不咬人。」

但是瑪麗亞—娜琪塔也怕蛇。他們又去了假山池。他先是給他看噴泉,開啟了所有的噴頭,這讓她特別開心。然後他給她看金魚。這是一條孤單的老金魚,它的魚鱗已經開始變白了。最終,瑪麗亞—娜琪塔喜歡這條金魚,裡博熱索動手去水裡抓它。它很難抓,但如果抓到以後,瑪麗亞—娜琪塔就能把它放在碗裡,在廚房裡養著了。他抓住了它,但不把它撈出水,以免悶死。

「你的手伸下來,摸摸它,」裡博熱索說。「你能感到它在呼吸;它有象紙一樣的鰭,還有刺手的魚鱗,雖然不多。」

但瑪麗亞—娜琪塔也不想摸金魚。

牽牛花下的泥土非常鬆軟,裡博熱索用手指捉出了一些又長又軟的蟲子。

瑪麗亞—娜琪塔小聲尖叫著逃開了。

「把你的手放在這裡,」裡博熱索指著一棵老桃樹的樹幹說。瑪麗亞—娜琪塔不明白為什麼,但她還是這樣做了;接著她叫起來,衝到池邊上,把手浸到水裡。因為她手裡已經爬滿了螞蟻。那棵桃樹是螞蟻的老巢,那種又黑又小的「阿根廷」螞蟻。

「瞧著,」裡博熱索把手放到樹幹上。螞蟻爬上了他的手,但他並不把它們趕走。

「為什麼?」瑪麗亞—娜琪塔問,「為什麼你讓螞蟻爬滿了你的手?」

現在他的手已經有點變黑了,螞蟻正在往他的手腕上爬。

「把你的手拿開吧,」瑪麗亞—娜琪塔哀求道,「它們會爬滿你全身的。」

螞蟻爬上了他裸著的上臂,已經接近了他的肘部。

一會兒,他整個的手臂被移動著的小黑點組成的紗巾覆蓋了;它們爬到了他的胳肢窩,但他還不把它們趕走。

「甩掉它們,裡博熱索。放你的手臂在水裡!」

裡博熱索笑了,現在一些螞蟻從他的脖子向他的臉上爬。

「裡博熱索!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接受你送我的所有那些禮物。」

她伸手到他的脖子上,趕走螞蟻。

裡博熱索棕白色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把手從樹幹上移走,若無其事地打掃他的手臂。但他顯然被感動了。

「太好了,現在,我會給你一個真正的大禮物,我已經決定了,我能搞到的最大的禮物。」

「那是什麼?」

「一隻刺蝟。」

「哇哇呀!茜格諾拉!茜格諾拉在叫我!」

瑪麗亞—娜琪塔剛洗完碗,就聽到窗戶上石塊的敲擊聲。裡博熱索帶著一個大籃子站在窗下。

「瑪麗亞—娜琪塔,讓我進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不,你不能進來。你帶來什麼呀?」

但是這時茜格諾拉拉了鈴,瑪麗亞—娜琪塔走開了。

等她回到廚房裡,已經看不到裡博熱索了,他不在廚房,也不在窗下。瑪麗亞—娜琪塔走到水槽邊,她就看到了那個驚喜。

她留下風乾的每一個盤子都蹲了一隻青蛙;托盤上盤著一條蛇,湯碗裡裝滿了蜥蜴,細長的蝸牛正在玻璃上留下閃光的黏液。裝滿了水的水盆裡遊著一條孤獨的老金魚。

瑪麗亞—娜琪塔向後退,她看到在她兩腳之間有一隻碩大無比的癩蛤蟆,在它後面五隻小癩蛤蟆排成一排,在黑白相間的瓷磚上,小步跳著朝她而來。